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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懷孕不知

70.懷孕不知

棄疾回到府中, 再未眠,直至天亮。他走出雲水居,伸手錘了錘額頭, 一夜沒睡, 頭總是有些暈的。擡頭看看天, 天邊已是新陽一片, 估摸着今日天氣不錯, 陽陽一路應該好走,就是不知道燒退下去了沒有。

他走到書房,還沒坐多久, 剛準備遣人去叫蔡從,卻不料陡然就聽到一聲關門聲:“啪。”

“誰?”棄疾警覺地朝門口望去。

只見一個男子向他走來。那男子一身素白長袍, 一頭雪白銀絲。雖是滿頭白髮, 但觀其相貌卻還是個中年人模樣, 刀眉星目,薄脣皓齒, 走起路來也是一派瀟灑飄逸。他不動時,就如天山之巔盛放的一朵雪蓮,清逸出塵,不染世俗;他動時,又似一隻白虎, 從容不迫, 英挺拔萃。

那白髮男子笑着, 片刻已走到棄疾跟前。

棄疾先一愣, 而後激動道:“大哥?真的是你!”他們雖已是三四年的光景未見, 但由於高闐的特點真的是太過鮮明,他一眼就認出了他這位結義大哥。

高闐一拱禮:“三弟, 多年不見,可還好?”

棄疾趕忙讓他坐下,又親自爲他倒了杯茶,笑道:“三弟我也還是那副模樣,沒什麼變化。”

高闐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道:“那我見你府四周都有官兵圍着,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棄疾擺擺手:“說來話長,且容小弟日後再說與大哥聽。不過,大哥是如何進來的?”

高闐淡淡道:“我說爬牆,你可信?”

棄疾笑道:“也是,大哥武功高強,便是出入宮廷也能旁若無人,何況是我這小小的司馬府,真是多此一問了。大哥向來不出充國,不出那明月山,怎麼如今卻來了郢?”

高闐笑道:“看了你給我寫的信,我便來了。”

棄疾想了半晌,終於想起那封信來,便是數月前他命蔡從寫的關於杜荔陽那枚玉的信。“哦,大哥竟是爲了那件事親自下山?其實不必的,若是在充國有了什麼關於那枚玉髓的線索,完全可以寫封信給我就好的,怎麼還勞煩大哥大老遠走這麼一遭?”

高闐道:“三弟不必客氣,因爲我這一次不得不下山。”

棄疾問道:“大哥是有要事要辦?”

高闐道:“嗯,是的。我給你看一樣東西。”他自自己脖頸上取下來一件玉墜子,攤在手中。

棄疾定睛一看,震驚不已:“這……不是我家夫人那塊玉髓嗎?”

高闐聽後,一笑:“你家夫人?”

棄疾道:“對,我的夫人,我的夫人身上也有這麼一塊玉髓。據夫人說,這很可能是她回家的鑰匙,說是小時候從充國神山上求來的。”

“所以,你就寫信給,讓我幫你打聽這玉髓?”高闐道。

“嗯。沒想到大哥竟然也有一塊。大哥怎麼也會有這樣的玉髓?”他想了片刻,腦中一個靈光閃過,“難道……大哥你和我家夫人來自同樣的地方?”

“你家夫人說她來自哪裡?”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記得他說過,她說她來自時空另一端,來自未來。當然,這時空與未來是個什麼地方我至今都沒有太理解。”

高闐看着手裡玉髓,像是看見了希望一般,會心一笑:“原來,來到這裡竟還能遇見同鄉!你夫人在何處?我要見見她。你說得不錯,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或許,我們相遇後,就能找到回去的路。這條路,我已經找了很久很久,你都想不到的那麼久。”

棄疾垂下頭去:“夫人她,昨日已啓程回鄖了。”

高闐聯想到這府外的一圈官兵:“你送走她,是不想她涉險?”

棄疾點點頭:“她一個女子,自然不能讓她牽扯進這般的險境裡。”

高闐意味深長地看着他,半晌道:“看來,你很愛她。那假如有一天她離開這裡,是永遠的離開,你會如何?”

棄疾想到夜裡她的那席話:黃泉再見。“那就黃泉再見。人總歸一死的,到了黃泉,我再去找她。”

高闐一嘆:“好了,既然這玉髓在你夫人那裡,你夫人又去了鄖,看來我也得去鄖地一趟。”

“大哥要去鄖?”

