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冰雪未融化, 枯木都失去了生機一般,冬日總是顯得這樣蕭瑟。
就連平時活蹦亂跳的銀淼都蔫了吧唧的,和小黑窩在房間裡不肯出來。
數着日子, 上神和臭道士離開都快五日了, 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他戳了戳睡得正香的小黑, 嘟囔道, “你說他們什麼時候回來啊?”
小黑翻了個身,微微打着鼾。
銀淼氣得從牀上翻下來,連午覺都睡不下去了, 噠噠噠的往門口跑,拉開門就跑了出去, 直奔如梓的院落。
銀淼是在議事堂見到如梓的, 衝進去的時候, 清虛和幾位掌門都在,銀淼向來自來熟, 也不覺得尷尬,巴望着眼睛把如梓拉出去。
如梓只得和幾位老道告別,曾蜀笑嘻嘻的,“沒想到有一日倉夷裡也會住了只小妖。”
其餘幾位老道也附和笑着。
如梓被銀淼拉出去,銀淼委委屈屈的問, “你可知曉上神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這才五日, 估摸着沒那麼快。”如梓笑了笑。
他何嘗不掛念楚季, 但此事急不得, 不過有蔣遇雁陪着, 大抵也不會出什麼差錯。
銀淼的腦袋耷拉下來,“便一點消息也無?”
如梓還是搖頭, 銀淼慢悠悠嘆口氣,他跟在蔣遇雁身邊一個多月,卻沒想到分別五日這麼難熬,早知道再怎麼央求也得讓蔣遇雁帶他一同走的纔是。
見銀淼黯然失色,如梓正想安慰兩句,倉夷的天色卻忽然暗下來,烏壓壓的一片,有些不尋常。
如梓面色微變,原先在議事堂的清虛等人也已經出來,望着突變的天神色凝重。
“如梓,敲鐘集合。”曾蜀大喊。
銀淼看着他們驟變的神情,心裡一沉,想要問如梓,如梓卻定定看着他,“帶着小黑從後山出去,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回來。”
“發生什麼事了?”銀淼慌張的拉住如梓的手。
如梓抿脣,用力的抓了抓他的手腕,不容置疑,“走。”頓了頓,眼裡閃着光一般,聲色喑啞,“你見了我師弟,替我告訴他,當年在後山我有一句話來不及和他說,若時光倒流,我不會再錯過。”
縱然銀淼再不諳世事,但這樣嚴肅的如梓還是令他感受到了不對勁,銀淼眼眶刷的一下紅了,看着如梓跑出去的身影,咬了咬牙,轉身奔向自己的屋子。
倉夷亂成一團,天色暗得像隨時會壓下來似的,他急急忙忙衝進屋子裡,把迷迷糊糊的小黑晃醒,小黑朦朧的看着銀淼,“怎麼了?”
銀淼咬着牙沒有講話,二話不說將小黑扯下來,他雖然不聰明,但是他知道如梓要他走一定有太多道理,他不能出事,他還要見蔣遇雁。
兩人奔出院子,倉夷的鐘聲一下一下洪亮的響起來,銀淼知道那是緊急集合的信息,除了重大事件是不會敲響的。
滿院的道士提劍從銀淼的身邊衝過,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冷凝如霜,一股莫名的驚懼如同潮水一般打向銀淼,他有種錯覺,好像離開了便再也回不來。
可最終銀淼還是帶着小黑紅着眼眶往後山狂奔而去,風猛烈刮在他的臉上,他再也忍不住,邊跑邊嚎啕大哭起來。
倉夷鐘聲敲過九下,道館門口聚集一百來號弟子,皆穿道服手執劍,風狂亂的吹着,清虛和三個掌門站於前頭,如梓作爲大弟子提着青雲劍緊跟身旁。
不多時,便見一道絳紫身影由遠而來,帶着濃烈的戾氣,沉仞嗜着薄笑輕巧的落在倉夷道前,與倉夷弟子一派的緊張不同,他神色自若,只消站於一處,便足以令人不寒而慄。
如梓神色一暗,終於來了。
“這樣恭迎我,”沉仞輕笑,眼裡的寒意卻蝕骨灼心,“陣仗未免太大。”
清虛作爲倉夷之首,站於前方,白髮飄飄,“魔主大駕光臨,不敢怠慢。”
沉仞收了笑,目光陰涼掠過倉夷弟子,落在如梓的臉上,他記得這人,頭一回和君免白楚季交手之時,便聽得楚季喊他一聲大師兄。
如梓神色冷清,提青雲劍上前一步,“我倉夷派與魔主素無恩怨,不知魔主前來所爲何事?”
