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免白和楚季出了金玉滿堂, 便待在門口等車伕來接,裡頭溫暖如春,外頭卻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雪, 冷冽的風呼嘯着, 街面上的行人也少了許多。
“才幾個時辰的功夫, 就又下雪了。”君免白站在屋檐下, 看街頭晶瑩雪花, 又笑問楚季,“道長,你冷不冷?”
楚季仗着自己身子骨好, 出外向來都是兩件衣物,加上方纔飲了酒, 渾身溫熱, 自然是不冷的, 便搖頭,“不冷。”
誰料君免白卻是笑吟吟往他身邊湊, 悄悄拿手指勾楚季的小指頭,兩人指尖的溫度纏繞在一起,他輕輕一笑,“可是我冷,只得靠道長取些暖。”
雖說街頭行人不多, 但金玉滿堂門口來來往往的食客絡卻是從未斷過, 君免白這般行徑大膽, 楚季不想引人注目, 手往裡收了收, 可君免白依舊勾得緊緊的,他只得作罷, 毫不留情面的拆穿他,“你一個妖,有法術護身,冷什麼?”
“就是冷。”君免白死皮賴臉的,絲毫不肯收斂。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鬥着嘴,馬車也很快駕着馬車過來接他們,君免白這才肯鬆開勾着楚季的指頭,二人從屋檐下出來,晶瑩剔透的雪落在他們的墨發上,在燭光在照耀下閃着微弱的光芒。
兩人走到馬車龐,正想翻身上去,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柔柔的女聲,“君公子請留步。”
他們往後看去,竟是方纔在金玉滿堂獻唱的秦七娘,她披着一件長長的白色絨毛披風,姿態萬千的朝二人走來,楚季和君免白對望一眼,暫時打消了上馬車的動作。
君免白疑惑的看着她,“姑娘所爲何事?”
“今日唐突,還望沒有給公子帶去困擾。”秦七娘面露羞赧,水眸流轉皆是滿滿情意。
君免白大方一笑,“能得姑娘厚愛是君某之榮幸。”
楚季站在一旁不講話,目光卻是悄然在君免白和秦七娘之間轉來轉去,聽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心裡竟是有些不痛快。
“那便好,”秦七娘鬆了一口氣,正想說些什麼,一個馬伕模樣的人匆匆忙忙走過來,急道,“姑娘,我們那輛馬車輪子壞了,今夜怕是無法回去。”
秦七娘小小的驚呼一聲,“那該如何是好?”
馬車也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秦七娘面露難色,咬着脣看向君免白,“君公子,七娘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公子可否順路捎七娘一程?”
楚季一聽眉便蹙起來了,但也只是一瞬,君免白察覺他的小表情,心中暗笑,斟酌再三,沒有拒絕秦七娘的請求,微微笑道,“舉手之勞罷了,姑娘請上馬車吧。”
楚季垂在身側的手指稍微攏了攏,面無表情的看着君免白,而秦七娘好像此時才注意到楚季似的,拿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君公子,這位是?”
君免白想了想,只道了他的名字,“楚季。”
楚季面色斂着的時候看起來生人勿近的模樣,秦七娘不敢造次,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被君免白扶着上了馬車,還不時回頭偷望楚季。
等秦七娘一進去,楚季便對着君免白冷哼一聲,“你倒是憐香惜玉。”
君免白抿脣一笑,趁着車伕不注意湊到楚季耳邊吐着氣,“道長,若我沒猜錯,你這是吃味了?”
楚季下意識就想反對,君免白卻驟然壓低了聲音,極爲快速在楚季耳邊接了一句,“待會上了馬車,多留個心眼。”
楚季面色微變,不明所以的看着君免白,見君免白目光裡頭閃着不同尋常的光輝,不由探究的望向禁蓋的馬車簾子,末了,輕輕頷首。
馬車在小雪夾雜着風裡前行,裡頭很寂靜,點着銀炭,只掀開了一層簾子透氣,很是溫暖,楚季和君免白挨肩坐着,秦七娘坐在側位,三人皆沒有說話。
過了半晌,秦七娘打破馬車的寂靜,葳蕤的燭光裡,她咬着脣,“七娘前些日子聽聞,陳府的案子是君公子和一位道長破的,想必楚公子便是那位道長吧?”
她既是發問,楚季自然也不好不搭理,淡淡回,“是。”
他態度冷淡,秦七娘卻半點尷尬也無,接着道,“楚公子好生厲害,七娘實則佩服,敢問楚公子師承何處?”
楚季微斂起了眉,心裡隱隱有些疑慮,這個秦七娘,說是喜歡君免白,又追着要同他們坐同一輛馬車,結果上了馬車,卻是與自己搭話,實在蹊蹺。
縱然心中有疑,楚季還是回,“在下乃倉夷派弟子。”
“原是倉夷派的道長。”秦七娘頷首,細細打量着楚季,一時間無話可說。
楚季留了個心眼,此後便警惕起來了,目光悄然落在閉目養神的君免白身上,不知他是從哪裡看出這個秦七娘有蹊蹺的。
馬車一路平穩的行去,風雪似乎更大了些,這時,馬車忽然猛的一個顛簸,秦七娘目光一閃,直直往君免白方向倒去,電光火石之間,君免白閉着的眼驟然睜開,眼底一片清明。
與此同時,他身子往後稍微一避,頓時擒住秦七娘的手,藉着搖晃的燭光,楚季看見秦七娘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捆捆妖鎖,面色劇變,而君免白已經將捆妖鎖奪在手中,把秦七娘甩到軟墊上,厲聲問,“你是誰人派來的?”
