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免白和楚季再回到倉夷, 已經是第二日的清早了,才進山裡,遠處便傳來嘈雜聲, 楚季面色一變, 隨即加快前行速度, 待接近道觀之時, 遠遠便見着倉夷一衆弟子執劍擋在門口, 圍住了中間兩個年輕男子和一個黑衣孩子。
“銀淼?”君免白已經出口詢問。
只見得鵝黃色衣袍的男子轉過身來,俏麗的一張臉見着君免白滿是笑容,頓時就不顧刀劍往君免白撲來了, 而他身邊的孩子一愣,也噠噠噠的跑過來。
一人高喊三公子, 一人高呼道長, 頃刻便竄到了君免白和楚季面前, 那孩子咚的一下抱住楚季的大腿,楚季被撞得往後退了一步, 疑惑的盯着未曾謀面的孩子。
銀淼哼道,“這些臭道士竟不讓我和大哥進去。”
銀淼何時多了個大哥?
而那孩子仰着臉衝楚季傻兮兮的笑,楚季問,“你是?”
“道長不認識我了?”小黑在楚季的腿上蹭了蹭,“我是小黑狗啊。”
楚季訝異, 還未講話, 忽感一道身影朝自己而來, 頓時手腕便被用力抓住。
他擡眼, 眼前的男子面容清雅, 氣度不凡,一看便知曉非池中之物, 只是男子神情佈滿震驚和不敢置信,竟是顫抖的喊他,“師父?”
楚季不自覺的擰起眉,君免白反應之快,瞬間提住蔣遇雁握在楚季腕上的手,冷冷看着他。
銀淼也很是吃驚,喚了聲,“上神?”
四人對峙着,小黑感覺到氣氛的詭異,慢慢鬆開了抱在楚季大腿上的雙臂,仰着腦袋疑惑的眨眼睛。
“他不是你師父。”君免白沉聲,同時鬆開蔣遇雁的手。
蔣遇雁眼神劇烈閃爍着,目光一直放在楚季的面容上不肯挪開,楚季心中明瞭,又是將他認錯之人,他的眉不由蹙得越緊。
“此處不是談話之地,”君免白提醒着,“道長,進去裡頭。”
楚季覺得有理,不顧蔣遇雁還在打量的目光,上前兩步對着倉夷的弟子揚聲道,“他們都是我的好友,你們拿刀拿劍的算什麼意思。”
倉夷弟子向來都忌憚楚季,紛紛收了劍,打量着三個陌生來客。
楚季知曉那未曾見過面的男子不肯挪開目光,臉色沉寂,囑咐倉夷弟子向掌門稟告擅闖倉夷不過一個誤會,便帶着幾人入了道觀。
小黑立馬湊到他身邊,童聲稚嫩,有些難受的模樣,“道長,你忘記我了麼?”
楚季正在出神,聽得他的話勉強笑笑,“我才離開多久,你就幻做人身了?”
小黑狗偷偷打量着君免白的神情,小聲道,“君府有吃不盡的靈果,我自是能早日修成人形。”
楚季頷首,看向君免白,正巧君免白也在看他,在彼此的眼神之中皆見到了些許疑慮,銀淼不會無緣無故上倉夷,在他們離開之後究竟發生了何事?
一路一行人各懷心事,誰都沒有開口打破這沉寂。
楚季將人帶到自己的住處,左右查看確認無人才將門關上,轉過身來,發覺竹青衣袍的男子雖不似方纔那樣激動,但眼神卻依舊是緊緊鎖着他,既是探究,又是欣喜。
“在下楚季。”楚季率先打破這沉默。
蔣遇雁也回過神來自報姓名。
“蔣遇雁?”君免白輕聲呢喃了這三個字,定定望向他,“你便是秦宇座下弟子。”
蔣遇雁不否認,“正是。”
楚季回味過來,怪不得這陌生男子頭一回相見便喚他師父,他微微一笑,道,“想來你也覺得我和你師父長相相似,纔會認錯。”
蔣遇雁抿着脣,算是默認。
他跟隨秦宇近百年,早將秦宇的模樣刻在心中,今日一見楚季不可謂不震驚,天底下竟是有如此相像之人,他幾乎便要以爲秦宇死而復生。
“臭道士,”銀淼不甘心被忽略,扁嘴道,“你們在講什麼,我聽不懂。”
楚季哼道,“沒要你聽。”
兩人就見過兩次面,卻跟有宿仇似的,銀淼當即就瞪着他,“你,臭道士。”
楚季睨他一眼,“話說,你好好在山下待着,到我倉夷來做什麼?”
說着輕飄飄的看了君免白一眼,君免白察覺到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銀淼原先還生氣勃勃的臉忽然垮下來,看看楚季,又看看君免白,欲言又止的模樣。
楚季正色,心中浮起不妙的預感,而下一刻,小黑忽然放聲大哭起來,“君公子,道長,向叔他們三個都死了。”
楚季明顯感到君免白麪色一冷,他也愣住,眼前浮現圓臉的向叔、婀娜的小牡還有半夜起舞的曇嬸,反問自己,死了是什麼意思?