素無恩怨?沉仞輕笑一聲,擡眼之間身後忽的涌入幾十個魔界中人,倉夷衆人頓時面色慘敗。
“不爲別的,”沉仞沒有溫度的眼深深凝視着如梓,“屠門罷了。”
屠門兩個字輕飄飄的落在倉夷門前,如雷貫耳。
七百年他未曾得到的,七百年後他不會再失手——而倉夷,便是沉仞重新起步之地。
他要所有人看清楚,誰與他鬥,都不會有好下場。
眼前驟然浮現起一張清俊的臉,猛然間又交替着紅色身影,沉仞眸色晦暗不明,再擡眼,不顧倉夷衆人各色,擲地有聲,“殺。”
風雲驟變,狂風大作,安寧的倉夷刀劍聲響徹山林。
鵝黃色的身影一個踩空從斜坡處跌落下來,鋒利的樹枝狠狠刮過他的手,銀淼吃痛的驚呼,正想爬起來,耳邊猛的灌入一聲慘叫,極其清晰和淒厲,直傳到他心裡去。
他整個人震住,身體劇烈抖動着回過頭去看倉夷的方向,只見素來清明的倉夷被一團黑霧包裹住,而天空上漂浮着淡淡的血色,那般觸目驚心,銀淼似乎聞到了那令人作惡的血腥味,他捂住嘴,瞳孔猛烈收縮。
小黑哭喊的撲進他的懷裡,抖成一片落葉,稚嫩的聲音夾雜着化不開的哭腔,“三水,倉夷......倉夷......”
銀淼睜着眼,眼淚嘩啦啦的從眼眶裡跑出去,灼傷他整張臉,他顫抖着在心裡將小黑的話個補完,倉夷......沒了。
他捂着嘴嚎啕大哭起來,回想起方纔如梓悽然的神色,他早就知道今日凶多吉少,所以送自己走,可是他一個人活下來,要怎麼和上神和臭道士交代。
銀淼是個膽小鬼,他沒有勇氣回去送死,咬着牙從地上爬起來,不顧鮮血直流的手拉住小黑拼了命往後山出口跑。
他要留着這條命去見蔣遇雁......他不能死,不能死。
不到一刻,鮮活的倉夷便成了一片廢墟,遍地都是血污,清虛和三位掌門拼死護住道館大門,如梓的青雲劍染成濃郁的血色,他素白的衣衫濺上不知是同門還是魔界的血,眼前盡是濃郁的血色,青雲一揮,淒厲聲響起。
倉夷的弟子越來越少,如梓低吼着提劍廝殺着,眼神被血染成紅色。
過往的歲月一一掠過,兒時跟隨師父修煉,少年楚季跟在他身後,如夢如幻,與眼前的混戰交疊在一起,變得不真實。
一道蒼老的淒厲的叫聲驟然響起,如梓滿目蒼涼看過去,道館門口的曾羣師伯驟然倒地,沉仞冷酷着一張臉站於一側,三兩下便又令曾訓隕命。
如梓低吼一聲殺死身側的魔物,狂奔而去,沉仞目光冷冷的望過來,一股巨大的衝力將他打擊出去,跌倒在低,從嘴裡吐出一口濃郁的鮮血,染紅他胸前的道服。
如梓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殺紅了眼令他平時的溫潤形象蕩然無存,道觀門前,清虛奄奄一息被沉仞提在手中,而曾蜀渾身淌血跌在一旁,他大吼一聲,不顧一切提劍衝上去,這一回,沉仞沒有阻擋他,但隨之清虛口中嘔出大片大片的鮮血,倉夷一代掌門,便這樣葬命在沉仞的手中。
青雲劍劍光揮去,沉仞側着身微微躲過,如梓衝到曾蜀身邊,護住曾蜀,脫力的跪下來,顫抖的扶住曾蜀的身體,聲音沙啞的不像話,“師父......”
曾蜀眼睛半合着,儼然出氣多進氣少,他用力握住如梓的手,奮力將如梓推出去,“去找君免白,走,走啊。”
如梓心如刀割,昔日倉夷的風光已經不再,眼前是刀光劍影,血海連天,耳邊是同門的慘叫聲,而他身爲倉夷大弟子,卻什麼的做不了,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同門師父死在魔物之下,他該怎麼做,他如何能苟活?
可是曾蜀卻用盡全力將他推開,顫抖的用身體去擋開沉仞的攻勢,“沉仞,貧道和你拼了。”
沉仞面對這血氣沖天,卻是面不改色,他本就屬於陰暗之中,唯有血腥能讓他痛快。
既然有人送死,他也不介意大開殺戒,沉仞眼皮子微微一掀,眸中閃過殺氣,修長的五指攏了攏,如梓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便見得日日笑眯眯的曾蜀如同一個斷線的風箏從他面前飛出去。
屠門......屠門......如梓僵硬的轉眸,不知何時倉夷只剩下他一人踉蹌站着,而他站着的土地淌着的是與他共生存同門的血。
眼前恍然閃過楚季的笑容,那樣爽朗明媚,他窮盡一生埋藏在心裡的師弟,他未能允諾,未能保護好整個倉夷。
如梓的青雲劍驟然落地,他整個人跪下來,從喉嚨口發出嘶叫一般的悲鳴,眼前是絳紫色衣袍,沉仞冷漠道,“只要你將楚季的身份告知,我留你全屍。”
如梓擡眸看着面色冷冽的沉仞,悽然一笑,一字一頓,“你休想。”
沉仞神情未變,既是如此,也便沒什麼多言的。
如梓一心求死,自是不會畏懼。
而此時,天邊忽然被劈開一般,一道濃烈血紅身影匆匆趕來,沉仞擡眸望去,只見姜瑜秀渾身殺氣而來,他身側,跟着一個清雋少年。
與他爲敵麼,沉仞微微眯眼,周身戾氣便如同要衝破天地一般,濃烈得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