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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初入宮闈意惘然

2.第二章 初入宮闈意惘然

生活在富察府已經三年了。雅湄有時候在想,孤兒筱歆是否存在。她不知道孤兒筱歆是否僅僅只是她的夢境。亦或是現在的她仍身處一個無盡的夢中。

額孃的喪禮過後,雅湄就很少見到阿瑪馬齊了。只有少量節假日諸如春節、萬壽節之類的全家聚在一起吃飯,馬齊會讓雅湄坐在他身邊詢問她的近況。館陶和陽信似乎對此習以爲常。

“老爺很忙碌的,寅時就要去上朝,下朝後要去吏部處理公務,回府後還要寫摺子,每天只能睡兩個時辰呢。”雅湄上次問起阿瑪爲何不來看自己的時候,陽信這樣回答。

與見阿瑪的艱難相反,雅湄經常能見到她的十一哥富良。富良在宮中爲皇子們做伴讀,其餘時間都在府中讀書。他爲人就像他的長相一樣儒雅。雅湄看書讀到不認識的字時總會去問他,而富良則會耐心地教她,有時富良還會教她滿語。三哥福慶外放爲官,雅湄只在過年時見過福慶。而十二哥富興雖然沒什麼正事,但雅湄也是極少能見到他。因爲他喜歡和其他京城裡的紈絝子弟混在一起,鬥雞、賭博無所不爲,最近還常去八大胡同。雅湄一直很懷疑馬齊那麼忙,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小兒子的混賬行爲。母親喪期未過,他卻在外面吃喝嫖賭,要是被人揭發,整個富察府都會背上不孝不義的罵名吧。

馬齊的其他妾室和兒子們,雅湄幾乎天天見。自塔喇氏去世後,馬齊教妾室們天天向雅湄請安。雅湄知道這不合規矩,但私下覺得阿瑪必有深意。

“小姐,今兒七月十五了,可以穿常服了。”館陶帶着陽信進了雅湄的房間,陽信手上端了一盆水,爲雅湄洗臉。

七月十五了,雅湄輕輕皺眉,母親喪期已過,她馬上要入宮了。

這時,一個婢女進了雅湄的房間,躬身行禮:“小姐,過一個時辰皇上的傳旨官要來了,請速速準備。”

雅湄明白這一定是召她入宮的一道旨意。她吩咐館陶和陽信給她梳洗更衣,完畢後,她望向擺在桌子上的銅鏡。

這並不是孤兒筱歆的臉。這是富察家小姐雅湄的臉。孤兒筱歆已成爲過去。雅湄只有十歲,臉沒有完全長開,但面容清秀,五官皆有玲瓏可取之處。

雅湄進入正堂時,富察府已備好香案,傳旨官很快進入富察府,在正堂朝北站好。

“奴才恭請聖恭安。”馬齊說道,帶着全府上下所有人一起跪下。

“聖恭安。”傳旨官答道,接着開始宣讀聖旨,“吏部尚書馬齊之女富察氏謙敏恭敬,和順柔佳,奉皇太后懿旨,特封富察氏爲固山格格,特賜封號‘瑾妍’,特賜居寧壽宮惠和堂,欽哉。”

“謝皇上隆恩。”全府人磕頭謝恩。

“馬大人請起。”那傳旨官扶起馬齊,然後轉身對雅湄一揖,“恭喜瑾妍格格了,瑾妍格格好生準備着吧,明早宮裡就會派人來接格格了。”

“我知道了。”雅湄低眉回答道。

衆人散去後,馬齊叫了雅湄去書房。

這是雅湄第一次進自己阿瑪的書房。馬齊的書房窗明几淨,非常雅緻,而馬齊正坐在書桌旁。

“湄兒,你是我唯一的女兒。”馬齊看向雅湄,“你這次進宮,多少還關係着我們富察家的榮辱。”

雅湄望向自己的阿瑪:“阿瑪,雅湄知道。宮中不比家裡,規矩很多。湄兒定會處處小心,慎言慎行。”

“自你額娘過世後,你便長大了。”馬齊笑了,“平時阿瑪很忙,但並不代表阿瑪不關心自己的孩子。阿瑪知道你懂事了,就不再擔心了。在宮裡,你要記住,第一,事事小心,萬萬別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第二,言語如風,不要聽信別人的承諾,更不要輕易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切記、切記。有句話阿瑪希望你能永遠放在心裡——如有必要,殺死心中的女孩。”

“湄兒記住了。”殺死心中的女孩。雅湄覺得渾身發冷。她點點頭,問出了她三年來的疑惑,“可是,阿瑪,那麼多八旗女子,皇太后爲何只召湄兒進宮呢?”

