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楊修走遠, 我深呼了一口氣,褪去了臉上有些僵硬的笑容。我輕輕叫醒了車上的幼嬋,隨即挽起袖子學着剛剛楊修的樣子開始拆套在另一匹馬上的套子。
幼嬋抹了抹腥鬆的睡眼, 待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不由得驚呼起來。“小姐, 你, 你在幹嘛?楊大人呢?”
我最後用了一下力, 套子徹底擺平,馬與車分離成功。“沒時間解釋了,先上來再說。” 我踩着石頭騎上馬背, 又伸手拉了幼嬋上來。一夾馬腹,馬兒便乖乖跑了起來。
一匹馬兒雖然拉不動這一輛大車, 但是載着兩個小女子逃跑卻還是綽綽有餘。
男人總是會在有關於自己喜歡女子的事情上, 變得單純。
我想當楊修發現這一切時, 恐怕會被氣瘋吧……
走到下一個村莊的時候,我們搭了一輛馬車一路南下。
這一路曲曲折折, 卻也平平靜靜。
而後,我們來到了楚地荊州。這裡是成武侯劉表的轄地,也就是說,我們已經逃出了曹操的勢力範圍。
我小心翼翼地拿出鏡離先生原先留給我的那一把摺扇,將它掛到腰間。
聽說荊州劉表恩威並着, 招誘有方, 萬里肅清, 羣民悅服。又開經立學, 愛民養士, 內納劉備,據地數千裡, 雄踞荊江。只可惜其人並無四方之志,獨寵後妻蔡氏。遂使得近二年來,荊州稍見落寞。
“小姐,這裡好荒涼啊,會不會有賊人啊?”幼嬋輕輕扒開車簾,小心地瞅瞅外面。這個丫頭,膽子小又偏偏喜歡自己嚇自己。
我嘆了口氣, “你還記得在家那一次我倆偷跑出去,你烏鴉嘴的後果嗎?”
幼嬋聞言眨了眨眼睛,回想了一會兒說道,“那一次不算啦,我們遇到了曹將軍和史監軍,他們都是好人啊。”
好吧……他們都是好人。我繳槍投降,決定不再和這丫頭申辯。
正在此時,馬車猛晃了兩下,就此停住。
“幾位大爺,你們這是……”車外傳來了車伕驚慌的聲音。
“少廢話,老子衝着什麼你不知道?識相的就給我滾一邊去!”另一個粗魯的聲音響起,伴着車伕吃痛的嚎叫。
我心中一驚,暗暗後悔自己不該爲了省事,而沒有把這個外省的車伕換掉。
車簾被猛地掀起,一個鬼頭鬼腦的強盜出現在眼前。“你們兩個要是想活命的話就老老實實把值錢的東西交上來,不然的話,哼哼……”
明晃晃的大刀在眼前閃啊閃,我嚥了口唾沫,避無可避只得識趣又心疼地把所有的珠寶雙手奉上。那強盜看了這些珠寶,不由得兩眼放光,衝着身後體形最高大的一個強盜說道,“哈哈大哥,我們今天走大運啦!沒想到這兩個小子竟然有這麼多寶貝!”
“哦?”那個大個子強盜也走過來,一隻獨眼看了看寶貝,又上下打量了我倆一番。粗啦啦的嗓子說道,“寶貝收了,人也給我帶走!”
