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免白和楚季一到金玉滿堂,便被簇擁着上了地字號客房,外頭天寒地凍的,客房裡倒是溫暖如春,一進去,楚季便覺得渾身都舒暢了,甚至還伸了個懶腰,轉身便躺到了貴妃塌上。
對外一事向來是君免白負責的,他都是閒着懶洋洋看君免白點菜,又吩咐小二上了一壺碧螺春,這才讓小二退出去,回過頭來看楚季,“你倒好,就等着吃了。”
金玉滿堂是鄔都數一數二的大酒樓,君免白託了些關係才訂到地字號,但現在看楚季心滿意足的模樣,覺得那些心思都值得了。
楚季從貴妃塌坐起來,卷着塌上的流蘇玩兒,悠哉悠哉道,“論吃,還是你君公子在行不是,我一個外行人,就不和你搶功勞了。”
君免白輕笑,待小二將碧螺春端上來,便招呼楚季過食桌,“他們這家的雲片糕配茶極好,道長過來嚐嚐。”
楚季一蹬從美人塌起身,大步走到食桌,拈了一層薄薄的雲片糕在手中端詳,雲片糕中夾了些紅豆,聞起來清香可口,吃進嘴裡軟糯不粘牙,再小飲一口碧螺春去了甜味,脣齒留香而回味。
對於美食楚季是不吝嗇誇讚的,“好吃。”
“那是自然,不過墊墊肚子就好,要不待會主菜上來得吃不下了。”君免白提醒着,替楚季將眼前的茶杯滿上。
外頭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金玉滿堂的小廝提着燈籠掛上屋檐,大紅燈籠將燭光映照得紅澄澄的,照亮了街面,祛除了些冷意。
地字號的燭也點起來了,兩人就着噼裡啪啦燃燒的銀炭在客房裡飲茶吃糕點,一派愜意。
酒過三巡,金玉滿堂的大廳忽然熱鬧起來,楚季正夾一塊煙燻鴨,眼皮子一睜問,“外頭怎麼了?”
君免白在人界是流連慣風月之人,消息十分靈通,挑眉,“聽聞金玉滿堂請了金縷街花滿樓的新晉花魁,秦七娘到場唱曲,道長可想去看看?”
楚季回想起到花滿樓的那次經歷,頓時興趣缺缺,“不想。”
如今想來,那日君免白必定是借醉裝瘋,他怎就一點異樣也看不出來,又想君免白總是去那些煙花場地,不知道爲何心裡有些不痛快,連口中的煙燻鴨也不是滋味。
楚季興趣闌珊,君免白卻顯得很感興趣的模樣,拉着楚季的手臂,哼哼道,“就當湊個熱鬧?”
他語氣稍軟,楚季心裡咯噔一聲,忽然想起在花滿樓那次君免白說他有龍陽之好,頓時面色有些不自然,他怎麼都想想不到,竟是一語成真。
楚季面色有些掛不住了,輕咳兩聲,怕君免白看出他的異樣,佯裝輕鬆道,“既然你想去,那便走吧。”
君免白微微一笑,目光悄然掠過楚季發紅的耳朵,腹誹,道長你若真這麼淡定,耳朵倒是爭氣些。
自然,他還不會傻到去揭發面子比天大的楚季,欣喜的應了,然後和楚季出了地字號客房。
兩人出了客房,金玉滿堂的喧鬧便更加明顯了,耳邊縈繞的是附和起鬨聲,看來是那秦七娘到場了。
楚季雖說是興趣缺缺,但都到外頭來了,也便覺得既是要湊熱鬧那邊好好湊個夠,臉色也隱隱帶了點期待,繞過二樓的雅座,走廊上聚集了人,都是來看新晉花魁秦七娘的。
君免白找了小二使了些銀兩,找了個視野好的雅座坐下來,對着的正是金玉滿堂臨時搭建給秦七娘唱曲的高臺。
這家酒樓叫做金玉滿堂倒是名不虛傳,大堂張燈結綵亮如白晝,一派奢華,高臺鋪了紅色軟絨,擺了一隻雕花木椅,左右掛兩隻巨大的燈籠,高臺場景一目瞭然。
不多時,便見得高臺左側由人引出了一個曼妙身姿的女子,一身得體的橙色羅裙,外披緋紅馬甲,柳眉含春眸,勾着脣,踩着小碎步搖曳的走到雕花木椅旁。
這樣風情萬種的女子,頓時便吸引了金玉滿堂食客的注意,楚季聽聞四周都是吸氣聲,不由多看了一眼,心中想美則美矣,但他實在不愛這弱不禁風的調調,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便見君免白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楚季心中一咯噔,似乎覺得君免白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不禁移開了目光。
“道長覺得如何?”君免白含笑問。
楚季不鹹不淡的,“不如何。”
“我倒覺得是個容貌上乘的,花滿樓許久未出過這模樣的花魁了,”君免白端詳着楚季的臉色,見楚季緊緊抿着脣,末了輕笑,“不過,世間千萬再美,都比不過道長。”
楚季看他一眼,沒說話,但自己都未意識到抿着的脣稍稍鬆動了些,目光又放往高臺。
