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府大堂上蔣遇雁和君聞你一言我一語氣氛尚算融洽, 忽聽得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君聞的脣角幾不可見的彎了下,下一刻, 一道鵝黃色的身影便氣沖沖的從走廊處跑出來, 夾雜着無上的怒氣。
“君聞, ”銀淼不顧尊卑大吼着, 一雙眼睛水汪汪的, 一看便是哭過,“你把向叔他們的命還回來。”
君聞面不改色,銀淼破口大罵, “當年你用無恥手段奪得妖尊之位,但在我心中, 妖界至尊只有三公子一個, 你配不上這個位子。”
君聞一雙眼陰霾盡顯, 左掌悄然捏起,青筋浮現。
蔣遇雁凝神望着銀淼, 在銀淼不管不顧要衝上來之前身形極快的擋在他面前,對着君聞道,“妖尊何必同一個口無遮攔的小妖計較?”
銀淼藏在蔣遇雁身後,欲衝出去,被蔣遇雁一記冷冷的目光看得頓住了動作。
死的不是別人, 是陪着三公子在人界度過兩百年的靈物, 若三公子回來見到向叔他們都死了, 該是何等傷神?
銀淼捏緊了拳, 整張臉憋得通紅, 眼淚便又要掉下來。
君聞的掌心攤開,慢條斯理的站起身, 皮笑肉不笑,“這小妖信口開河污衊本尊,難不成本尊要教訓他也不可?”
連尊稱都搬出來了......蔣遇雁微微抿脣。
銀淼卻看不清局勢,大呼起來,“我所說句句屬實,你如何坐上這個位子的你心中有數。”
話落,忽的一記耳光落到了銀淼的臉上,打得他便過頭去,銀淼被這一掌打暈了,半晌才懂得擡起頭來,一雙嗜水的眸不敢置信的盯着出手打他的蔣遇雁,呢喃道,“上神......”
蔣遇雁神色冷淡,仿若不將他的難受看在眼裡,這樣淡漠的眼神刺痛銀淼,銀淼覺得自己一顆心忽然劇烈疼痛起來。
君聞眯起了眼,冷冷看着二人。
蔣遇雁不顧銀淼震驚痛苦的神色,擡眸看向君聞,音色清淡,“我代妖尊教訓過了,妖尊氣度之大,不會連區區一隻小妖也容忍不了吧?”
銀淼如今聽不下任何一句話,他緊緊盯着站在他身前的蔣遇雁,左頰火辣辣的疼,那隻用他曾經慰藉過的溫暖的掌心如今卻化作一記耳光,打得他暈頭轉向。
連蔣遇雁也覺得他錯了嗎?
可是他有什麼錯,就因爲君聞是妖尊,蔣遇雁便也要妥協麼?
銀淼呼吸都困難了起來,眼淚唰唰的濡溼了一張臉,倒退了兩步,忽然奮力的跑了出去,蔣遇雁眸子一暗,但沒有阻止他的動作,可銀淼跑出幾步,又猛的轉過身,然後跑到走廊將一個孩子抱起來,這纔是消失在了大堂之中。
沒了那抹鵝黃的鮮豔身影,大堂似乎也變得暗淡起來。
蔣遇雁無意識的蜷了下拳,便聽得君聞嗤笑一聲,“上神便是有心救那孽障,也得他領情才行啊。”
“妖尊說笑了。”蔣遇雁緊捏了下拳又鬆開,神色淡淡仿若方纔在意的不是他。
君聞忽的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又戛然而止,定定看向蔣遇雁,“上神若見了我三哥,勞煩替我帶一句話。”
蔣遇雁沉默着。
“替我告訴我三哥,兩百年前他鬥不過我,兩百年後局面依舊不會改變。”
咬牙切齒的一句話,如毒蠍一般縈繞在君府的大堂之中,久久迴音。
銀淼不管不顧的跑出君府,纔是肯放下幻做人形的小黑狗,見他一身黑,乾脆便替他起了名字,“小黑,我和你去找君免白。”
他不要跟着蔣遇雁了......
小黑似懂非懂的點頭,忽然道,“我聽向叔說過,君免白是和道長去倉夷了。”
銀淼只一心想走,哪裡聽得清是什麼地方,拉着小黑的手便走出了街道。
縱是冬日,街面依舊人來人往的,銀淼漫無目的的走着,他不知哪裡是倉夷,只頻頻回頭去看身後,但卻沒有見到期待的追上來的竹青身影。
街頭小販吆喝着,銀淼不注意看路,忽的撞上一堵肉牆,他連連往後退了兩步,眼前是個江湖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留着兩戳鬍鬚,一抖一抖的,一雙精明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看。
銀淼皺眉,“你看什麼?”