秦七娘行跡敗露,面色慘白,急急掀開了車簾跳了出去,只聽聞車伕一聲驚呼,君免白和楚季對望一眼,皆迅速從馬車上跳下去,車伕已經昏迷過去,秦七娘站在不遠處,並未離去。
君免白麪色沉重,空無一人的街道,寒風肆虐侵襲,刺骨的寒意不斷鑽進骨子裡。
頃刻之間,妖風大作,將天地間的雪捲入一個漩渦,君免白和楚季察覺失態有變,連連往後退了幾步,而秦七娘退居一旁,似是在恭迎誰到來,垂着頭,恭敬萬分。
楚季呼吸稍屏,頓感一陣濃烈巨大的壓抑氣息侵襲整個天地,這是他從未遇見過的氣流,縱然是姜瑜秀和君免白也未必可以與之比擬,他眉目借斂,靜候來人現身。
君免白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脣角抿得極緊,渾身戒備,目光凜冽的盯着不遠處。
很快,天邊忽見一道紫色光影,絢爛至極,照亮了漆黑的夜,伴隨着這光影,一個身着絳紫麒麟袍的青年男子從天而降,輪廓分明,一雙眼尤其深邃,像是隱含了天地間極怒極怨之氣,只消一眼,便令人頓感侵入骨子裡的氣魄。
傳聞魔主沉仞一身絳紫麒麟袍,有與生俱來的恢宏氣勢,君免白剎那便明白,他膽心的終究還是來了。
“我聽聞君家三公子是個不中用的,只曉得流連風花雪月,看來不盡然。”沉仞音色低沉,令人有壓迫之感。
秦七娘戰戰兢兢在站於一旁,“主子,我......”
她話未落,沉仞手掌一擡,只見秦七娘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吸住似的,原是嫵媚的臉慢慢變得扭曲,掐着脖子一字說不出,頃刻之間便化作一團濃黑的煙,消散於風雪之中。
而除了屬下的沉仞陰沉開口,“既是未完成任務,便甘心受罰,君三公子覺得呢?”
君免白未曾見過沉仞,但沉仞卻對其瞭如指掌的模樣,這種處於被動的局勢讓君免白麪色越發凝重,他悄然將楚季擋在身後,輕笑,“君某自問未得罪過你,今夜這一遭是爲何?”
其實他心中隱隱已猜出了大概,沉仞自是不可能爲他而來,秦七娘不過一顆拋出來探路的棋子,若君免白真如沉仞所言是個沒謀略的,今夜不出意外,便是鬆了懈怠,讓秦七娘用捆妖鎖困住,而沉仞大可不必費吹灰功夫,便可將目標對準楚季,雖區區一捆捆妖鎖未必能困得住他,但若讓沉仞佔了先機,今夜他和楚季定難以逃脫。
只可惜,早在見到秦七娘那刻開始,君免白便察覺其不對勁,人魔有別,楚季看不出什麼,但他身爲妖,若是人魔不分,那未免太可笑。
是以,他故意放任秦七娘接機與他們同行,卻沒想到,幕後竟是沉仞。
“你自是未得罪我,不過今夜,我也不是爲你而來,”沉仞將目光落到君免白身後的楚季上,探究,驚異,一閃而過的恨意,最終化作深深的笑,“果真是相像至極。”
楚季面色不禁凝重,他知曉自己容貌與九天戰神秦宇相似,但卻未曾想區區魔主竟是親自找上門來,恩怨之大令人心悸。
“沉仞,”君免白沉聲點破,“他不是秦宇,你何必將怨氣遷怒於他?”
沉仞卻是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裡含了幾分諷刺,繼而又怨毒的看向秦宇,“這天底下所有有關秦宇的人,都得死。”
說得狂妄蠻不講理,但君免白和楚季都知道,只要沉仞想,今夜定是一場慘烈大戰。
楚季可不是什麼軟骨頭,慢慢從君免白身後站出來,縱然沉仞氣流之大,他依舊面不改色直視沉仞,嘴角甚至揚起一個半彎不彎的弧度,“我以爲堂堂魔主是個明辨是非的君子,原來也不過一個睚眥必報的小人。”
既是逃不過一戰,楚季也絲毫不想輸在氣勢上,魔主又如何,正愁最近清閒得緊,沒有人和他練練筋骨。
沉仞因他的話微怔,竟是深深望着他的笑容。
君免白莫若奈何的對他輕笑,像是無奈又像是放縱,“道長,你啊......”
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過既然你無所畏懼,大不了我捨命陪君子,橫豎命一條,能爲你所向披靡,也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