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榕樹
“只有站在巨大的事物腳下才會發覺自己的渺小”，這是莎莉目前最爲強烈的感受。
目之所及都是盤根錯節的樹幹與樹根，條條垂下的氣生根又長成新的樹幹，讓人分不清楚究竟這是哪一棵樹。擡頭仰望只能望見依稀的樹葉，微弱的陽光艱難的穿過空氣中的霧氣，將樹底照亮。耳邊偶爾傳來悅耳的鳥鳴，告訴他們這裡其實充滿生機。地勢起伏，不遠處藤蔓與樹根交疊，倒影在平靜的大片水面上。潮溼的樹皮上生着一層青苔，在沒有陽光的地方發出幽幽的青光，令整個林子帶着點清冷的藍綠色。而那棵“年輕的”榕樹所生出的枝杈與根系已經將他們完全包圍了。
“這裡，是哪裡？”萊茵輕聲自語。
“大沼澤北邊的榕樹林，在粼嘉湖邊上。”莎莉喃喃回答。
莎莉回想起她在藏書室看到的關於這片土地的記載。樹人並不是喜愛冒險的種族，四千多年的歷史太過漫長，莎莉只能從偶爾有喜愛探索的另類帶回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一個大概的地貌。
穿過圖因和洛美兩個部落的河流被他們稱作“紗河”，河水清冽曲折。紗河從部落所在森林西面的山脈中發源，流過森林，從斷崖最北邊跌落，路過岩石森林和褐色的灌木帶，最後在大沼澤中匯入粼嘉湖。而粼嘉湖，據說是大沼澤北面的一片大湖，至於這片榕樹林，她並沒有看到過相關的信息。
莎莉向榕樹們詢問了一會兒消息，突然有一棵榕樹對她說道，“姑娘，請往這邊走，老榕樹大人想見你們。”
“老榕樹大人？”莎莉訝異。
“是的，他是我們的長老與智者。”榕樹的聲音中充滿了敬意。
“這樣啊，那麼請帶路吧。”莎莉向萊茵轉述了榕樹的邀請，他們決定去看看。
一行人和獸在榕樹們的引導下穿過重重疊疊的樹根，來到了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佇立着一棵粗壯而蒼老大樹，說是一棵並不準確，因爲他們身後林立的無數粗粗細細的樹根所組成的屏障與穹頂，都是老榕樹的一部分。而頭頂上褐色而細碎的氣生根像簾子一樣垂滿了樹枝，柔和的陽光透露下來，爲這片奇異的地帶染上了溫暖的色彩。
“歡迎你們，樹人族的孩子們。”滄桑的男聲從面前傳來，在小小的空地上輕輕迴盪。
“你好，老榕樹先生。”莎莉回答，並沒有注意到萊茵有些奇怪的神色。
“很久沒有大母親樹的後裔來到這裡了，大約有……讓我想想，有三千年了吧。”老榕樹回憶着。
“您以前也見過樹人嗎？”莎莉十分驚訝，樹人族最初一千年的歷史已經湮滅在時間的河流中。她所知道的是樹人原本聚居在一起，後來不知是何原因分裂成了若干分支，三千年前，他們這一支樹人在現在的這一大片森林裡定居了下來，前後換了幾次居住地，現在在月桂林的兩邊比鄰而居。
“是的，那還是你們帶着大母親樹剛剛去雲嶺山腳下的墨綠森林定居的時候，還是我給他們指的路他們才找到那座森林的……”墨綠森林就是兩個部落生活的森林。
“等等，不好意思打斷一下你們。爲什麼……爲什麼我也能聽到您的話呢？老榕樹先生，你們是在以樹人與植物交流的方式講話吧？”萊茵面色古怪的聽了半天，終於還是打斷了莎莉與老榕樹的交流——他可以感受到那種奇妙的交流方式，而且能聽得懂，這太奇怪了。
“哦？你能聽到很正常的吧，每個樹人都能與植物交流啊。”老榕樹感到十分奇怪，他所認知的過去，樹人們都能與植物交流，他們將各種植物作爲自己最好的夥伴，在森林裡生活的自由而肆意。
“每個人？”莎莉看看沙沙作響的老榕樹，又看看目瞪口呆的萊茵，陷入了沉思。
“難道你們喪失了這種能力？也對，那時樹人的精神力就有高有低，在這麼長的歲月中逐漸丟掉了強大的力量也是有可能的。話說回來，丫頭，你純正的紫色眸子說明你有很強的精神力，這樣我們說起話來就十分輕鬆了……”老榕樹似乎很久沒與外來者說過話了，一直在他們耳邊絮絮叨叨的說着，不過也透漏出很多信息。
在那個黃金年代裡，每個樹人都擁有祭司般強大的能力，後來也許是因爲生活環境的改變，也許是因爲傳承的缺陷，也許是因爲過多的損耗，總之現在精神力強大的樹人變得極其稀有，每一個都能直接成爲祭司而無人能比肩。而代表着擁有純正且強大精神力的紫色眼眸，甚至變成了異類的象徵。
然而每個祭司的眼底，其實或多或少都帶着一點紫色，只是褐色或綠色太深，將那一絲紫色完全掩蓋了。
