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這個照片的巨大漏洞我現在簡單解釋一下吧,這個時代是魔法與科技並存,照相這種簡單技術很容易實現,其次主要原因是我不知道什麼東西能清楚的表現一個人的樣貌還做得那麼小。)
托爾頗爲迷惘地端詳着照片上這個金黃頭髮的、留着三天刮一次的小鬍子的、年近半百的男人,他覺得,此人那穿透力很強的目光,即使是從照片上射出來,似乎也能直接刺進自己的腦袋裡。這個男人他見過:他與上層上出現的那些戰士同屬一夥。此刻當他略爲冷靜之後,他又想起了一些情況。這個陌生男人他已經遇到過一次了。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現在他完全可以肯定,有一次曾經匆匆地看見過他,並且還是在斯圖塔的書房裡!此外還有一件事……這與那把包金劍柄上鑲嵌有獸爪十字符號的寶劍有些關係,而且還與他的眼睛———這賽洛特正是他夢裡所見過的那個男人,正是那個想把嬰兒殺死在聖壇上的騎士!
“你想起來了吧,對不對?儘管你當時非常小。”女人聲音柔和地問道,她又朝他靠近了一步。
托爾用無助的目光看着她,又用手去撫摸肚子上劍傷所留下的痂殼。儘管自己當時非常小?這話是什麼意思?這一切又該怎麼去理解?這女人究竟想要從他這裡得到什麼,這個……他的思維竟然陷入了停頓。他也認識她!她就是被那個男人從手裡搶走孩子的女人,她就是母親,她撕肝裂肺的喊叫聲從古老教堂的圍牆裡傳出來,一直傳到那個男人把他抱進去的那輛汽車裡。他是誰?!
“我究竟是誰?”托爾無聲地喃喃自語。
“你就是將兩支血脈重新融匯起來的人呀,托爾。”美女的話他聽了有些莫明其妙,“你的出世應當平息延續了幾百年之久的爭端。”
難道你就是我的母親?他拼命保持鎮定的理智,默默地問道。而與此同時,他口裡說出來的卻是:“平息關於薩耶之墓的爭端。”
“你知道這個故事?”
“知道……”托爾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也許……”
“你是一個聖殿騎士和一個郇山隱修會成員的兒子,”穿絲絨衣服的美人說———這衣服猶如第二張皮一般裹住她高高隆起的胸部。她一邊示意托爾把衣服穿上,一邊邁動腳步向門口走去。“現在來吧。”
托爾穿上自己的麻布褲和襯衫,匆匆跟着她走出房門。
女人領着托爾在德文納莊園這座宏大的樓房裡左轉右拐地走了很遠,最後才經過一個狹窄而陡峭的樓梯下到地下室裡,托爾很快就斷定,這地下室之大,幾乎不亞於他躺在裡面休息的地上大樓。儘管這下面燈火通明,差不多和陽光普照的地上一樣,可是卻籠罩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當他跟着美人走過一個個較小的房間和狹小的走廊,最後見她默不作聲地走到一幅足有兩公尺高的畫像———這畫像固定在一個巨大的與其他房間相比燈光很微弱的拱頂上———前面時,他卻感到渾身上下很不舒服。
乍一看,托爾發現,這只不過是一塊什麼都沒有的白板,靠兩條頗有剛性的細鏈子吊在天花板下,幾乎像是沒有任何份量似的懸在空中微微飄蕩着。隨後他馬上糾正自己:這並非白板一塊,而是相互重疊在一起的兩大塊幾乎看不見的沒有任何紋路的玻璃板,其間夾着一張發黃的舊亞麻布。亞麻布上所繪的人物形象很不清楚,但無疑還是可以識別出來的。如果仔細觀看,鼻子、一部濃密鬍子的痕跡之間的狹小的嘴巴,以及兩隻顯得特別大的眼睛都能辨認出來。托爾不由自主地嚇了一大跳。一種至今尚未感受過的少有的不寒而慄之感穿透他的全身。
“難道這是……”托爾自言自語,卻無法將這個純粹是修辭式的反問句說全了。他覺得,在這拱頂地下室高高的天花板下面,晃盪着的那個玻璃匣子裡的東西,就是薩耶留在人間的遺物中的一件。在這空空如也的巨大空間的冰涼空氣中,崇敬與敬畏懸浮在咫尺之間。頃刻間他驚訝得幾乎忘記了呼吸。
“主的裹屍布,正是。”女人證實道,而此時她已經跪在了桐木夾板的前方,在自己的胸前劃十字,根本沒有轉身看他。這下子寒冷的感覺變成了冰凍之感。托爾只覺得自己的後背和手臂上細小的寒毛驟然倒豎,眨眼間凝固不動了。
“那你們……就是郇山隱修會?!”托爾說出這句推論式的話時是既無腔又無調的。女人緩緩點頭作答。“你們在尋找聖盃?”他又補了一句。
“完全正確。”
“那聖盃又是什麼東西?”
美人沉默片刻沒有說話,也沒有轉臉看托爾,可托爾用不着看她的臉,就能推想,她回答時是面帶笑容的:“是不死性。”又過了片刻時間,她才繼續說道:“爲信仰之戰而戰,抓住永生之機遇———這就是你的使命。這是寫在《聖經》裡面的。”她站起來,一邊又在胸前劃十字,一邊終於轉過身來注視着他。“格拉爾具有將這個世界變成更加美好的地方的力量。”他從她的狍子似的栗色眼睛裡,分明看見了一絲幾近於痛苦的遺憾神色。“我們本來是一個強大的家族。聖殿騎士和我們。聖盃是我們共有的遺產,”她神情嚴肅地講述着。在她的神情裡,顯然夾雜着譴責之意。“但是聖殿騎士們卻想把它獨佔。他們還要把我們殺光。”
然後笑意重新回到她的臉上。她向前跨了一步更靠近他,伸出手想要去摸他的臉。托爾又一次感受到一種無可比擬而又難以解釋的感覺。不過這次卻混合了一種頑強的期待,期待最終得到自己應該得到卻被別人騙走了十八年之久的東西。
“你是差不多一千年以來使兩支血脈合而爲一的第一個孩子,”她極其溫和地說道,“當聖殿騎士的首領賽洛特•馮•莫茨聽說之後,他便殺死了你的父親,並且從你母親的手裡把你搶走了。”
她的話有些不對。她的眼睛流露出一種使他產生懷疑的表情,這一絲幾乎不能察覺的閃亮,隨即迅速地從她的目光裡消失了,其消失速度之快,使得托爾不能肯定地斷言,自己是否確實看見了這一絲閃亮。
“可爲什麼他沒有把我也殺死呢?”他小聲問道。
“因爲他想要利用你呀。”她回答時居然頂住了托爾死死地盯住她的目光,她的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作爲抵押物。他知道,只要他把你掌握在手裡,隱修會就不敢去尋找聖人之墓。他知道,我不會做任何可能危及我兒子生命的事情。”
托爾呆呆地凝視着她,彷彿她的聲音所道出的,是他早就預料到的、更早所感覺到的。他看清楚了,這回眼睛的閃亮,不是謊言之光,而只是泄露———經過了漫長歲月之後又可以見到自己的孩子的———一個母親使勁剋制住的歡悅心情的信號。她的眼睛裡有淚水閃光。托爾也覺得自己淚水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