只見一個侍女抱了臺琵琶上來,秦七娘接過後,坐於雕花木椅上,朱脣微啓,音色甜而不膩,“七娘今日獻醜彈唱一曲,還望各位看客莫要嫌棄。”
金玉滿堂的食客自然是喝彩連連,甚至有鼓動着拍起了掌,楚季手肘撐着欄杆上,把腦袋放上去,看秦七娘熟稔的調製琴絃,鳳仙花染過的指甲很是豔麗,流暢的試了幾個音,琵琶聲脆,落在偌大的大堂中,餘音繞樑。
看客皆屏息以待,就連楚季也豎起了耳朵,他生在倉夷,少聽得琴簫管樂,如今乍一聽覺得很是新奇。
秦七娘不愧是新晉花魁,面對這麼多食客面不改色的,美目盼兮,笑得嫵媚,修長的五指按住琴絃,頃刻間便有清脆的琵琶聲流淌出來,而她朱脣張張合合,吳儂軟語,似要酥進人骨子裡似的。
不識樂曲的楚季也不禁刮目相待,眼露欣賞之色,君免白見他前後轉變之大,心中不禁有些吃味,試圖用美食吸引楚季的注意,“道長,吃點杏仁酥吧。”
楚季這纔回過頭來看他,接過他遞過來的杏仁酥,由衷讚歎道,“我原以爲她空有其表,沒想到卻是個深藏不露的。”
君免白見他喜歡,投其所好,“道長若喜歡聽曲,以後我便常帶道長去。”
楚季卻是搖頭,“一兩回就夠了。”
他本就是習武之人,半點和風雅沾不上邊,今日是巧合撞見秦七娘在金玉滿堂唱曲,若不然楚季也不會刻意學文人做些風花雪月之事。
曲聽得差不多,也見識過了,楚季覺着時辰差不多,便道,“回府吧,我答應小黑狗給他帶大豬蹄。”
君免白自是依他,招呼着小二過來結賬,兩人正想離開,金玉滿堂的琵琶聲漸漸小下來,而秦七娘的音色在大堂裡迴盪着,“承蒙諸位厚愛,七娘甚是欣喜,七娘斗膽,想借着這個機會宣告一件事。”
衆人皆饒有興趣聽着,君免白和楚季也不例外。
“七娘賣身入花滿樓,雖身爲妓,但素賣藝不賣身,可今日七娘傾心之人在此,想當衆對其表明心意,還望諸位能原諒七娘的私心。”
她說得懇切,話中意思大膽,頓時在金玉滿堂掀起波浪,衆人皆交頭接耳的議論着,詫異不以。
君免白和楚季相視一笑,站在雅座裡靜待事情發展。
秦七娘將琵琶放好,弱柳扶風站於高臺,有我見猶憐之感,她水眸在大堂裡遊走着,忽的看向君免白和楚季一處,兩人面色瞬間一頓,心中隱隱不安。
秦七娘已經接着講話,聲音雖不大,但足以讓大堂之內的食客都聽清楚,“妾身七娘,仰慕花木神君公子已久,今日斗膽當衆表明心意,望將七娘的出閣付託君公子,還望君公子成全。”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紛紛看向君免白和楚季的位置,討論聲不絕於耳。
楚季聞言面色微怔,看看秦七娘,又看看君免白,想兩人什麼時候竟是有了交情。
君免白知道失態不對,先顧及到的自是楚季,輕聲而堅定道,“我與她從未見過面。”
因着有欺瞞楚季的前科,君免白生怕楚季不信他,說這話時有些急,眉心也微微蹙起來。
楚季深深望着他,末了,輕聲一聲,“量你也不敢騙我。”
他不是不辨是非之人,若君免白隱瞞自己這秦七娘相識之事,大可不必讓自己湊這個熱鬧。
楚季目光看向高臺那嫵媚女子,臉色微斂,他素來知道君免白在鄔都有許多仰慕者,但當衆表白的卻是頭一個,不禁想看君免白怎麼處理,目光不由就帶了些揶揄。
君免白見楚季看熱鬧不嫌事大,悄悄的用眼睛瞪了楚季一眼,然後在衆目睽睽之下,臉含三分笑,對着臺下秦七娘做出自己的迴應,“姑娘心意在下心領了,但實在可惜,在下心中早有所屬,不得已辜負姑娘一番厚愛。”
他說着意有所指掠過楚季一眼,楚季呼吸微頓了下,在心裡笑罵君免白不分場合,卻無端端愉悅起來。
君免白名聲大,鄔都多得是認識他的人,此時聽他心有所屬,又是引起軒然大波,議論紛紛,好奇事態走向。
但君免白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又不至於讓秦七娘過分失了面子,秦七娘看着也是個知條理的女子,只是面色微微慘敗下來,失落道,“原來公子心中有人了......”
君免白又笑笑,“姑娘很好,必有配得上姑娘的,”話裡說得讓人挑不出一分毛病,“如今時辰不早,君某也該告辭,各位慢用。”
說着看楚季一眼,二人心照不宣,踱步出了雅座,四周都是打量他們的目光,不乏議論君免白身旁的楚季是誰。
君免白可不管別人怎麼看他,對着楚季略一挑眉,“我這樣說,道長可滿意?”
楚季先是不理他,面色在外人面前斂得很緊,半晌,才露出個不易察覺的淺笑來,“勉強滿尚可。”
身後四周皆是探究目光,二人卻仿若眼裡只有彼此,並肩而去,給看客留下兩道風姿綽約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