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 你看誰來了?”鏡離先生微微一笑,將徐元直引到席前。
孔明微微睜開眼,一雙眸子燦若明星。
“元直兄!咳……咳……你怎麼來了?”
元直側身坐到席邊, 兩指搭上孔明皓腕, 閉目凝神許久, 眉頭微皺, “我再不來, 恐夫子就要擔心而死了。我早說過,春夏之交,最是肝氣旺盛之時, 切不可熬夜傷神。你這倒好……”徐元直說着,喚來小童提筆開了個方子。
“孔明知錯了。”孔明說着, 忽而眸光一閃, 抱膝坐直, “元直兄在劉皇叔那裡,可做得稱心?”
“明公可謂濟世之良主!”徐元直開口, 眼神越發明亮。“孔明一身才情謀略,你可願意,同我一起輔佐明公?”
孔明聞言溫然一笑,“鳳翱翔於千仞兮,非梧不棲;聊寄傲於琴書兮, 以待天時。”
“好一個以待天時, 孔明既有此心, 爲兄亦不勉強。”
“知孔明者, 莫若元直兄!”孔明粲然一笑, 似雲歸雨霽,初月出雲。轉而視線又投向了我與幼嬋。“這兩位是……”
“這是我在無極遊歷時所收的女弟子。”鏡離先生一臉和煦地說着。
孔明聞言默默點頭, 卻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徐元直,“莫非夫子一直所說的女弟子,與無極甄家有關?”
徐元直含笑,“正是甄家幺女。”
我與幼嬋笑着與孔明行了初見之禮,又寒暄了幾句。徐元直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辭,準備帶着我與幼嬋去他母親住處。臨行前鏡離先生又將一把古琴贈與了我,說這山中寂寞,總要有些消遣纔好。
我們下山取了馬車,一路上馬車徐徐前進,徐元直一直看向遠方,神情空茫。
“無極甄家,如今可還好?”徐元直忽然開口。
南方的空氣,總是帶着絲絲潮意。一陣微風滑過,帶着淡淡竹香。
“還好,我三哥已經改投了曹家……”我淡然一笑,沒有再說下去。
“那你家二姐……可還好?”徐元直欲言又止了半天,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我二姐?”我猛然擡起頭,看向眼前的男子。
他的眼睛依舊望着前方那一片蒼翠的竹林,如流水般靜靜訴說,“我與你二姐,曾經有過一面之緣。那個時候,她正與李兄一起……”
我聞言隨即瞭然,“原來徐先生也曾幫過我的二姐。”
“只是略盡綿薄罷了,只可惜……”徐元直眼神一黯,“她是個堅韌的姑娘,只可惜命運太過坎坷。還記得那一日,當我們逃離冀州之時,她卻突然改變了主意,說自己不能拋下家人只圖自己快活。我還記得李兄當時的表情……”
徐元直說着,彷彿一下子回到了過去。“李兄當時傷心欲絕,問她心中可曾有過李兄的位置。她卻說,甄家的女子,命中註定不能爲自己而活。她希望她的犧牲能夠讓妹妹們逃離這種宿命,尤其是她那三歲失語的小妹……”
我沉默地隨着元直望向竹林,細細的竹竿翠綠纖弱,隨風而動。然而不論被壓得多彎,依然會頑強地恢復原樣。似竹有節,堅韌如絲,不改其形。心中有些軟軟的,像是被細細的絲線輕輕地劃過,說不出是癢還是疼。對於徐元直口中的二姐,其實我並沒有半分印象。因爲早在我來到這個時代之前,她便已經嫁人了。我只是從人們口中那隻字片語中得知,在我的四個姐姐之中,她是最沉默寡言,亦是最溫柔的。
只可惜……
“我的二姐……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平靜地說着,聲音慢慢融進潮溼的空氣中。
徐元直沒有再接話,我只是感覺到在我說出二姐的死訊之時,他的身影猛然一頓,眼神之中傳來淡淡憂傷。
車子在沉默中又行了許久,最後在一個很普通的小院落前停住。我撩開了車簾張望,透過稀疏的籬笆牆可以看到兩個上了年紀的婦人正在說話。
“徐大娘呦,不是我說,你看我這來來回回都給你介紹了多少個姑娘了?人家姑娘家的倒是都挺樂意,奈何你家那兒娃子一個都瞧不上。我雖有心撮合,但總不能叫人家姑娘倒貼皮吧。白白地日弄了人家,叫我也不好做啊。”
“哎呦三嬸子你就再幫我一次唄,你看我家庶兒都三十有餘了還沒個家,我這個做孃的着急啊。你就再幫我張羅張羅,我明兒地見着他一定好好說他!”
