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瓜出生之後, 雅湄幾乎日日看護着他。她親自看着奶孃餵奶,二瓜一旦哭鬧個不停,她立馬火急火燎遣人去請太醫。她實在不能再承受失去第二個孩子的痛了…二瓜長得比大瓜更討人歡喜, 小鹿般的大眼睛總是閃着光, 小小的嘴脣軟軟糯糯, 總是甜甜地笑着。但是雅湄還是總會不可遏制地想起大瓜。她常想, 若是大瓜還在, 他們都會有個很好的玩伴罷…
自從沒了大瓜,雅湄明顯感覺自己開始疑神疑鬼起來。她總覺得奶孃不會用心照顧自己的孩子,因此奶孃一旦犯了錯, 她便放心不下,隔天便通知崔管事換個奶孃。直到後來崔管事尋來一個姓盧的奶孃, 雅湄瞧着她還算忠實, 才放心下來。
此外, 雅湄天天擔心二瓜睡覺的時候太冷或是太熱,所以每天晚上總要醒來多次去看看二瓜睡得踏不踏實。每每藉着月光看到二瓜平靜的睡顏, 雅湄總忍不住流下淚來。大瓜若是還活着該多好啊,她想。每當她看過二瓜放心下來上榻打算接着睡覺時,她總能聽見十二阿哥輕輕的嘆息聲。有時十二阿哥會輕輕握握她的手,卻也不說什麼。
她發覺,大瓜走後, 十二阿哥每日都顯得相當疲憊, 而二瓜出生後, 十二阿哥更爲頹然了。雅湄不明白這是爲什麼。或許是擔心二瓜罷, 雅湄只能這麼想了。
京中暑氣漸消, 皇族宗室的活動也漸漸多了起來。一日十二阿哥便和他的兄弟們一塊兒去圍場行獵,雅湄則是被太子妃請去毓慶宮和其他宗室福晉一起用膳。
雅湄臨行前樣樣細緻叮囑了一番盧氏, 才念念不捨離開二瓜,進宮去了。
毓慶宮已然裝飾一新,雅湄到得較早,只有八福晉綏婉、玥曦還有崇貝子福晉到了。雅湄跟着毓慶宮的宮女的引導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落座,依舊像往常宮宴一樣在玥曦的左手邊。自從懷了二瓜,雅湄再沒參加過宮宴,現在看看毓慶宮,竟有了些懷念的感覺。
一盞茶的功夫,女眷們三三兩兩陸續到了毓慶宮,等太子妃到主殿的時候,女眷都到齊了。可雅湄總覺得毓慶宮的氣氛有些奇怪,她過去來赴宴的時候,大家都是互相說說笑笑的。而今天大家互相見了禮,只有平日關係親密的會咬咬耳朵,其他人便裝作看不見似的。尤其是綏婉,她今兒和雍郡王福晉秉惠、玥曦還有幾個貝勒福晉打起招呼都沒什麼好氣。而玥曦一早到了,雅湄進了主殿之後向雅湄行了禮,隨後只顧着低頭喝茶,不再搭理雅湄。見大家氣氛那麼壓抑,雅湄也不敢多和別人說什麼。
太子妃和衆人互相敬了酒,便望向雅湄:“十二弟妹好久未來毓慶宮了,不知身體可還康健?”
雅湄見太子妃問起自己,忙起身恭恭敬敬答道:“回太子妃的話,湄兒身子休養得妥當。多謝太子妃關心。”
太子妃點點頭:“小阿哥身子還成吧?奶孃可還妥當?小阿哥胃口可好?”
“二瓜最近越來越胖了,胃口很好,奶孃也十分妥帖。”雅湄訝異於太子妃這麼一番細問,但也是一一仔細作答。
“弟妹要保重自身才是。”八福晉綏婉忽然開口,“我府裡有上等的雪燕,今兒給弟妹帶來了。”她說完,身後的侍女便將手上一個錦盒交予了站在雅湄身後的陽信。
雅湄看着綏婉臉上親熱的笑容,不禁有些奇怪。綏婉想要把燕窩給她,完全可以遣人直接送到十二阿哥府,何必在今天大庭廣衆的時候送禮呢。她謝過綏婉,腦中的想法卻是千迴百轉。按照今天的情形來看,朝堂上必定發生了什麼微妙的變化,各位福晉纔會如此反常罷。雅湄下定決心,回府以後要好好和十二阿哥打聽打聽朝堂上的事情,不然妯娌和其他女眷面前這樣面和心不合,自己卻不明所以實在難受。
過了一會兒,太子妃又開口了:“弟妹許久不來宮宴,想是也沒有見過十四弟的新福晉罷。”
十四阿哥娶妻之時,雅湄剛遭受喪子之痛,因此陽信告訴她此事時,她也未放在心上。此時太子妃提起,她纔想起此事。她轉眼望向玥曦右手邊,的確坐了個眼生的女子。那女子算是嬌媚,穿得也很是貴重,只見她盈盈起身朝雅湄行了個禮:“完顏氏見過十二嫂。因嫂嫂家事繁忙,弟妹從未登門,特在此向嫂嫂賠罪了。”
雅湄忙回道:“弟妹哪裡話,還未恭賀弟妹大婚之喜,是嫂嫂的疏忽。”
“十二嫂客氣了。”完顏氏又行了一禮,便落座了。
隨後,太子妃又和別的女眷開始寒暄。見衆人的注意力並不在自己身上,雅湄便低頭用着午膳。她實在沒什麼心力去管那些人的勾心鬥角了,還是好好吃飯比較實在。
