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麻喇姑過世後, 十二阿哥的情緒在很長一段時間都處於低潮。雅湄不知該怎麼勸慰他,心裡也很替他難過。
轉眼半年過去了,康熙四十四年年初, 康熙賜八公主鈺寶封號爲溫恪, 於明年下嫁給蒙古的杜棱郡王倉津。清朝滿漢一家, 爲拉攏蒙古, 公主遠撫蒙古也是常事。只是公主遠嫁, 便不能隨意回京歸寧。雅湄成爲十二福晉後,本就很少見到鈺寶了,如今鈺寶賜婚, 將來見面的機會便更少了。
當年雅湄在宮裡,與鈺寶雖談不上莫逆, 卻是唯一能算得上雅湄知己的人。得知康熙賜婚後, 雅湄心裡有些落寞。因此藉着進宮給太后和章佳氏請安的機會, 雅湄也去了永和宮看望鈺寶。
到了鈺寶的屋子,雅湄就見鈺寶正和玥曦說着話。雅湄掩嘴一笑, 上前道:“來看看八妹,不想十三弟妹也在呢。”雅湄雖說比鈺寶小上小半歲,但是婚後還是隨着十二阿哥,管她叫八妹。
隨後,三人互相行禮寒暄, 也就各自坐下了。
三人聊着聊着, 自然也就談到了鈺寶的婚事。鈺寶對遠嫁蒙古似乎並不以爲意, 畢竟她的姐姐們多數也是嫁去了蒙古。但雅湄心裡非常心疼鈺寶, 蒙古的生活條件遠遠及不上宮裡, 鈺寶去了會吃不少苦頭。但既是康熙下的旨,雅湄自然不敢說這些忤逆的話來。
許是鈺寶與十三阿哥同胞的緣故, 玥曦對鈺寶的婚事很是上心。玥曦打聽了不少倉津的事,細細和鈺寶說了些。雅湄也有些好奇,便也在一旁聽着。
倉津來自蒙古翁牛特部,據說這倉津自幼勇武,還自學兵法。倉津十二年前就襲封郡王之位,當時還叫班第的他被康熙賜名爲倉津。玥曦說了許多,全是草原上讚美倉津文武雙全的故事,像什麼勇鬥狼羣,還有和草原其他部落的交鋒。雅湄聽了之後心裡寬了不少。至少鈺寶嫁了一個很不錯的男人。
玥曦正說在興頭上,有宮女進屋來稟報說德妃召見玥曦。於是玥曦匆匆整了整衣衫,便辭別雅湄和鈺寶往永和宮主殿去了。
玥曦走後,雅湄笑看着鈺寶:“聽十三弟妹說來,這倉津倒能算得上良人。八妹真是好福氣。”
鈺寶沉默了一陣,接着說道:“我聽到的故事,卻不是這樣的。”
雅湄怔了一下,就聽鈺寶接着說道:“那日我偶爾聽見有宮女偷偷議論,那倉津不僅嗜酒,還好女色。侍妾如雲也罷了,他竟常擄走其他部落的幼女。”鈺寶嘆了口氣,“喪盡天良。”
雅湄愣住了。聽了這些,她完全想不出該說些什麼來寬慰鈺寶。鈺寶倒是笑了笑:“十二嫂不必擔心。這宮裡離草原那麼遠,還隔着宮牆,宮人哪能知道這麼多,許是以訛傳訛罷。”
既然鈺寶和雅湄提起此事,雅湄想着她應該還是很在意那兩個宮女說的話的。不管事實究竟如何,雅湄總想着還是要讓鈺寶心裡好過些,於是說:“十三弟與十三弟妹在宮外,消息也更靈通些。十三弟妹適才說的那些,定是十三弟四方打聽才知道的呢。”
“這些應該是十三嫂自個兒打聽的。”鈺寶苦笑一下,“十妹像極了額娘,十三哥更疼她一些。”
雅湄不禁啞然。她能明白,鈺寶現在心裡一定難受極了。自己的未婚夫在宮人中間的風評並不好,自己的同胞哥哥又更喜歡自己的妹妹。不過鈺寶也沒說旁的,開始和雅湄聊起自己那些幼弟。兩人聊了許久,雅湄見天色已晚,便告辭離開了。
在十二阿哥府的日子依舊平淡無奇,雅湄每天一早起牀幫十二阿哥張羅早飯,雖然十二阿哥一直教她早上多休息一下,她卻只是應下,卻照舊早起。等十二阿哥去禮部之後,雅湄接受那些侍妾的請安。
自去年十二阿哥宿在李佳氏屋子之後,十二阿哥再沒去過侍妾的屋子。因而請安的時候,雅湄能明顯感覺到那些侍妾的不滿。不過十二阿哥並不受人矚目,剛大婚時他二人站在風口浪尖,的確有人對雅湄指指點點。不過十二阿哥那晚宿在李佳氏房裡之後,似乎就鮮少有人再多話了。而自十三阿哥與玥曦成婚後,更是沒有人再關心十二阿哥後院那些瑣事了。畢竟朝裡的明眼人都知道,十二阿哥不受康熙寵愛,康熙甚至連出巡都從未帶過他。而十三阿哥卻是康熙最疼的皇子之一,甚至三年前還被康熙遣去祭泰山。每個人都是如此,爬得越是高,盯着你的人便越是多。而宮裡這些娘娘們都並非十二阿哥的生母,自然也不能對十二阿哥的家事指手畫腳。
最讓雅湄頭疼的不是那些侍妾——或許過去是,但是這些早就不再是雅湄的心結了。相反,雅湄還有種莫名的歉意——最讓雅湄頭疼的,就是阿哥府的資金了。雅湄已經絞盡腦汁,但今年還得向戶部借一百五十兩。儘管崔管事和雅湄說了多次,宗室大臣向戶部借銀是常事,雅湄還是覺得有些彆扭。
就這樣,轉眼到了十一月。雅湄感覺近日吃起東西來總是反胃,加之自己兩月未來月事,她琢磨着自己應該不是脾胃的毛病,倒可能懷孕了。於是雅湄便教陽信請了太醫院婦人科的太醫來診脈。
太醫姓胡,五十出頭的樣子,看上去十分老道。胡太醫給雅湄的左右手皆把了脈,才恭喜雅湄有喜,並告訴雅湄她有了大約兩月多的身孕。
雅湄心裡一陣狂喜,卻只聽到胡太醫接着說:“福晉身子弱,平日又操勞,此胎有些險。待臣開幾服保胎的藥,請福晉定要每日按時服下,且切忌操勞,方能萬全。”
雅湄頓時覺得心一下沉了下去。她變得有些焦急:“那我的孩子能保住的機率有幾成?”