那相士捋了一把鬍子,笑眯眯的模樣,“我見小公子面相清奇,定非富即貴,既是有緣相見,不如便由我替小公子算上一卦,不準不要錢。”
銀淼聽聞人界有許多奇人異事,這相士便是其中之一,不由有些心動,而那相士已經抓準時機,從布袋裡掏出一個龜殼,拿在手上若有其事的晃動起來。
銀淼看得眼花繚亂,低頭和小黑對望一眼 皆想知道這相士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不多時,相士便在龜殼裡抖出兩枚銅板來,細細看着,先是皺了皺眉,然後盯着銀淼看了半晌,收起方纔笑眯眯的神色,“小公子,所託非人啊。”
所託非人?銀淼頓時搖頭,這相士真是睜眼說瞎話,蔣遇雁乃九霄上神,他早將自己寄託在蔣遇雁身上,何處來的人?
“不準。”銀淼哼的一聲,拉着小黑的手扭頭便要走。
那相士卻攔住了他的去路,急道,“我不會算錯,還勞煩小公子把手給我。”
銀淼有些猶豫,但想他一個妖有什麼好怕的,便將手攤開來給這相士看。
只一眼,相士便變了臉色,正欲開口,一道竹青的身影悄然來到他們身側。
銀淼乍見蔣遇雁,頓時將那耳光忘得乾乾淨淨,眼睛溼漉漉,“上,”一個字唸了一半急忙嚥下去,哽咽得要哭出來一般,“大哥。”
他就知道,上神會出來尋他的。
蔣遇雁依舊是清清淺淺的口氣,“該走了。”
銀淼吸着鼻子應聲,即刻便不管那相士了,拉着小黑跟上蔣遇雁的步伐,相士想追上來,銀淼瞪着他,“不用算了,你算得不準,我不會信的。”
相士只得停住了腳步,欲言又止的看着一前一後兩道身影,攤開了自己的掌心,疑惑的呢喃道,“怎麼會沒有姻緣線呢......”
他分明看見那小公子掌心本該是姻緣線的位置空蕩蕩的一片,沒有姻緣線,何來的姻緣,他又想追上去說個清楚,但人來人往的街道,哪裡還有那小公子的影子。
銀淼小心翼翼的跟在蔣遇雁身邊,蔣遇雁不開口說話,他也不敢出聲,到了人流較少的地方,蔣遇雁忽然停下腳步,一雙清淡的眼看向銀淼還有些紅腫的臉頰。
下手是重了些......
銀淼察覺到蔣遇雁的眼神,還是有點委屈的吸着鼻子,“上神一巴掌打得我好疼。”
蔣遇雁的手伸了又落,到底沒有落在銀淼的臉上,語氣難得輕柔,“還疼嗎?”
銀淼本想點頭,頃刻又搖頭,“不疼了。”
怎麼會不疼呢,方纔他用了多大勁自個也清楚,蔣遇雁無聲嘆了口氣,若他不下手,那麼下手的便是君聞了,到時便不是一巴掌那樣簡單,堂堂妖尊要處置一個小妖的性命易如反掌。
銀淼見蔣遇雁沉默,忽的道,“上神,方纔有個坑蒙拐騙的相士,竟然說我所託非人,我纔不信他的鬼話連篇,半個銅板都沒有給他。”
蔣遇雁微微笑了下,眼睛落在小小人兒身上,銀淼立刻便牽緊了小黑的手,氣惱的將方纔在君府的所見所聞清清楚楚告知蔣遇雁,說到向叔時,眼眶又溼潤起來,末了,問蔣遇雁,“小黑能不能跟着我們,我保證他會乖乖的。”
“走吧。”半晌,蔣遇雁輕聲道。
“去哪?”
聲音散在嘈雜的街道中,“倉夷。”
而小黑睜着骨碌骨碌的大眼睛盯着眼前兩個男人,歪了頭有些疑惑的樣子,又想起被銀淼拖走時那相士急切的模樣,轉身去看卻是找不到相士的影子了。
燃着銀炭的屋裡,君免白和楚季正脫下溼漉漉的衣衫,楚季冷不丁打了個噴嚏,惹得君免白調侃,“道長現下知道受寒威力之大了。”
竟是敢渾身溼透便徒步走回道觀之中,當真以爲自己有真氣護身便可以爲所欲爲麼?
楚季將裡衣褪下,不甘示弱道,“只是一個噴嚏罷了,指不定是你暗中在罵我。”
君免白哭笑不得,被冷風灌得冰涼的身子還沒有回溫,只得也將裡衣褪下,兩人本是背對着,楚季回頭拿乾淨衣物時目光不經意掠過君免白的背,只消一眼,動作便頓住,怔怔的盯着君免白的背。
君免白也回身拿衣衫,忽然想起什麼,臉上的笑容剎那凝固,擡眸便對上楚季夾雜着震驚和心疼的眼神。
楚季如鯁在喉,“君免白......你的背?”
他的背參差不齊盡是老舊的傷痕,看不出是何物造成,滿滿一大片,從肩頭蔓延到腰腹,觸目驚心。
向來風輕雲淡的君免白眼眸驟然一暗,極其迅速的挑過桌面上的外袍披在自己身上,纔是對着楚季露出一個無謂的笑容,“道長看了我這傷疤,莫不是要嫌棄我了?”
君免白說得輕巧,臉上也掛着笑容,可楚季卻笑不出來,他定定的望着君免白,忽然不知該怎樣開口,該怎樣告訴君免白,不要笑了,這笑一點兒也不真,他很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