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玄殿中竊竊私語不斷, 而身爲當事人的楚季卻是最爲鎮定的一個,事到如今,除了蔣遇雁所言, 他已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他甚至知曉蔣遇雁是抱了怎樣的私心, 但他也不願意一生頂着秦宇一魂的身份過活。
他不是秦宇, 只是楚季, 無論是一魄,還是七魄歸元。
白玄帝君似乎並不訝異蔣遇雁所求,只是沉寂半晌, 深深望着楚季,楚季感受到他打量的目光, 不卑不亢的擡眸相對, 白玄慈和的眉眼依舊, 似乎正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
楚季微微皺起了眉頭,並不願意做了任何人的替身, 便沉聲道,“我隨上神上九霄之前,上神言普天之下唯有帝君能讓秦將軍七魂歸元的本事,可至今大家都以爲我是秦將軍一魄,但真相究竟是什麼還並未明瞭, 若是如此, 還請帝君做個判定, 我到底是誰, 還望帝君如實相告。”
楚季說着恭恭敬敬給白玄帝君作了個揖, 滿堂的談話聲漸漸弱下來,紛紛看着神色淡淡的楚季。
連楚季都說不明白爲何一點兒也對此處感受不到陌生和畏懼, 似乎他本來便是屬於此地,他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卻是越發不動聲色。
蔣遇雁聞言也擡眸看着他,神色有些激動。
白玄頷首微笑着,卻是並未即刻答應下楚季的話,而是笑言,“秦將軍乃千古奇才,此事事關重大還需從長計議,話鋒一轉,“我聽小仙稟告,你是人界倉夷修行的道士。”
楚季說是,白玄依舊是慈眉善目的笑着,讓蔣遇雁起身,並吩咐蔣遇雁帶楚季安頓。
“你且隨着蔣卿家去吧。”
言下之意是今日不必再談,楚季疑惑的看着白玄,白玄滴水不漏的神情令他無法說出反駁之話,而蔣遇雁只是深深擰着眉便帶着楚季告退。
其他仙家的目光直到二人出了白玄殿也未挪開。
等出了殿,楚季的疑慮更深,便自嘲道,“看來,我是不是秦宇的一魄對於帝君而言並不重要。”
蔣遇雁也未曾預料到帝君竟會有推脫之詞,九天戰神一魄再現,本該是驚天之事,但白玄帝君的態度卻並非那樣驚訝,實則令人始料未及。
“道長莫急,或許帝君已有安排。”縱然心中也有疑慮,但蔣遇雁依舊選擇壓下。
這時,殿裡快步走出一個小仙來,對着蔣遇雁行禮過,便恭敬道,“稟上神,帝君有令,帶着楚道長到青竹園歇下。”
楚季還未反應過來,蔣遇雁猛然變了臉色,聲音都有些許異樣,“帝君可還說些什麼?”
小仙低眉順眼的,“回上神,並無。”
說着便回去覆命,留下神色暗沉的蔣遇雁和一臉不明的楚季。
楚季皺眉,“青竹園是何地?”
從楚季口中聽見青竹園三字,蔣遇雁驟然有些恍惚,半晌,在楚季詢問的目光之中,蔣遇雁無聲的嘆一口氣看向遠方,輕聲回,“那是我師父生前居住之地。”
楚季默然,隨着蔣遇雁的目光望去,一片白霧,似見不到頭。
越過障木林,是爲妖界,林中生靈只見,一道黛藍色身影輕巧掠過花草樹木,所過之處颳起一陣朗朗清風,卻不見來人面容,不多時,那道身影便消失在樟木林之中,直往妖界。
君免白渾身肅穆,五官俱斂,穩穩站定於妖界的土地。
兩百年了,他第二次回妖界,一次了無生息,而這一次,他勢必會在妖界颳起一陣軒然大波,沒想到,兜兜轉轉,他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直到見着闊別兩百年的君御府,君免白才找回了些在妖界生存的記憶,他以爲自己早就將在妖界的一切忘得乾乾淨淨,但在看見自己從小到大生活的府邸時卻發現,其實他什麼都沒有忘記。
他的身份,他的過往,不是他想忘便可以忘的。
君免白邁步行至君御府門前,早已不是自己熟悉的守衛面孔,想來君聞早已經做好萬全準備,對君御府進行了一次大換血。
小妖用兵戟將他攔下,“哪方來路,竟敢擅闖妖尊府邸?”
君免白只覺得可笑,什麼時候他進自己家門也要被人用兵戟攔下,他眸子一暗,守衛小妖忌憚他周身過於強烈的妖氣,稍微往後退了兩步,警惕的看着他。
“放肆,”君免白低聲呵斥,“我乃君聞胞兄,誰敢攔我?”
一個小妖呵笑,“妖尊只有一個胞兄,乃君三公子,早就不在妖界了,哪裡來的妖怪敢冒認君三公子的名諱?”