“當時你這麼小,也難怪忘了。”馬齊嘆了口氣,“三年前的春節你母親帶你去寧壽宮赴宴。外朝官員不可進入後宮,阿瑪也不知曉具體情況。只聽聞你在皇太后駕前講西楚霸王自刎於烏江的故事,皇太后大悅,許諾以後一定找機會召你入宮。不想你母親七月就去世了,皇太后等喪期結束才讓皇上下詔。”

“西楚霸王是個英雄,比漢高祖有氣節多了。”雅湄說道。她還是孤兒筱歆的時候就很喜歡項羽。

“湄兒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啊。”馬齊捋了捋鬍子,笑容卻略顯淒涼,“但故事終究是故事。現實遠遠不同,將來你就能懂了。”

要進宮,雅湄最捨不得的是富良哥哥。和阿瑪談完,雅湄便去找富良了。

富良看見雅湄,笑着摸了摸她的頭:“小雅湄要進宮侍奉皇太后了。”

雅湄心裡一酸,差點流下淚來:“哥哥。往後見面的機會就少了。”

“但是哥哥一定會想念雅湄的。”富良安慰她道,“我在宮裡給皇子們做陪讀,有什麼事可以託公公們來找我,哥哥能幫你的,一定會幫你。”

雅湄點點頭。富良告訴她:“好好準備,讓宮裡的人看看我們富察家最可愛的瑾妍格格。”

第二天天還沒亮,雅湄就被陽信叫醒了。她透過睡得有些迷糊的雙眼,看到陽信已經穿戴整齊了,而館陶頭髮還有些凌亂,還在一旁打着哈欠。

因爲馬上要進宮侍奉皇太后了,所以要穿着昨天傳旨官送到富察府的特製的朝服。宮裡專門派了兩個嬤嬤和一個名叫那木都魯徽蘭的二十出頭的女官來幫雅湄梳妝。過程複雜至極。先用鏤了五朵祥雲的金約束髮,然後戴上嵌了三顆東珠的朝冠。隨後穿上石青色的朝袍,再在外面罩上繡着四爪蟒的朝褂。接着,又在身上掛上朝珠。最後,踏上高得可怕的花盆底鞋。清朝初年滿族女子不興裹足,對此,雅湄暗自慶幸了一會兒。

一切準備就緒後,天開始微微亮了。徽蘭扶着雅湄走出富察府。館陶和陽信不能跟着入宮,只能跪送雅湄進宮。在府門口,雅湄看見自己的父親帶着庶母和哥哥們都跪在府門口。真是諷刺,雅湄心想,孤兒筱歆剋死了自己的父母,而格格雅湄讓全家跪在了自己面前。

等在富察府門口的是一頂符合固山格格出門規制的雙人小轎。徽蘭把雅湄扶上轎子,雅湄坐穩後,轎伕擡起小轎便出發前往皇宮。

轎子慢慢晃到宮門口的時候,已經是辰時了。雅湄下了轎子,從西華門入宮,兩個太監候在那裡,向雅湄請了安後,帶雅湄朝寧壽宮走去。

紫禁城嚴禁四處張望,雅湄就用餘光觀察着這奢靡豪華的宮殿羣。各個殿堂都鋪設黃琉璃瓦,威嚴氣派,連地面都是由金磚鋪砌而成的。整個宮城流光溢彩,好不氣派。

寧壽宮是個四進院落,在九年前建設而成。雅湄進入主殿,太后也身着朝服,端坐在主位上。兩邊坐着幾個來向太后請安的幾個阿哥和公主。他們不喜歡我,雅湄看着他們的眼神,心裡想道。孤兒筱歆在孤兒院的時候就學會了察言觀色,現在格格雅湄也沒有忘記那些孤兒院阿姨的眼神。

太后倒是和顏悅色。雅湄跪下行禮:“臣女恭請皇太后安。”

