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瑜秀到倉夷看見的便是遍地屍體的場景, 他身爲鬼王,見慣血腥,但前幾日還一派生機的倉夷變成如今死氣可怖的模樣, 對他的衝擊依舊不可謂不大。
而楚季的師兄如梓像被抽取驅殼一般跪在地上, 半點求生意志亦無——倉夷滿門在他面前被滅, 繞是再強大也難以承受。
姜瑜秀知曉沉仞遲早有一日會出手, 卻沒料到他出手的第一個對象竟然是倉夷, 他一直暗中探查沉仞的消息,可縱然如此,姜瑜秀還是來晚了。
他望着那道絳紫色身影, 百年前對他溫柔的人化作他最陌生的模樣,可他心裡已經沒有了當初那種疼痛的感覺, 更多的是空洞, 好像他們從未認識過一般。
姜瑜秀正出神, 身側的小九忽然乾嘔起來,這孩子不諳世事, 定是沒有見過這般血腥的場面,姜瑜秀心有不忍,早知道不該將他帶過來。
“你且到一旁去。”姜瑜秀親暱的捏着小九的下顎晃了晃,頓覺一道冷刃般的目光向這處掃射而來。
姜瑜秀知曉是沉仞在看他,微微皺了眉, 小九眨着帶點懼怕的眼睛點頭軟軟說好, 便依依不捨乖巧的退到一旁去。
見小九站到安全處姜瑜秀才收回目光與沉仞對視, 意外的發覺沉仞眼中似乎蘊含了滔天怒意, 他只覺可笑, 想沉仞如今有什麼資格動怒。
姜瑜秀飛躍至沉仞身旁,卻不看沉仞一眼, 而是將受傷的如梓扶起,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意有所指道,“死在仇人手上太過不值,你若死了,誰替倉夷報仇?”
如梓意志消沉如同行屍走肉,但聽見姜瑜秀的話眼皮子微微掀了掀,而眼底已被沖天仇恨覆蓋,不復當年的溫潤如玉。
沉仞面色一暗,若有所思的看着姜瑜秀,姜瑜秀無畏的看回去,“這人,我今日是救定的,你若還不肯罷休,我陪你過招。”
姜瑜秀如今對沉仞心灰意冷,眼中半點當年的溫存便無。
他強迫自己割捨掉對沉仞的感情,雖然曾經痛徹骨血,但如今就算無法做到無動於衷,也已經能夠如常的面對沉仞了。
強求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愛自己,實在太過廉價,而執着了百年的姜瑜秀,終於得以將對沉仞的愛連根拔起,只餘下無邊的怨與恨。
誰辜負了他,他也定不會白白吃了這個啞巴虧。
沉仞目光一片陰鷙,“你到這裡來,便是爲了救這個道士?”
姜瑜秀嗤笑着反問,“若不然呢,還是來見你不成?”頓了頓,脣角的弧度越發諷刺,“你不會真的以爲我是來見你的,別太擡舉自己。”
沉仞面色頓時猶如天邊密佈的烏雲,似乎下一刻便是狂風暴雨,但姜瑜秀只是靜靜的看着他,扶着如梓要往外走。
誰知沉仞竟然先一步攔住了他的去路,姜瑜秀收回笑容,豔麗的面容有些不耐煩,“怎麼,你還真想和我過招?”
沉仞深深看着他,問,“跟在你身旁的是誰?”
姜瑜秀一愣,繼而噗嗤一笑,豔麗得就如同地獄裡開出最毒的罌粟花,但話語卻刻薄至極,“魔主似乎沒有資格過問吧。”
沉仞依舊不肯讓開,不得到答案誓不罷休。
姜瑜秀一點點湊近他,只用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道,“怎麼辦呢,魔主不要我,但這天底下大把喜愛我的人,你問他是誰,我便明白告訴你,他啊,取代了你原先在我心裡的位置,我可是心喜他至極。”
他毫不意外的看見沉仞變得陰鷙下來的神情,姜瑜秀想真是可笑,他竟然用了整整一百年纔看清,這個男人自大狂妄,乖張難懂,向來只有他不要的東西,但他肯定沒想到,自己不要的,也會是別人捧在心尖上的。
姜瑜秀話落,帶着如梓走出去,他知道沉仞一直在看他,但他卻忽然暢快至極,除了暢快,還有點什麼呢,大抵是心酸吧——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沉仞一直看着姜瑜秀走至少年身邊,看見姜瑜秀拂手親暱的捏了捏少年的臉頰,頓時周身殺氣騰騰,甚至有想要把那少年撕碎的衝動。
什麼時候,姜瑜秀眼裡不再是他了。
小九感應到沉仞的目光,嚇得小臉慘白慘白的,但咬着脣不敢抱怨。
姜瑜秀自然知曉小九在怕什麼,但他向來護着自己身邊的人,既然沉仞讓小九難受了,他也不會讓沉仞好過,他將如梓交給小九,然後慢悠悠回頭和沉仞對視,思量半晌,揚聲道,“你想知曉楚季的身份?”