我和幼嬋一聽這破了財還不能消災,嚇得抱成了一團。
那個鬼頭鬼腦的強盜聞言也有些驚異,便問道,“大哥,咱們一向是劫財不劫人,弄這麼兩個白面書生回去,不能背不能扛的,白白費了咱們的糧食,多不划算啊。”言罷,其他幾個強盜也連聲應和。
“你懂得什麼?看他們這幾樣東西,都是上好的貨色。想必一定是哪個財主家的少爺。我們今日劫了他們,等問清了來歷,再好好敲他家裡一筆!”強盜老大說着,便伸手來拽我的胳膊。
“小姐!”幼嬋見狀大急,竟然失口喊出了聲。雖然馬上捂住了嘴,但是那句“小姐”還是讓衆人聽了個真切。
那強盜老大聞言一愣,隨即又加了勁,如拎小雞一般將我拎出了馬車。我拼命掙扎時,恰好碰到了他的大刀。刀身一晃,我的手臂上就多了一條不短的血口子,頓時血流如注。
那強盜老大見狀絲毫不憐香惜玉,大手一揮,卻一把打散了我的髮髻。
一頭烏絲垂了下來,如烏玉墨緞潑灑。
一瞬間,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那一雙雙眼睛齊刷刷地盯着我,露出一幅幅驚豔的表情。
“哈哈哈!老子今天果然是走了大運!這婆娘老子要了,任她家裡有座金山老子也不換!”強盜老大說着,一把死死地將我摟在懷裡。
周圍其他的強盜也起鬨地吆喝起來。一股汗臭撲面而來,我拼了命掙扎沒有結果,最後只能在他手上狠咬一口。我這幾年苦練的這招女子防狼絕技果然再一次奏效,那強盜老大吃痛,狠狠將我一甩。我後退好幾步,險險摔在地上。身體一陣一陣地抽痛起來,分辨不出位置,只是覺得冷汗直流。
那強盜老大低頭看了一眼手上那一排滲着血的牙印,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咕噥道,“這臭婆娘牙倒是利得很!”
在場的其他強盜見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個個挽起袖子準備替他們老大出氣。而那強盜老大卻一擡手,說道,“你們都別插手,看你們老大怎麼讓這婆娘服服帖帖地伺候我!”那強盜老大說着,一擡手將破爛的上衣甩在一邊。
那一衆強盜聞言都乖覺地閃到一邊,嚷嚷着看好戲。
我雙腿發軟地坐在地上,看到幼嬋也不知何時被抓了出來。哭着喊着往我這邊掙扎,卻又被強盜們攔住。
我的腦袋飛快地轉着,我該怎麼辦?逃跑?我一個人肯定跑不了多遠就會被抓住。莫不是真的要當這獨眼強盜的壓寨夫人?不知道這強盜頭子有沒有先奸後殺的習慣……
我的思緒胡亂地飛着,再轉眼,那強盜老大已經來到了我的面前,如惡狼一般撲了過來。
這一刻,我覺得,我是如此渺小……
然而眼前的高大身影忽然一頓,那隻獨眼突然間現出恐懼的神色,隨後直挺挺地倒在了我的身前。我緩過神來,卻發現那強盜老大的脖子上插着一節竹竿。那竹竿並不粗,卻生生貫穿了強盜老大的咽喉!鮮血一下子飛濺出來,只見那高大的身體在地上掙扎抽搐了幾下,便一動不動了。
我望着眼前這具屍體,許久,才驚魂未定地爬了起來。其他那些強盜見到如此慘狀,立即四散逃命,翻起大片的塵土。待煙塵散盡,一個一身儒裝的男子出現在我眼前。若不是看到他手上還有半截竹竿,真不敢相信剛剛殺死強盜頭子的就是眼前這個一臉書卷氣的男人。
“小姐!”幼嬋一下子撲了過來,看到我的手臂已經滿是鮮血,不由得大哭起來。我輕聲安慰着她,隨手掏出帕子胡亂地爲自己包紮。我的動作笨拙,竟是越弄血流得越多。幼嬋雖然是我的婢女,但是卻天生怕血,每次看到這鮮紅的液體,就會渾身發軟不知所措。
正在此時,那個儒裝男子走了過來,三兩下便替我止了血。
“多謝這位義士相救。”終於想起來應該向人家道謝,我連忙說道。
“姑娘莫要言謝,在下只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儒裝男子說着,輕輕將我扶起。只聽得“啪”地一聲,我腰中的摺扇掉了下來。
我剛要彎腰撿起,那男子卻比我先了一步。只見他手拿着摺扇來回地端詳,眼中閃過一次訝然。 “這把摺扇,姑娘是從何得來?”