“起來說話吧。”太后虛扶一下,然後示意身邊的宮女搬了把椅子放在殿中。徽蘭上前扶起雅湄,接着雅湄謝了太后恩典,跟着規矩,只放半個屁股在椅子上。

“湄兒,哀家本該昨兒個就接你來的。”太后告訴雅湄,“但正巧趕上了中元節,哀家就讓皇帝先傳旨,教你今天再入宮。今日你來得倒巧,哀家幾個在宮裡住的皇孫們都來請安了。你也見見他們。”

雅湄忙站起來,稱“是”。徽蘭便在一邊引薦。

最開始徽蘭介紹了居毓慶宮的太子胤礽和太子妃石氏。雅湄知道最後繼承康熙大業的一定不是他。太子眉宇間都寫着桀驁,對雅湄也是愛理不理。太子妃看起來溫柔和婉,正一臉和煦朝雅湄笑着。徽蘭告訴雅湄,由於先皇后過世,三年前太子大婚後,就由身爲儲妃的石氏代行皇后之權,統攝六宮。

年長的幾位阿哥都在今年三月封爵開府了,所以此時並不在寧壽宮。雅湄見到了十阿哥胤礻我,十阿哥出身高貴,衣着也極盡華麗,一直戲謔地瞧着雅湄。

向十阿哥請完安,雅湄又向十二阿哥胤裪請安。十二阿哥自幼和蘇麻拉姑生活在一起。受《康熙皇帝》一書的影響,無論是孤兒筱歆還是格格雅湄都對蘇麻拉姑充滿好奇。雅湄打量着這位十二阿哥,他十四歲左右,目光卻同年齡不符,很是深邃。十二阿哥鼻樑英挺,微帶笑意,看上去溫文爾雅。在雅湄請安時他客套地點點頭,很快就轉過頭去了。

隨後,雅湄又朝十三阿哥胤祥行禮。孤兒筱歆很喜歡二月河的《康熙皇帝》,但徽蘭告訴雅湄,十三阿哥的生母是格格章佳氏,而不是寶日龍梅。康熙親政後,定下了后妃的等級,但是仍有一些妃子未行冊封禮,宮裡的宮女太監便尊稱她們爲格格。十三阿哥長相極爲英俊,笑起來也教人如沐春風。他和他的哥哥們不同,就像二月河筆下的那個俠義的王爺一樣,一直爽朗地笑着:“湄兒何必多禮,就喚我十三哥好了。”

雅湄有些猶豫,便回頭看徽蘭,徽蘭幾不可見地點點頭。雅湄隨即笑了:“是,十三哥。”

一旁一直安靜地看着兒孫們的太后突然發話:“湄兒,胤祥說的不錯,何必這麼拘着禮,太子爺、十阿哥、十二阿哥的叫。喊他們哥哥也就好了。那裡的寶兒、宓兒,你也和她們姐妹相稱罷。”

雅湄嚇了一跳,幾位公主中看起來最大的那個走出來,笑道:“老祖宗說的是。湄兒,我是十三哥的同母妹妹鈺寶,排序第八,叫我八姐也就是了。”八公主鈺寶看似很親切,但雅湄還是從她微微皺起的眉上讀出了一些她的不情不願。

隨後,八公主走到一個正朝雅湄靦腆地笑着的公主身邊:“這是我的九妹鈺宓,袁貴人的女兒,喚她九妹也就是了。我還有一個同胞妹妹鈺寧,今天沒有過來。”

雅湄朝太后俯身跪下:“皇太后恕罪,雅湄何德何能,豈能和皇家的金枝玉葉互稱姊妹?還煩請皇太后收回成命。”

雅湄將頭深深低下,也沒見到太后有什麼表情。只聽見太后說道:“哀家常年處在這深宮裡,早就膩了。雅湄你離開父母來陪伴哀家,哀家當你作親孫女。哀家讓你以兄姊稱呼他們,你這麼稱呼他們也就是了。”

見太后這麼堅持,雅湄只得應下。

隨後,太后讓雅湄先去惠和堂收拾起來,雅湄便起身告退了。

剛剛走出主殿,太子阿哥等也都退了出來。十阿哥一路小跑到雅湄身邊,大聲問道:“瑾妍格格,讓我叫你妹妹倒也不難。只是妹妹聽說過嘉靖皇帝封一隻死貓爲’虯龍‘麼,只可惜龍也好,虎也好,死貓就是死貓,永遠不會變的。”

他的聲音剛落,走在後頭的格格阿哥們全朝雅湄看來。

不能生氣,雅湄心想。殺死心中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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