他們不是在鄔都好好的麼,怎麼會死了?
銀淼再忍不住悲憤,紅着眼眶小心翼翼的對君免白道,“三公子,我在君府見到君聞了。”
君免白一聽君聞的名字,身形驟然一僵,語氣是楚季從未聽過的冷凝,“君聞對向叔他們動手了?”
銀淼吸着鼻子不讓眼淚流出來,艱難的點頭,君免白整張臉驟然灰白,楚季心口一緊,卻礙於衆人在場不得安撫。
向叔幾個對於君免白而言有着非同小可的意義,君聞已將君免白逼至人界,爲何還不肯放過他?
“君免白......”楚季輕聲喚着。
而君免白只是微微閉了下眼,薄薄的脣角挑開一個略顯諷刺的弧度,“他可有話說?”
銀淼看向蔣遇雁,當時他不顧一切跑出去了,不知後來發生了什麼。
蔣遇雁沉默半晌,“君聞要我轉告你,當年你鬥不過他,今時依舊會是同樣局面。”
君免白嘴角的弧度擴大幾分,笑容卻不進眼底,他不言,但楚季卻覺得,君免白難受至極。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許久,楚季沉聲道,“你們先在此處等候,我去找大師兄給你們安排住處。”
蔣遇雁和銀淼皆頷首,小黑狗縮在銀淼身旁,水汪汪的眼睛轉啊轉的。
楚季扯了扯君免白的衣衫,輕聲,“你和我一同去吧。”
君免白神色自若,跟着楚季出了院落,待走到無人處,楚季纔是停下腳步,側着身與君免白講話,“你若難受不必憋着......”
話未落君免白忽然一把捏住楚季的肩膀,楚季猝不及防被他推到牆上去,還未反應過來君免白便傾身上來將他吻住,像是發泄一般,脣齒間的碰撞磕得楚季有些生疼。
楚季眉頭只是微微皺了皺,便伸手抱住君免白緊貼上來的身子,迴應他有些急促的吻,兩人藏在樹蔭下,靠得這樣近,忽然拋開了所有一般,甚至不懼被人撞見,只是一味的投入這個近乎殘虐的吻。
楚季漸漸透不過氣了,君免白猛的鬆開他,整個人癱近楚季的懷裡,喘着粗氣,溫熱的鼻息皆灑在楚季的脖子上。
這樣熱烈的一個吻未能驅趕天寒地凍,楚季任憑君免白抱着自己,呼吸交纏間,君免白低沉的聲音響起,“我費盡心思讓向叔他們成人形,從我到人界,他們跟了我整整兩百年......”
楚季從未聽見君免白這樣嘶啞的音色,心口頓時一疼,更加用力抱緊君免白。
“時至今日,”君免白聲音喑啞,“他都覺得我會威脅到他。”
可若是真的想要奪位,他不會兩百年耗在人界無所事事,君聞到現在都沒有看清,被權勢綁死的,向來只有他一個罷了。
楚季發覺君免白在顫抖,他想起君免白背後錯落的傷痕,緊緊攥着君免白背後的衣衫,兩人近得密不可分,他甚至可以聽見君免白劇烈的心跳。
至親相殘,傷及無辜,可是他卻無法體會君免白此時此刻的痛苦,他在倉夷長大,所有同門皆友好相處,他無法想象若同門殘殺會是何等痛苦。
“君免白。”楚季呢喃着,用力的閉了下眼,滿眼痠澀瀰漫開來。
“道長,”君免白顫抖着慢慢放開兩人的懷抱,一雙眼通紅,“你答應我,永遠不要放開我,我只剩下你一人了。”
像是有一掌打在楚季心上似的,他劇烈的疼痛起來,聲音很慢但是十足堅定,“我答應你,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在你身邊。”
君免白拿額頭抵住楚季,兩人眼中只剩下彼此,鼻息交纏間,他們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那樣纏綿而有力。
兜兜轉轉,兩百年過去,君聞卻還是執迷不悟,甚至不惜動君免白身側之人。
君免白不想鬥不想爭,可如今時局逆轉,腹背受敵,他若是再和以往一般,君聞便肯罷休麼。
他望着楚季的面容,這樣清俊灑脫一人也困頓其中,若是定有一人需斬雲破霧,他寧願自己是前頭的那一個。
君免白緩緩鬆開楚季,垂眸,腰間的白玉在日光下溫潤剔透,他爲遠離事端掩妖氣,爲何不能爲心上之人令百妖?
他微微捏了拳,熠熠生輝的眸緊鎖住楚季的面容,事到如今,他們早就無路可退。
楚季只覺頃刻之間君免白似乎有何處不一樣了,而天地蒼茫,亂世紛擾,本就誰都不能一成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