胡太醫一揖:“福晉不必過於掛心。只要福晉休息足了,閒時多去後院散散心,倒也無礙。”
雅湄點點頭以示瞭解,胡太醫便又交代了一些生活飲食的避忌,便告退離開了。
那晚十二阿哥自禮部回來後,雅湄便告訴了他這個喜憂參半的消息。十二阿哥聽罷,笑着點了點頭,又正了神色說道:“既有醫囑,以後不要再起個大早替我張羅早膳了。”
雅湄嬉笑着回道:“十二哥說得好似湄兒是貼上來替你張羅的。也不知是誰每天早上早膳進得這麼香。”
十二阿哥也笑了笑,接着說道:“你現在有了身子,的確不能操勞,明日便把潤兒送到王氏的房裡罷,她也算是個妥當的人。”
李佳氏的確有些驕縱,也許潤兒養在王氏那裡反倒合適些。因此,雅湄點頭說“好”。十二阿哥便和雅湄一塊兒用了晚膳,隨後就催促雅湄去睡覺了。
雅湄從來不知道自己孕期的反應會這麼重。她漸漸開始一口飯都很難吃進去,且一聞到菜味就開始乾嘔,每天吐出的比吃進的多。若不是爲了肚子裡的孩子,雅湄不覺得自己能這樣勉強自己塞飯到嘴裡。而且雅湄發覺,若是自己晚膳用得不多,十二阿哥便一直憂慮地望着自己,忘了自己吃飯,因此她也會竭力多吃些,好教十二阿哥寬心。
過了一段時間,雅湄的兩條腿開始浮腫,並且隱隱作痛。胡太醫每次過來,都會開個方子,囑咐雅湄多休息,也做不了別的什麼。
到了十二月,天氣越來越冷,大家又開始張羅着迎接新年。臨近年關,雅湄不放心府裡的賬目,便教崔管事把賬本送到她這裡,她親自一一覈查。而一到小年,府裡就開始各種祭祖及其他的迎新活動。雅湄作爲十二阿哥府的嫡福晉,自然要一直從旁協助的。
旁人都照顧着雅湄有身子,因此雅湄在那段時間只比平常忙一點罷了,至少她自己這麼認爲。但大年初一大清早才和十二阿哥起了個大早打算入宮請安,雅湄卻覺得腹痛難忍。
若是平日,這樣的腹痛,雅湄忍忍也就過了。但現在雅湄肚子裡有個孩子,她就不敢這麼敷衍對待,忙和十二阿哥說了,隨後教人去宮裡請太醫來。
十二阿哥府離紫禁城還是有段路程的,因此過了兩個時辰胡太醫才匆匆趕到。他大致檢查了雅湄的情況,只說雅湄是因近期過度疲勞有了小產的先兆,要多臥牀歇息,不能再耗費精神了。
知道自己有了小產的先兆,雅湄心裡的憂慮更深。自那日起,她每夜都會夢魘。
一日,雅湄又夢見自己的小產,一下驚醒過來,發覺自己正渾身冒着冷汗,而耳邊傳來的是十二阿哥平穩的呼吸聲。雅湄想要側身接着睡,又怕驚醒了十二阿哥,便慢慢挪着,卻只聽十二阿哥的聲音傳來:“是睡不着麼?”
雅湄沒想到十二阿哥睡得這麼淺,便輕聲向十二阿哥道歉,擾到了他。
十二阿哥卻說:“沒什麼可抱歉的,最近幾日我也睡得不沉…你想喝點茶麼?”
雅湄舔了舔有點乾澀的嘴脣,嗯了一聲。十二阿哥便起身到榻邊的小桌子上幫她倒了杯茶。
當雅湄正啜着茶時,十二阿哥理了理她鬢邊的碎髮,說道:“你這幾日睡不實,我曉得。你擔心孩子,我也曉得。但是你要相信,一切有我。”
自那日後,雅湄每晚睡得特別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