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的雪來勢洶洶,鄔都接連着下了好幾天雪,四季如春的君府也讓皚皚白雪給覆蓋了,綠蔭上都是雪花,屋檐掛滿了冰渣子,一條條垂下來晶瑩剔透,楚季出門的時候有一條冰渣子碎裂砸下來,幸好他及時避過了。
小黑狗嗷嗷的從轉角處跑出來,蹦着兩條小短腿往楚季身上撲,楚季自打知道這狗有靈性快成人形,多多少少就不讓他鑽進自己懷裡,小黑狗撲了個空,委委屈屈咬着他的衣襬,咕嚕咕嚕的叫着。
恰逢這時候君免白也從屋裡出來,楚季便問,“他咕咕叫說什麼呢?”
君免白一見小黑狗又死皮賴臉的粘着楚季,二話不多走過去擡腳輕輕一踢把小黑狗踢開,往楚季身邊湊,絲毫不覺得自己粘着楚季的行爲和小黑狗毫無分別,笑吟吟的,“他說皮癢了,讓我踢他兩腳。”
楚季瞪他一眼,將粘在自己身上的君免白的手臂拉開,說,“我看是你皮癢了。”
外頭雪已經停了,地面鋪了薄薄的一層雪,楚季彎下腰把小黑狗抱起來,輕輕丟出去,小黑狗就穩穩妥妥的落進雪地裡,歡快的打起滾來。
楚季悶在君府好幾日,天氣好不容易放晴,有些坐不住,回頭問君免白,“不如出去走走吧?”
君免白爲了保護楚季,在君府周圍設了屏障,外頭尋常的妖魔鬼怪進不來,但楚季卻覺得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若他長相真與秦宇相似,該來的總會來。
況且,趁着雪停,他萌生了想回一趟倉夷的心思,當年他在山下被清虛真人抱回倉夷,他從未對自己的身世有所懷疑,而如今看來,忽生端倪。
倉夷共九十八名弟子,他排名靠後,許多師兄皆未佩戴器物,而他卻早早便得了斬雲劍,當時因此時惹了不少閒言蜚語,他只當清虛真人厚愛他,卻不曾想,他不過十四年紀,哪裡擔得起斬雲劍如此銳氣凌霄之器物,楚季不知二者之中是否有關聯,但卻不願這樣稀裡糊塗下去。
是巧合也好,另有隱情也罷,楚季勢必要弄個水落石出。
君免白只一怔,似乎便明白了楚季的意思,斟酌片刻,掛在面上的笑容漸漸變淡,“道長,有一事或許你會想知曉。”
楚季斂眉,沒說話。
“你到君府不久,我曾運用幻術想探究你心中想法,你猜如何?”君免白想楚季心中有數,這件事並非那般簡單。
楚季眉間微微一皺,不追究君免白爲何要偷窺他內心,隱隱感到君免白要說些什麼。
“無論是人還是妖,但凡是道行比我低的,我皆能窺探其心,”君免白麪色沉寂下來,深深望着楚季,聲音擲地有聲,“但我卻無法窺探道長心中所想,如此想來,只有兩個可能,當時我幻術忽然失效,除外便是......”
君免白未將話說完,楚季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目光落去無憂無慮正在雪地裡打滾的小黑狗,撒歡了般不知道人間事故,楚季心中沉重,幾次交手下來,楚季深知他的道行必定是比不上君免白的,可爲何君免白的幻術對他無用。
有什麼隱藏於深潭的東西正在漸漸浮出水面,楚季悄悄捏了下掌心,若無其事對君免白笑了下,“看來再過不久我便能打得你現出真身了。”
君免白見他還會開玩笑,鬆口氣,攀上他的手臂,彎脣,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今晚我們去金玉滿堂用晚膳可好,我聽聞他們剛海運了些珍品過來。”
楚季微微一笑應下,然後一躍便落入白雪之中,抓了把雪球往小黑狗身上丟,小黑狗被砸得站不穩腳跟,踉踉蹌蹌倒了好半晌,惹得楚季一陣爽朗的笑聲。
君免白就站在屋外,眉眼含笑望雪景之中一人一狗玩得好不樂哉,楚季發上的水藍琉璃珠隨着楚季的走動搖晃着,散發冷冷清輝,一如君免白眼中的楚季,傲然獨立。
世事難料,將來是如何誰都不知,但無論世事如何,君免白拼了命也要留住這般意氣風發,傲氣凌神的楚季,他心中所念,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些,繼而也擡步入了雪色之中,寒風吹過,將他的衣襬吹得微微飄蕩。
冬天來勢洶洶,接連幾日的下雪,縱然是修煉成人形的銀淼也有些熬不住了。
他本就是蛇,每每到這時候便要冬眠,如今頭一回成人的冬日,便火急火燎來到人界,原先是打算跟在三公子身邊,誰知道三公子一心只有那個臭道士,日日在暗處守着那道士,他倍感無趣,偷偷從三公子身邊溜走,悄悄尋找蔣遇雁的蹤跡。
直到一日他盤在樹上棲息之時,遠遠便望見一道竹青色身影,即使過了兩百年,那人的眉目如初映他心中,頓時睡意全無,便悄然的跟在他身邊。
