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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獨走奈何橋

第十六章 獨走奈何橋

“你臉色不太好。”雲色低沉,散漫地零落在林間,她的一身黑衣突兀地融入雲色中,似蠻荒中即將綻放的蔓荼羅。

“假作真時,真亦假。”暮吟反向走到河邊,背對她站立。

溪水如同墨色緞子展開,自上游蜿蜒而下,柔滑地沉浸了一溪的星星。

“你不是緋。”

墨色緞子爲突起的石頭割裂,漸起的溪水裡幻化出她疑惑的眼神。

清冷的眸子裡閃着狡黠的光,她嫣然一笑: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感覺不同。”

“喂,感覺是最好的藉口。”雲鴛撕下面具,左手多出一把碧玉梳,將蓬鬆的頭髮紮成桀驁不馴的馬尾巴,額前的碎髮輕撫着。

雲鴛就是圖書館的同伴、博物館裡的漂亮女導遊,暮吟查過她的資料,唯一信息是她哥是雲鴦,其餘皆不詳,兩人的性格倒是很相似,輕鬆地遊戲人間,根本不像是殺手社區的人。

她撇了撇嘴角的樣子像極了屏緗,他看着她的眼神驀然一痛,點點溼潤漫上了眼角。

她似乎爲他眼中驀然的光刺痛,臉色微微變,旋即無事:怎麼,說不出來。太失敗了,被你一眼看破。

暮吟穩定住情緒,心裡卻像受了莫大的痛,越控制越傷。

“你沒事吧。”

“恩。”暮吟喘息了幾口,額上的汗珠滴了下來,努力地平息着,“只第一眼,就是不同。”

她玩味着他的話,帶着揶揄的口氣道:人家都說暮吟是個很可怕的人。

暮吟的眼裡像淬了劇毒,閃着冥藍的光,拼命地吮吸着月輝,眼裡的猩紅泛開,眼芒上的冥藍如霧般幢幢。他,幾近瘋魔。

“緋她在哪?”

心痛至斯,他卻若無其事地敷衍。

“死了。”雲鴛的脣像撕裂開的天,抖落的兩個字,“她不該去挑戰遊戲的主辦方。”

暮吟的心頭,陰霾驟起,烏雲密佈,電閃雷鳴。

“怎麼回事。”暮吟的雙手深深地扎進泥土中,將心中無法宣泄的痛,以土地爲導體釋放。

雲鴛像換了人似的,擁有和緋一樣的清冷和淡定:最初她找我要和我暗中調換,我答應她只有一回合的時間。她答應在第二回合臨近結束時會把牌拿回給我,但直到現在……

淚,滑落,暮吟。

淚流在心裡是一種傷痕,流在臉上,是一種傷跡。

傷跡可以擦得去,傷痕永遠補不平。

“一個男人,一生只有三滴眼淚。”雲鴛轉身輕嘆,像轉瞬間頓悟了,嘴上猶然說着,“她想救贖,總之,我們是一個組的,你要振作。”

“不。”暮吟眼中的猩紅迅速消退,霧狀的冥藍卻持續着,“人一心想着救贖,就無法救贖,而且,我不需要救贖,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

雲鴛的身影已經飄得很遠很遠。

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迷離的容顏就永遠冰封在雪色的繭中。

做就做得徹底,一個人不會死兩次,死兩次的是死人,這是很多組織的原則。

想到那時候的她孤零零地面對死神,他面生不忍,眼角冥藍的清霧中,黑影俏立。

“你又回來。” 暮吟收住心神,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

“你要復仇?”雲鴛眼裡的溪,潺潺流動,夜色下。

“是又怎樣。”一拳砸落,落葉紛紛,葉間縫隙裡,他的眼神堅定,“不會放過,這個組織。”

“緋她……”

“我不想聽。”落葉落定,離去的腳步聲欷簌。

“她爲了幫你,她爲了拿到五張塔羅牌,孤身一人挑戰那個組織的人。你知道她爲了什麼嗎?”

明眸剔透,柔滑的綢緞鋪展,模糊地將緋的情形呈現:她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這句話,她親口對我說。

一腳陷落,暮吟從泥沼中抽回腳。

“她來求我,我才幫她,你這樣做,辜負了她。”雲鴛雙手抱肩,深吸了口氣,心情像被對岸的山壓住。

奈何橋前七級浮階。

遊樂園,冥王殿,他站着,已死,哀莫大於心死。

傳聞中奈何橋前,有七級浮階,可以讓人回憶七個片段,每喝一碗孟婆湯後就會遺忘。如果回憶得不真實,將在橋上踏空,成爲孤魂野鬼。

拾級而上。

第一階。

嵌在石壁上的茗火,忽明忽暗。

火光漸漸模糊。

橘黃的燈光下,男人在看報紙,女人耐心地教男孩畫畫,男孩一淘氣,將蠟筆畫在臉上,女人的眼彎成兩道細長的月牙。

月有兩彎。

窗上,窗外。

女孩赤足從矮牆上走過,拖着及地的公主裙。

男孩趴在窗臺上,冷冷地看着。

矮牆內,弭姮花的種子還未發芽。

弭姮,生長在幽谷深澗,月光所不及之處,有月照過的地方,弭姮花不會發芽。、弭姮與月互爲剋星,弭姮花在月光下會消失於無形,待到陰暗的地方纔會重新出現,農曆九月二十五,弭姮花雨節,弭姮花瓣輕靈地從幽谷深澗中涌出,形成漫天花雨,雨過,月失,弭姮。

裙上的流蘇揚起,隨她的舞姿抖落,似漫天花雨。

男孩擡頭。

月不在。

瞬間幻滅,一切。

猙獰的浮階懸在虛空中,忽遠忽近。

忽遠忽近的是女人的眼神。

曠野中。天朗氣清,直升機拖着濃濃的煙,點在蒼茫的大地上。駕駛室內,男人滿臉是血,昏迷不醒。

側艙,女人的身體被重物壓着,只有帶血的手,顫抖着。

眼神的絕望,嘴角輕笑着,似乎只是一場暫別。

男孩懵懂地傻站着,失心般發瘋,猛推沉重的直升機。

男孩衣角一沉,女人的手指輕顫着整理男孩的領口,手上的血被眼角的淚稀釋,重量一點點消逝。

落地。

似乎還想握住什麼。

帶血的手。

曠野,藍的天,黃的草,零星的樹。

踽踽而行,面無表情。

什麼也沒握住,就什麼都不要去握。

男孩的身後,濃煙漸盛,火光驟起。

一切剛剛逝去,新的,已然開始。

天,他的眼漾起水,隨着天的顏色,層層遞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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