“這把摺扇是昔日教我琴技的夫子留給我的,他告訴我說,如果我哪一日遇到了危險,可以拿了扇子來荊州找他。然而到了荊州我才發現,這個地方原來如此廣大。要在這裡找到夫子又談何容易……”我靜靜地說着,忽地感覺頭上一陣眩暈,我擡手撐住,使勁搖了搖頭,才稍稍緩和。
那儒裝男子見我面色不佳,伸手替我把了把脈,不禁然皺了皺眉,隨即又溫言說道,“既然如此,姑娘便隨我來吧!”
我與幼嬋對視一下,然後把馬車栓在了山下,稍作休整,便隨着那男子向山中行去。山林中瀰漫着氤氳的霧氣,潮溼而清新,頗像蒲松齡筆下精靈出沒的仙山。走了一段路,便聽到一陣悠揚的琴音似有而無地傳來,其中還夾雜着陣陣楚歌。我的心不由得爲之一振,這琴音空靈高亢,唯有鏡離先生才彈得出。離得越近,那聲音就越清晰,到最後,隱隱看到不遠處有炊煙升起。在那草木掩映之中,果有數椽茅屋。門前一溪流水,屋上半角陽光,一派幽景,讓人陡覺胸襟爲之一爽,仿若到了人間仙境一般。
待走到門前,早有小童守在門口,“徐先生,夫子等您許久了。”
我們跟隨童子而入,剛至中門,徐先生便朗聲言道,“夫子,您看元直把誰帶來了?”
屋內的琴音戛然而止,只見一五十歲上下清奇古貌的男子慢慢從屋中轉了出來。
“鏡離先生!”我上前一步,忍不住淚如泉涌。
鏡離先生溫然心憐地看着我,低嘆了一聲,“聽聞你在曹操家宴上以一曲《廣陵散》技驚四座,我便知道,你遲早是要來這裡的。”
“《廣陵散》?莫非姑娘就是河北甄宓?”徐元直驚歎一聲,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不知怎的,我似乎從他的眼中看出了另一種一閃而逝的情緒。
我對徐元直行了一禮,“小女子甄宓,見過徐先生。”
徐元直忙將我虛扶起身,“甄姑娘不必多禮,徐某萬萬沒有想到,夫子昔日所說的那位頗具慧根的女弟子,竟然就是名動四方的河北甄宓。”
“甄宓只是一介弱質女流,怎擔得起‘名動四方’四字。”我黯然一笑,遂與鏡離先生把自己前前後後種種遭遇大體訴說了一遍。
“想不到這短短數年之中,竟會有如此諸多曲折……”鏡離先生喟然長嘆,“老夫在荊州還有些人脈可用,不知宓兒今後可有何打算?”
我默默垂下眼瞼,“當初只是一心想要逃離曹家,至於進一步的打算,還未及考慮……”
“這倒不妨,”鏡離先生忽而轉向徐元直,“元直之母,可還是獨居於山下?這些日子有孔明在這裡養病,宓兒若也搬來,恐多有不便。不如先將她安頓在你母親那裡,可好?”
徐元直聞言朗然一笑,“自我供事於劉皇叔之後,老母一直獨居,倒是寂寞的很。若得甄姑娘相陪,實在再好不過。”徐元直溫言說着,似又想起了什麼,“不知孔明身體如何,病可大好了?”
鏡離先生聞言神色一黯,“今日急找你來,便是爲的此事。”說罷,便把我們引入內室。
我們徐步而入,卻見一青年正閉目臥於几席之上,只見他膚如白雪,發似烏瀑,脣紅齒白,眉目中微微病態。我愕然,難道這席上的“病美人”,就是那神機妙算千古流芳的諸葛孔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