我聽着裡面兩個婦人說着,這才緩過味兒來。原來這徐元直一直未曾娶妻,家中的老母當然心急如焚,所以天天逼着兒子相親。
“在下一直忙於公務,確實沒有娶親的想法。怎料老母她……”徐元直訕訕地說着,滿臉的無奈。繼而輕輕下了馬車,那一絲絲的悲傷還殘留在眼中。
“徐先生莫要介懷,老人家年紀大了,都是這個樣子的。”
我兩個正說着,那徐大娘和三嬸子已經看到了門前的徐元直。那徐大娘真是個豪爽人兒,見到了兒子二話不說,走過來怒目一瞪就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狠狠一擰。“你這兔崽子,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這麼大。你現在翅膀硬了,敢不聽孃的話了是吧?三嬸子給你介紹了這麼多好姑娘,你奏啥推三阻四地不肯挑一個?莫不是你覺得現在給劉皇叔做事了,平常家的姑娘還配不上你了?啊?”
徐元直被擰得滿臉通紅,苦着臉叫了一聲,“娘”!
我與幼嬋登時傻眼,轉而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徐大娘剛剛只顧着教訓兒子,現在聽見我兩個的笑聲,才發現原來這馬車裡還有兩個人。當她發現車上坐着的竟是兩個姑娘時,不由得一愣,隨即迅速放開了擰着兒子耳朵的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三嬸子本來是想過來勸勸徐大娘的,待看到車上的人,先是一愣,隨即笑道,“怪不得你家兒子看不上我介紹的姑娘,原來心裡面早就有了這麼標緻的人兒了。徐大娘呦,你可真是好福氣!”
徐大娘聽了這話也是面露喜色,隨即對身旁的徐元直問道,“這兩位姑娘是……”
“這兩位姑娘本是夫子的故交,如今投奔到荊州,夫子託我替他照看些時日。”徐庶有禮地解釋着。
徐大娘一聽,看我的眼神越發特別起來,“原來竟是夫子故交,快快請進!”
我們隨着徐大娘和徐元直來到屋裡,我打量着這簡單的屋舍,雖然十分樸素,卻窗明几淨,帶着一種普通人家特有的淳樸感覺,讓人覺得很安心。屋子外面開始傳來一陣陣鍋碗瓢盆的響動,其間還夾雜着徐大娘與徐元直的陣陣低低的交談聲。
吃過晚飯,徐庶已經把原先他弟弟和弟媳住過的屋子收拾了出來。徐大娘又添了些生活用品,我與幼嬋便這樣住了下來。
徐庶在當晚就被急事叫了回去,這一別,再見到他就是一個多月以後的事了。
“小姐,你看!”幼嬋神神秘秘地走了過來,手中捧着幾顆青黃的果子。“徐大娘說這是梅子,好吃得緊呢!”
幼嬋從未來過南方,對這裡的所有東西都很好奇。小到花草大到建築,只要是沒見過的,都要拉着我去瞧一瞧。
我笑着拿了一顆,放進嘴裡,果真清新脆爽,酸甜可口。
“梅子黃時日日晴,小溪泛盡卻山行。”農曆五六月份,正是梅子成熟的季節。
“小姐覺得怎樣?”幼嬋充滿期待地眨着眼睛。
我看着她但笑不語,隨手又拿了一顆,“果真好吃得緊!”