如今是他跟着蔣遇雁的第五天,蔣遇雁道行高,常常一趕路就是一天,銀淼法力淺薄卻依舊強撐忍着,到了今日,到底有些吃不消了。
眼見蔣遇雁終於有了歇息之意,銀淼呼了口氣,眼睛緊緊盯着不遠處坐於破落涼亭閉目養神的蔣遇雁,眼皮子上下打着顫,疲憊至極,終究撐不住,靠着一棵大樹便睡了過去。
他又夢見了兩百年前,夢見那張含淺淡笑意的面容,夢見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打在竹青色身姿上的可怖,銀淼緊緊皺起了眉,記憶嘩啦如流水一般流淌出來,給這寒寒冬日帶來些暖意——
兩百年前。
一條小銀蛇悄悄的從綠油油的樹幹裡爬出來,銀蛇蛇身極美,鱗片分明,在夏日之中油光水滑,與其他銀蛇不同的是,他額間有一抹顯目的硃砂紅,無端端多出來幾分可愛來。
銀淼小心翼翼探出頭,睜着水汪汪的眼睛好奇打量這片未曾來過的樹林,今日他爲長見識,偷偷從妖界裡溜出來,雖妖界的前輩總是他天資愚鈍,到了人界很容易吃虧,但他聽着其他外出的小蛇將人界描繪得如同仙境一般,總是弱忍不住心癢癢 。
他細小的蛇身滑過草地,眼前是炙熱夏日,鼻息是青草香氣,和死氣沉沉的妖界不同,原來這便是人界,朝氣蓬勃,有着至上的生氣。
銀淼在原地溜達了一會,確認並無危險,纔敢從藏身的草叢裡爬出來,山間清風,夏日烈烈,皆是屬於他的,銀淼不禁有些得意忘形。
初到人界的他,不知何爲人心險惡,是以當他的被困在捕蛇器中之時已經後悔不及,銀淼驚恐的待在麻袋裡,他不過見這麻袋裡有兩顆雞蛋,饞意大起未想太多就鑽進去,不料一進入便被困在其中不得出,他的掙扎毫無用處,不禁費力的撲騰蛇身,乞求有其他同類發現他。
銀淼聽聞,有些人愛吃蛇膽,人界便會在樹林裡設立捕蛇器抓蛇,卻不曾想,自己也會落入這樣的陷阱之中。
半個時辰過去,一個時辰過去,銀淼終於失去了掙扎的力氣,一雙水汪汪透過麻袋的縫隙,已然有些灰敗,他又驚又怕,忍不住發起抖來,在麻袋裡蜷成一盤,等待他的命運。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身子突然騰空,原是麻袋被拿了起來,銀淼如臨大敵,齜牙咧嘴一副戰鬥狀態,只要誰抓他挖蛇膽,他便用牙咬住不放,定要拼個你死我活。
昏暗的麻袋被打開,銀淼渾身戒備的盯着麻袋外之人,絲絲縷縷的光慢慢落進來,銀淼瞪着眼,逆光處,先是一雙琉璃般眸,映着他吐着蛇信子齜牙咧嘴的臉。
男人面容棱角分明,刀削一般的面容有幾分生人勿近的疏離感,繼而等男人的下顎線稍稍放鬆,露出一個溫潤破冰的笑容來,銀淼被這光中的笑容晃了眼,呆滯的張嘴鼓眼,竟是等男人將他拿在手上也未曾反抗。
男人溫暖的掌心捧着他,脣角的弧線愈深,他輕聲道,仿若是喜愛又仿若是驚奇,“原來是條小銀蛇,”又拿指尖輕點他額上一點紅,聲音輕輕,“這紅比我院前的紅梅還要濃上三分。”
銀淼幾乎是在一瞬之間便陷入了這笑之中,他渾然忘卻探究眼前之人是好是壞,離得這樣近,他能看清楚男人淺棕色瞳孔中的笑意,剎那連嘴都合不上了——怎的,會有如此風姿綽約之人?
男人輕撫他,將他放在地面上,囑咐,“以後別再亂跑了。”
銀淼還未回過神來,原本還晴空萬里的天驟然風雨轉變,聽聞一道威嚴之聲,不知是對誰言,“蔣遇雁,你本下凡歷劫,卻私改靈物命數,劫數難逃,現命你受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你可認罪?”
銀淼渾身大震,原來眼前男子竟是下凡歷劫上神麼,他聽聞,凡是飛昇必下凡歷劫,卻未曾想男子竟是爲了救他要遭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可男人依舊一幅無所謂模樣,對着銀淼微微一笑,竹青色身影要融入林中似的,銀淼還未回神,男人便已躍空而上,落下一句,“人界不適合你,快回你該待之地。”
天地風起雲涌,銀淼眼見男子躍至上空,天邊電閃雷鳴,男子閉眼吐出認罪二字,繼而猛烈天雷毫不留情劈打在他身上——而不知所措的銀淼,只能在下空看着他受苦。
一道,七道,九道,十八道......足足四十九道,每打一下,男人的身體便虛無一下,銀淼呼吸困難的看着,眼睛裡忽然涌出滾燙淚水,原來,妖也會哭。
而蔣遇雁三字也隨着這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一併鑲入銀淼的心中,整整兩百年,魂牽夢縈——銀淼夢寐以求再見蔣遇雁一面,親口告訴他,上神,我便是你當年所救的小銀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