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月黑風高夜,冬日的寒風仿若不知人間疾苦一般,任性而呼嘯的颳着,將外頭的落葉掃蕩得飄飄揚揚的,又歸落於地面。
一顆毛絨絨的腦袋小心翼翼的從暗處探出來,銀淼的杏目在月光下帶了水光一般,他悄悄的小心翼翼的收了氣息,打量不遠處月色下一道竹青色身影。
他只能看見男人的背影,寬肩窄腰,背挺得極直,三千墨發在風裡微微蕩着,遠遠望去比月冷清,生出些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
銀淼的心跳卻不可抑制的加快,比他前些日子修煉成人形的時候還要興奮萬分,他笑得露出了牙齒,眉眼彎彎,很想就這麼出現在男人面前,但臨做前又生了怯意,怕自己的外貌不夠好看,怕男人因他是妖對他蹙眉。
不會的,銀淼咬着飽滿的下脣,男人不會嫌棄他是妖的,否則兩百年前也不會冒着天劫的危險救下還是小銀蛇的自己。
往事歷歷在目,銀淼還記得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打在男人身上時的場景,觸目驚心此生不忘,也是在那可怖的情形下,男人的臉深深印在了自己的心裡,還未成人形時,他便決定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再見男人一面。
是以天資愚鈍的他更加努力修行,爲的就是再見這日,沒想到,人在眼前了,他卻退卻了,跟了快兩日,他都不敢出去對遠處的男人說一聲——上神,你還記得我嗎?
夜色更濃,蔣遇雁狹長而冷清的眸微微往側後方掠過,身後的小妖已經跟了他兩日,未曾靠近他,也未做些什麼惹人注目之事,不知爲何,他總是見那小妖異常精彩的神情——偶爾癡笑偶爾糾結,偶爾還對着他的背影流口水。
難不成,一隻小妖還想要吃了他麼?
蔣遇雁不着痕跡一笑,也罷,跟着便跟着罷,他倒是想看看這小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清輝冷月將蔣遇雁的面容襯得愈發丰神俊朗,他狹長的眸微微一擡,眸中有細細碎碎的流光。
此遭他奉天帝之命下人界調查魔主沉仞逗留人界一事,前幾日又得秦宇仍在世的消息,蔣遇雁眼神微暗,無聲的在心裡喊了兩個字——師父。
初冬寒月,各懷心事,皆被寒風吹散,落在俗世之中。
外頭一片寒意,君府倒是熱熱鬧鬧的,君免白不知從何處弄了兩罈陳年的梨花白,硬是拉着楚季到小亭子下品酒,楚季被他纏得沒辦法,只得應下。
君免白取了小泥壇,燒了炭,炭是好炭,火很細煙也不大,他將酒罈子架在壇上,炭火噼裡啪啦的發出燃燒的聲音,而楚季就慵懶的靠在亭子長凳上看他忙東忙西,一幅要睡不睡的模樣。
夜已漸漸深了,外頭也變得天寒地凍起來,但亭子角落燒着取暖銀炭,倒也是醺人的暖和,楚季在這靜謐的夜色裡,眯着眼,藉着搖曳的燭光看愜意燒酒的君免白,聽呼嘯而過的冷風,心中無端生出些安然感。
風清月白,他忽然頓悟,人也罷妖也好,終究逃不過一個情字,他也不可——所以他枉顧門規,枉顧世俗,放任自己陷入了名爲君免白的毒裡,中毒未深,卻日漸難以祛除,直到有一日終究會深入骨髓,再難拔根。
“道長,”君免白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拍拍他交疊在長凳上的腿,楚季乾脆整個人盤腿坐起來,君免白便將一壺溫好的梨花白遞給他,“在想什麼?”
壺身有些發燙,但溫度恰好適合冬日,楚季抓着沉甸甸的酒壺,有絲絲縷縷的酒香往鼻尖鑽,醉人芬芳,楚季有些未飲先醉。
他睨了眼看笑吟吟的君免白,不鹹不淡道,“想什麼時候把你這君府給拆了。”
說完張嘴飲了一口酒,酒入口醇香還帶着點甜意,絲絲的甜留在舌尖,又順着喉嚨慢慢滑落到心裡去。
“原來你有拆府的喜好,”君免白爽快一笑,“早說我建十個八個讓你拆個夠。”
楚季見他沒個正形,嘁了聲,又想起什麼,好奇的問道,“對了,當日我到你君府時,明明有濃烈妖氣,爲什麼會忽然不見?”
又或者問,像君免白這種道行高深的妖怪,爲何能掩蓋自身濃烈的妖氣?
君免白神秘莫測一笑,突的湊近了些楚季,他喝過酒,身上帶着點醉人的酒氣,吐氣輕柔,“道長想知道,拿一個吻來換如何?”