“我見小姐最近胃口不太好,所以想找些開胃的東西。我聽山裡人說,這青梅不僅可以消食開胃,還能釀酒呢!”幼嬋說着,眼中放出異彩。這些年來,我很少能夠看見她如此開懷。
“真的?”我故作驚訝。
“當然是真的!”回答的卻不是幼嬋。
我與幼嬋一同回過身,卻見到院門口正立着兩個身影。一個儒裝俠骨,手提一尾大魚;一個溫文爾雅,懷中一支竹筒,正是徐元直和諸葛孔明。
荊州素有“魚米之鄉”的美譽,四周千湖環繞,那湖中的魚更是新鮮味美。
徐大娘此時正好出來,見到元直和孔明,不禁喜出望外,笑着說今日是個好日子,一定要給我們做荊州魚糕吃。
這荊州魚糕,是以剔除骨刺的鮮魚、去掉厚皮的豬肉爲主要原料,按一定比例混合攪拌成肉泥,另輔以雞蛋、生粉、精鹽等多種味料上籠蒸熟。食用時切片裝盤,以豆豉、去殼的蒸蛋或藕丁墊底,再次上籠蒸透,另燴炒瘦肉絲、木耳、黃花、蒜苗等蓋帽,澆上湯汁。吃起來魚中有肉,肉含魚味,清香滑嫩,入口即溶。真是吃魚不見魚,吃魚不見刺,叫人百吃不厭,欲罷不能。我在現代的時候就特別喜歡吃的火鍋裡面的魚豆腐,據說就是由這荊州魚糕發展來的。
是夜明月高懸,清輝淡淡,正是良辰美景。
我們席地而坐,孔明含笑打開那竹筒,裡面裝着的,竟然就是梅子酒。
既然有酒,就少不得要玩行酒令。只可惜我對這個完全不在行,幾局下來,連連都是我受罰。不過還好這梅子酒度數極低,酸酸甜甜的也並不上頭。
“甄姑娘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不如以曲代酒,讓我與元直兄也飽飽耳福?”孔明笑着替我解圍,而徐元直的眼中已有了幾分醉意。
今日難得大家如此開懷,我亦不推辭,吩咐幼嬋取來古琴,“徒有琴曲豈不寂寞,不知孔明可有節目相陪?”
孔明朗然一笑,“定當不負姑娘所望!”
我手指請撥,曲調悠揚響起。此時孔明手中銀劍輕嘯,人已像驚鴻一般落在場中,衣袂飄渺,出塵絕世。星空之下,只見一道銀色光亮隨着琴音上下翻飛,宛如銀色蛟龍,讓人不禁神爲之奪,魂爲之攝。一曲終了,讓人渾然不覺,意猶未盡。
“甄姑娘的琴技果真了得,怪不得夫子總是誇你深具慧根!”孔明將銀劍收回,笑着回到座位。
“此話該我說纔對,想不到孔明竟有如此好的劍術。”我有感而發,轉頭看向元直。
徐元直依舊沉默着自斟自飲,見我看他,便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嘴角勾起淡淡笑意,而那眼神之中,分明帶了幾分落寞。他舉杯將剩下的梅子酒一飲而盡,隨即便一頭倒在了案幾之上。他的眉微微皺着,即便是入夢,亦帶着點點憂傷。
我與孔明也安靜了下來,活躍了半天,終是沒有能夠感染到他。
“元直兄酒量很淺,因此就格外注意,平日裡很少會喝成這樣……”孔明靜靜地說着,一雙眼眸浸染了天邊的星光。“我今日來本想替他開解開解,沒想到,這梅子酒本不會醉人,然而有人偏偏會醉……”
孔明說着,將徐元直攙回屋內。
“今日勞累,甄姑娘也早些歇息吧。元直兄這裡有我,不必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