看來這些小妖多多少少聽過自己,但君免白已然有些不耐,他清明的眸子閃過一絲血紅,擡手將那開口的小妖擒住,只是轉瞬之間,那小妖便被君免白丟棄至君御府裡,哀嚎連連。
他既是動手了,不多時大批的守衛聽見動靜便涌過來將他圍了個水泄不通。
君免白冷眼看着這些小妖,暗笑君聞的伎倆,難不成將所有君御府的守衛換走,便能自欺欺人妖界從未有過君白麼,未免可笑。
守衛的小妖正欲提劍而上,卻見被困於中心的俊朗男子慢條斯理從腰間取下一物,繼而音色清朗揚聲道,“白玉令在此,休得放肆。”
衆妖只見得殘雲席捲的天地間,風姿綽約的男子高舉手中白玉令,面色淡淡卻帶着不可泯滅的魄力,眉眼微微一擡,端的是溫潤神色,卻無端端點了些寒意。
白玉令,乃妖界權力象徵,素來傳於天尊手中,而眼前男子手執此物,便足以讓衆妖俯首稱臣,守衛的小妖面面相覷,不多時紛紛棄劍跪下,卻不知該如何稱呼這個陌生的男人。
這時,君御府趕來一個長衫的年邁老妖,精神抖擻的模樣,還未走到門口便見得君御府衆多守衛小妖對一道黛藍色頎長身影跪地行禮,他急忙跑來,直到門口見到君免白的面容,驟然僵住,震驚喊道,“三公子?”
君免白乍一聽熟悉之聲,擡眸相見,便見得當年跟在父親身邊的隨從林術滿臉不敢置信的望着自己,他慢慢將白玉令收起,對着林術微微一笑,輕聲道,“林叔,許久不見。”
守衛的小妖聽得林術喊君免白一聲三公子,紛紛愕然,天色陰暗中,男子面容含笑,溫潤如玉,站於天地便有微光萬丈。
君三公子,老妖尊之三子,當今妖尊的胞兄,於妖界失蹤了兩百年,而今,帶着象徵妖尊身份的白玉令重新出現在妖界衆妖的視野之中。
短短一日,消息便如同瘋長的藤蔓在妖界蔓延開來,素來有傳言稱,當年老妖尊中意的繼位者是三子君白,而後卻不知所蹤消失了兩百年 ,而今有流言口口相傳,君白當年是被當今妖尊君聞所陷害而離開,如今帶着白玉令歸來是來取走原本屬於他的位子。
一時之間,妖界傳說紛紛,而君免白也知曉自己的到來會在妖界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但既然他已經到此,便不可能退卻。
說到底,君聞如今擁有的一切,不過君免白心甘情願的拱手相讓罷了。
林術比誰都要欣喜君免白的出現,當年老妖尊去世之後,原先應該繼位的君免白卻不知所蹤,他只得輔佐老妖尊膝下僅剩的一子君聞上位,兩百年來,君聞頗有建樹,百妖只當他寬厚潤澤,從未反對過君聞,只有自小看着兩兄弟長大的林術知曉,君聞其實不過壓抑了睚眥必報的陰暗面。
如今君免白歸來,不知妖界會有怎樣翻天覆地之變,但林術卻是真心歡喜。
君免白許久未曾過問妖界之事,便讓林術將兩百年來發生的大事告知,得知君聞一直在營造寬厚之形象時並未意外,想當年,兩人以兄弟相稱之時,君聞一僞裝便是幾百年,只可惜最後還是沉不住氣。
君免白回了自幼居住的院落,驚奇的是他的院落竟然保存完好,他還以爲君聞會將其夷爲平地。
林術指着他的屋子道,“妖尊每年會有一日在你的院落中居住,命誰都不得打擾。”
君免白聽聞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君聞真是矛盾,一方面對自己痛下殺手,卻又不敢對自己趕盡殺絕,一方面對自己恨之入骨,卻還要念及僞裝之時兩人的情意,他有時候想,若當時君聞把蠱毒端給他喝時,他便明確告知自己知曉茶中有毒,君聞可否還會說出那一聲是。
只是可惜,君免白從來都不會爲自己做過的事情後悔,若事情再發生一回,想來他還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君免白推開自己屋子的門,踏步而入,熟悉的全然未被動過的擺設還是讓他略微有些驚訝,他無聲嘆一口氣,君聞,這又是何必呢?
他打量着自己住了幾百年的房間,猛然陷入了回憶,君聞喊他三哥的情景似乎歷歷在目,而今,再回首,盡是諷刺,那會子,怎麼就爲了一聲三哥一退再退呢?
思及間,一道熟悉的帶點顫抖的聲音從門口響起,“三哥。”
回憶與現實交替,君免白驟然有些恍惚,但回頭是神色卻是冷冽至極,門口,身着鐵灰長袍身量清瘦的君聞眼神微閃,仿若還是那個跟在他身後的良善少年。
但君免白知曉,時隔兩百年再相見,他們兄弟之間的過往,再也不可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