“那麼，爲什麼我之前聽不見植物的聲音，到這裡卻能聽到您的聲音呢？”萊茵努力適應這種奇妙的說話方式，向老榕樹提問道。
“應該是因爲我在引導着你們的精神力吧，”老榕樹停頓了一下，“哦，小子，你的力量也很不錯啊，但是爆發性太強，很難控制，你嘗試過魔法吧？”
“啊，曾經試過，”萊茵有點窘迫的摸摸鼻子，“結果我差點讓半座山的植物脫水而死，後來半個月都在往山上運水、澆水……”
“哈哈哈！”老榕樹很不厚道的直接笑了出來，枝葉抖動着，“小子，還真是強大的爆發力！哈哈哈……”
萊茵和莎莉滿頭黑線，看着樂不可支的老榕樹，心裡默默吐槽：“您老當心閃着腰。”
“咔嚓。”樹枝斷裂的聲音。
“嗷——”追雲的嚎叫。
“嗵。”嗯，追雲掉在地上的響聲。
“哈，頑皮的小傢伙。”老榕樹說。
“追雲，你該減肥了！”萊茵和莎莉異口同聲。
“這隻藤獸養的不錯，”老榕樹“看着”沒過多一會兒又開始四處撒歡的追雲說道。
“呃，呵呵，”萊茵乾笑兩聲，“先生，那麼我還能使用魔法嗎？”
“努力控制一下的話，你應該可以使用速生類或者即死類的魔法。對了，我這裡有一些你們的祖先留下的資料，要看看嗎？”老榕樹樹幹一邊的樹根蠕動了一下，露出通向下面的一個樹洞。
“當然！”莎莉眼中閃着激動的光芒。
這個時候，圖因部落。
薔薇面色凝重的從圖因祭司房間裡走出來，在門口停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不遠處傳來了幾句對話。
“有好久沒見到萊茵了，傑克，你師父去哪了？”
“他去找莎莉姐姐了，要有一陣子才能回來呢！”
“莎莉？”
“就是那天用藍色的火焰消滅了囚火族大巫的洛美部落的姐姐，她的魔法好厲害的！”
“藍色的火？那個洛美的魔女？！”
“莎莉姐姐纔不是魔女呢！她是英雄！英雄！哼！”
一個有着濃密的棕色短髮的少年一邊朝後面做鬼臉，一邊跑了過來。少年一個沒留神，撞在了聞聲而來的薔薇身上，兩個人都被撞得後退了一步。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沒看路——”小杰克撓着頭髮不住道歉，擡頭卻看到一個清麗脫俗的姐姐站在面前，讓他道歉的話一下子卡住，臉也騰的脹紅了。
“沒關係的，我也沒有注意到你跑過來了。”薔薇抱歉的笑了笑，她剛剛聽到萊茵和莎莉的名字，不由自主的就朝這邊走過來了，“對了，你剛剛說莎莉用磷火消滅了囚火的大巫，是怎麼回事？”
“啊，是這樣的……”小杰克將那天發生在祭壇的事情講了一遍。
“所以說，如果沒有莎莉姐姐和萊茵哥哥，我們連怎麼破掉地上的法陣都不知道呢！漂亮姐姐，你說莎莉姐姐是不是英雄啊？”小杰克迫切的希望這位美麗的姐姐能認可莎莉，其他族人的偏見讓他十分惱怒。
“當然，當然，她是英雄……”薔薇點頭，思緒卻飄遠了。
今天剛剛完成洛美部落祭司繼任儀式的她，按照禮儀來拜訪圖因部落的祭司前輩，卻從前輩那裡得知那天在祭壇所發生的驚人事實。
爲了繼任儀式幾天的沐浴齋戒，將她與外界隔離，令她的心沉靜下來。然而今天的消息，讓她本以爲已經遺忘的記憶再次浮現在眼前。
莎莉天賦異稟，她早就知道的。倍受冷落的莎莉能控制磷樹並且用它解救了兩個部落的族人，她驚異之餘又覺得十分敬佩，然而族人的態度，那天的暴動，她對萊茵的感情，以及現在洛美祭司的位置，讓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是吧是吧，我就知道漂亮姐姐會同意的！”小杰克握着拳頭跳了兩下，表達着他的喜悅。
“不是漂亮姐姐，我的名字是薔薇。”看着眼前雀躍的少年，薔薇暫時拋下了紛亂的思緒，莞爾一笑。
“啊，薔薇姐姐，我我，我是傑克，小杰克，”小杰克看着那一抹溫柔的笑容看呆了，結巴了半天擠出一句話，“不過你真的很漂亮啊！”
薔薇被他的樣子逗得“噗嗤”一笑，這麼直接的誇她的人，還是第一次遇到呢，“謝謝你，我該回去了，部落裡還有很多事要做。”
“好，好的，”小杰克呆呆地回答，突然提高音量道，“願母親樹祝福你！”
“嗯，願母親樹祝福你……”
圖因祭司說，如果覺得迷茫，就去問問大母親樹吧。
“大母親樹……嗎？”薔薇喃喃，視線不由瞥向離祭司密室不遠的大母親樹，露出的樹冠藍盈盈反射着溫暖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