宮宴結束後,雅湄並不急着回府,而是去了翊坤宮看望萬琉哈氏。到了萬琉哈氏的屋子,卻見萬琉哈氏正跪在佛龕前祈福。雅湄便靜靜候在一邊並不上前打擾。沒過多久,萬琉哈氏便回頭朝她笑道:“湄兒來啦,快進來坐罷。”
兩人坐定後,萬琉哈氏便先開口了:“大瓜的事情,我也都知道了…也是那孩子沒福氣…”
聽別人說起大瓜,雅湄不禁又紅了眼眶:“額娘,都是湄兒無能。”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不該提起的。”萬琉哈氏見雅湄這樣,忙安慰道,“這不,聽說二瓜身子很好,也很討人喜歡呢。”
雅湄拼命忍住眼淚,點了點頭。但是她卻覺得,二瓜再怎麼好,卻不可能讓她忘了大瓜。
萬琉哈氏是位極爲和善的婆婆,她寬慰了雅湄許久,教雅湄心裡好受多了。婆媳二人又聊了一陣,雅湄見天色晚了,便告辭回府了。
雅湄回府後張羅了一頓晚膳,十二阿哥卻還未回來。雅湄只好教丫鬟先把雞湯擱在廚房用小火燉着。又過了一刻,雅湄才見小慶子匆忙跑進主殿。
“這麼慌慌張張的做什麼?”雅湄皺了皺眉,隨後問道,“十二爺呢?”
小慶子喘了幾口氣,打了個千:“福晉恕罪,十二阿哥今兒不慎墜馬,剛剛被人擡到府門口。”
雅湄的心緊了一下,忙跟着小慶子快步走出主殿,就遠遠見到幾個太監正擡着十二阿哥朝這裡走來。雅湄感覺腿一軟,只得扶住身邊的陽信,朝那幾個太監走去。“把十二爺送到我屋子裡。”她朝着那幾個太監說道,又轉頭問小慶子,“可請過太醫了麼?”見小慶子點了點頭,雅湄才放下心來。
那幾個太監也很是小心,穩穩將十二阿哥放在了牀上,便告退離開了。雅湄忙上前看十二阿哥的情況,見十二阿哥臉上沒什麼傷痕,也沒有出血的樣子,但是臉色卻很差,緊緊咬着自己的嘴脣,額上細細流下了許多汗來。雅湄看着十二阿哥的樣子,心疼極了,拿起手巾輕輕抹去他額上的汗水。
過了好久,也未見有太醫過來,十二阿哥的臉色卻是愈發慘白。雅湄緊緊握住十二阿哥的手,回頭吩咐陽信去看看太醫有沒有過來。陽信聽命便出去了。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兩位太醫亟亟趕到。雅湄見他們年紀都挺大的,看上去也很是穩重,很有經驗的樣子,便放心教他們診斷了。
那兩人輪流查看了十二阿哥的傷口。雅湄坐在一邊,見兩個太醫神色越發嚴肅,雅湄心裡便越發不安了。他們兩人在一旁低聲商討許久,雅湄凝神細聽卻也是什麼都聽不清。
良久,他二人朝雅湄一揖,隨後又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的陽信和小慶子。兩人領悟,便默默退了出去。這時候,十二阿哥也慢慢醒了過來。雅湄上前握着十二阿哥的手,急切地問道:“兩位太醫,十二爺的傷勢怎麼樣了?”
兩人對視一下,年齡稍長的那人開了口:“回福晉的話,十二爺的傷倒並不是很嚴重。只是十二阿哥是臉朝下摔在了地上,傷到了…怕是日後會影響生育…”
十二阿哥握着雅湄的那隻手倏地收緊,雅湄只覺得天旋地轉。她又怕十二阿哥承受不住,不敢再追問太醫,只能默然低下頭來。
兩人又跪了下來,那年長的太醫接着說道:“十二爺、福晉恕罪,是微臣無能。”
雅湄並不答話,十二阿哥啞着嗓子說道:“罷了,也是我自己不小心。你二人開了方子便下去罷。”
兩人領命去開藥方,不久便一起告退了。
待兩人走後,雅湄有些擔憂地望着十二阿哥。她自己並不在意十二阿哥這樣的意外,但她很擔心十二阿哥自己會看不開。只見十二阿哥慘然笑了笑:“湄兒一定覺得我很糟糕罷。自與我成婚以來,你要操心府裡入不敷出,還要撫養孩子。而我去次儀封會被人所劫,騎個馬都能摔成這樣。我知道,自己是個不合格的丈夫。”
雅湄流着淚搖搖頭,卻說不出一句話。但她知道,自她與十二阿哥成婚後,雖然波折不斷,但是他們都是一直互相扶持。她相信十二阿哥永遠是她一生的依靠。十二阿哥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臉頰,沒說什麼,卻是一臉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