楚季又想起前兩日那個抵死纏綿的吻來,臉皮子忽的有些發燙,他雖是恣意了些,但絕對沒有君免白這般的厚臉皮,當即臉上就染了些異樣的緋紅,偏生還要假裝無所謂的推君免白一把,“不想說就罷了。”
君免白輕笑一聲,他實則愛極了楚季這種彆扭的模樣,也不打趣他了,一手拿着壺,一手往自己腰間探去,不多時手上便多了一塊通透的刻了君字的白玉。
楚季好似明白了幾分,君免白將白玉遞給他,他沒有推辭拿在手中把玩,白玉圓潤帶點暖意,上手很是舒服。
君免白的聲音在夜色裡也帶點暖意,“這玉是君家世代沿襲寶物,有藏匿妖氣之效,當年我離開妖界之時,唯帶了這個東西。”
楚季摩挲着白玉,擡眼問,“你在妖界待得好端端的,跑來人界做什麼?”
君免白眼裡的落寞一閃而過,又恢復往常笑意,半是認真半是玩笑話的,如深潭的眼睛與楚季對視,“道長怎麼知道我在妖界就好端端的?”
楚季微怔,他又道,“若我被人欺負了,道長可會爲我報仇?”
他話裡有話,楚季不得考察起話裡的真實性,正想回答,君免白捧着肚子笑起來,“我騙道長的,我怎麼可能讓人欺負呢。”
楚季見他笑得歡快的模樣,氣得一把將白玉丟還給他,虧得自己還想信他的鬼話。
君免白將白玉繫好,飲了一口酒,酒入喉卻帶了些苦澀,眼裡也有着難以察覺的難過,看向楚季時又是笑意盈盈的。
那些過往太過不堪,他不想讓楚季知道。
梨花白喝了一半,楚季才覺這酒後勁有些大,整個人微醉,不由得放鬆許多,將背靠在欄杆上,望着君免白白皙的面容,偏頭問,“你的真身是什麼?”
君免白被他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怔,思量半晌,搖頭,“不能告訴道長。”
楚季皺眉,酒壺子在手裡晃啊晃的,酒香溢在寒冷的空氣裡,“爲何?”
“等什麼時候你打得過我了,我便告訴你。”君免白笑得溫潤,輕吐一口氣。
若是讓楚季知曉他是一隻白兔精,想來定會笑話他,這樣的話,還不如不說。
楚季撇了嘴,微眯着眼往亭外夜色,酒香醉人,他也要溺斃在這濃郁芬芳中。
眼前忽然有細小的絮雪飄落,在燭光裡如同夜色之中翩翩起舞的螢火蟲,楚季反應過來是下雪了,眼睛睜大了些,嘴角也溢出些笑意。
君免白悄然的靠近他,許是夜色太撩人,也許是酒香太醉人,這一次楚季沒有躲,君免白便把手肘撐在欄杆上,與他一同看亭外初雪。
“道長,”君免白聲音輕輕的散在風裡,用着最膩人也最動人的情話,“月明,風清,酒香,雪白,比不上我心裡的半分你。”
楚季仰着脖子笑容愈濃了些,將壺中梨花白一併落肚,藉着酒意,他也變得坦白起來,偏着頭,眼光落在漸漸加大的絨雪之中,話卻是對着君免白說的,“我喜歡這個夜晚。”
也......喜歡你,楚季在心裡將話給補全,但他相信,即使他不說,君免白也能意會他的意思。
果然,待他與君免白對視上時,他望進君免白深深的眼睛,染了點不敢置信的欣喜,他便覺得,月色更美了。
世間有風花雪月,也便有殘風敗雨,這邊兩人正互表心意,在極盡遠處的深林之中,一道絳紫色的身影如風般席捲而來,穩妥的落在軒轅大地,俯瞰人世百態。
絳紫色衣袍繡着栩栩如生的金色麒麟,卻未能替他染上半分顏色,男子如地底最深淵而來,帶着摧毀一切的魄力,站于山巔,只是一人便氣勢如虹。
男子眉目深邃,一雙極具美感的丹鳳眼裡隱含的卻是揮之不去的陰鷙,一絲溫度都無。
沉仞呼吸沉穩,靜靜的望着人界的初雪,如同絨花一般點綴在他的墨發上,他就這樣安靜的站着,仿若要與天地融爲一體。
許久,身後的隨侍無雲出聲打斷這片刻寂靜,提醒他道,“主子,蔣遇雁這幾日正在追蹤主子的蹤跡,主子是暫回魔界還是?”
聞言,沉仞露出個不屑至極的笑容,“連他師父都不是我的對手,他算是什麼東西?”
無雲便恭恭敬敬住了口。
沉仞目光更寒,他不能回魔界,若是秦宇還活着,便更不能回——當年之事如潮一般席捲而來,令他冰封了幾百年的心又隱隱作痛。
倘若秦宇真的未死,他定要爲七百年前的自己討回公道,沉仞捏緊了拳,剎那腳前一顆大石便炸裂開來化作灰燼,與絨雪一同散在這天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