姜瑜秀果然看見沉仞擰起了眉頭,在心中自嘲道,看,縱然過了七百年,沉仞最在意的還是秦宇,自己與他相處的那些時光,甚至還比不上一個與秦宇面容相似的人。
“我便好人做到底,”姜瑜秀話未完,手臂猛然被如梓抓住,抓得那樣緊,但姜瑜秀頓了頓,還是帶點報復性的輕笑道,“若我說,楚季便是秦宇一魄,你信不信?”
他看見沉仞的眼神驟然一縮,連他平靜的心也似乎緊了緊,但他還是將話說完,“你說,等楚季回來,知道你屠了倉夷滿門,他會不會恨你。”
如梓的手無力垂下去,終於受不住昏倒在小九的身上,小九被他壓得一個踉蹌,姜瑜秀眼疾手快的接過如梓,搖着頭對小九笑,“真是沒用。”
小九隻是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便隨着姜瑜秀離開了這令他害怕的血腥之地。
而身後的沉仞渾身煞氣目視着姜瑜秀離去的身影,那抹豔麗的紅在一瞬間忽然映入他的心裡似的,揮之不去——那笑,原本是屬於他的,而如今姜瑜秀竟然給了其他人。
下屬上前欲報,被沉仞一個目光嚇得啞口無言。
秦宇一魄,竟然是秦宇一魄,沉仞用力閉了閉眼,眼前血光未退,而秦宇和姜瑜秀的面容交替在他腦海中出現,令他煩躁至極。
最終卻停留在姜瑜秀的笑上,他捏緊了拳,站於原地沉默許久未曾離去。
——天界。
楚季和蔣遇雁被困在青竹園已經三日,二人爲了讓守門的天兵放鬆警惕,三日來都很安分,但今日楚季不知道爲何總是坐立難安,一顆心就像被丟進湖裡攪動似的,七上八下難以平靜。
還有兩日白玄勢必會有動作,而今日,恰好也是蔣遇雁和楚季想要逃離天界的日子。
當年秦宇在青竹園落住之時,曾在青竹園修葺了一條暗道,暗道只有蔣遇雁知曉,三日的安分換來天界兵將的鬆懈,楚季便一刻也待不下去,待算好守衛進門查看時辰,便催促着蔣遇雁開啓暗道的機關。
“我總覺得有事發生,”楚季難得的惴惴不安,連語氣聽起來都不復平日的爽朗,“今日便是硬闖,我也一定要離開這裡。”
蔣遇雁在梅林佈下陣法給他們拖延時間,聽得楚季的話,凝眉,“午時北玄門會有一次換班,是天界守備最爲鬆懈之時,若無意外,便可離開天界。”
楚季依舊是心神不寧,他從未有過這樣的預感,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忽然從他心口拔去了一般,令他連呼吸都不順暢。
他被困在青竹園裡三日,外界半絲消息都不知,他擔憂獨身在妖界的君免白,也擔憂倉夷的衆人,越是擔憂越是難以平靜。
蔣遇雁佈陣完成,便和楚季一同回了院前,楚季心急,見蔣遇雁做什麼都覺得慢悠悠的,但又知道心急無用,只得強迫自己靜下心來。
只見蔣遇雁走到最角落的梅樹下,默唸術語,不多時梅園的樹竟然開始移位,梅樹變換位置之時,楚季也發覺身後的石桌石凳忽然有了動靜,他扭頭看去,發覺石桌石凳慢慢挪開,而原先的位置竟然開出一個大洞來,直通走道。
楚季驚奇,“秦宇修這條暗道做什麼?”
蔣遇雁回身,有些恍惚,“以前師父喜靜,不想被人打攪,便花了些功夫悄悄修了這條暗道。”
沒想到,過了七百年,秦宇修的這條暗道竟然成爲了楚季離開天界的途徑,這或許便是冥冥中自有註定罷。
楚季頷首,並未多說,和蔣遇雁一同進了暗道,又將石桌石凳歸位,這才通過暗道離開青竹園。
暗道並非直通人界,而是出了青竹園,青竹園距離北玄門還有些許路程,楚季和蔣遇雁一路躲避天兵天將的排查,直到北玄門,正是換班之時,北玄門只有兩個守衛的小兵,蔣遇雁在他們未喊人之間便將制衡他們,兩個小兵瞬間失去了意識。
這一回倒是暢通無阻,蔣遇雁直將楚季送回人界,卻並沒有跟他一同回去倉夷的意思。
“我是天界上神,助你逃離,本是知法犯法,不能和你留在人界。”
楚季直罵他,“白玄都這樣待你師父,你還要效忠於他?”
蔣遇雁卻是悽清一笑,“不是效忠,但師父夙願便是天下安寧,我不得不遵從師命。”
他一生追隨秦宇,自然會從了秦宇畢生之願。
楚季不再勸,反道,“三水那條小銀蛇還在等你。”
蔣遇雁一怔,依舊笑着,“神妖不兩立。”
這回楚季深深望着他,音色不甚分明,“你和秦宇未免迂腐。”
便不再留戀,往倉夷方向趕去。
蔣遇雁望着楚季義無反顧的身影,終究明白,楚季不會是秦宇,楚季比秦宇要恣意要勇敢,也比自己要灑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