“嗯,這世間,和我有同樣玉髓的人不多,我和你夫人一樣,都想知道它的秘密。”

“我夫人真名叫杜荔陽,如今她大約不記得了,她現在叫鄖兒,是鄖公之女。若是大哥要去找她,那再好不過了,我家夫人算起來才走了兩個多時辰,若大哥快一些,興許還能追上。大哥武功好,屆時還勞煩你一路護送一下我家夫人安全到鄖。”說完,起身行了大禮。

高闐諧謔笑道:“原來你是要我做你家夫人的護衛啊。”

棄疾忙道:“不敢不敢。”

高闐也站起身來,抖了抖袍子:“好了,若能追上,定當保她安全到鄖。那她長得何模樣,我見到後要怎樣才能認出她?”

“應該也不難認,因爲她這一行跟了一個侍女,和十多個護衛,她本人長得也很好辨識,大約這麼高,”他比劃着,“瘦瘦的。”

“嗯,爲兄且去了。”

棄疾忽然想起什麼:“哦,對了,大哥,見到我家夫人,務必將這半塊殘玉交到她手中。”說着,自懷裡拿出那半截玉髓遞到高闐手裡。

高闐一看,訝然:“半塊玉髓?”

“嗯,另一半在我家夫人那處。還請大哥幫忙交給她。”

高闐揣起那半塊玉髓道:“好。那就此別過,再不走,只怕你府裡的人就發現我了。”

話音一落,高闐頓時化作一陣清風,只見白影一閃,人已不見。唯見那窗葉微動了動,似風吹過。

果不其然,那窗葉都還沒靜止,便響起了敲門聲。

“進來。”棄疾道。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蔡從。

棄疾道:“蔡卿來了,我正要去找你。”

蔡從道:“不知公子找從有何事?”

“公子比可有下落?”

“小臣正要向公子稟報此事。公子比眼下正在晉國。”

“這麼說,已經取得聯繫?”

“正是。”

“甚好,那你親自去一趟,將此帛書交與他。”

蔡從接過帛書,展開來看,片刻,驚訝擡頭:“公子這是……”

—*—

高闐出了郢都,走在郊外。不遠處的灌木叢裡似有鼠兔之物一般,枝葉動了動。他看也沒看一眼,卻停下了腳步。

他望着遠方幽幽地嘆了一聲:“哎……跟了一路,出來吧。”

片刻後,灌木叢裡緩緩站起一名紅衣少女,觀其年紀,估摸也就十六七的樣子。少女粉嫩的小嘴委屈地嘟起,踏着灌木野草走到高闐身邊。

“義父。”她垂着,聲音清脆如黃鸝,帶着些稚氣,嫩而甜糯。

高闐本就身姿高挺,她又長得嬌小,兩人站在一處,高闐總是得微微低下頭去和她說話。高闐低頭看着她:“倒是長本事了,還挺沉得住氣,跟了我這麼久。”

少女擡頭一笑,一雙水靈靈的大眼撲閃了兩下:“嘿嘿,這還是義父教得好。”

高闐淡然道:“我看還差點兒,你若是跟蹤人,便不該穿這麼一身鮮豔的衣服,穿點與這樹木草叢接近的顏色也好掩護。”

少女抓住他的胳膊搖了搖,撒嬌道,“哎呀義父,我的哪身衣服你沒見過,哪裡有那般顏色的?莫不是……,” 鬼馬一笑,“義父要給明月添置新衣裳了?”

高闐語氣緩慢:“放手。”

少女只得收回手,忽而又笑眯眯道:“既然都被義父發現了,那義父就帶着明月一起走吧,若是現在喊我一個人回明月山,這一路上惡人多,蛇蟲猛獸也多,人販子也多,似乎這充國邊境還在打仗……”

高闐往前走去:“好啦,走吧。”

少女偷笑着,跟了上去。

“義父,我們這是去哪裡?”

“義父,你不是說你從來不下山嗎,怎麼這一下子來了楚國這麼遠的地方?”

“義父,你進郢都是做什麼的呢?”

“義父,義父,你看你看,那隻大鳥,長得好醜呀!”

……

一個紅色的小小身影在一個白色高大的身影前跳來跳去,似乎永遠都停不下來一般,而那白色身影一直不疾不徐地走着。對於小紅的諸多提問,大白只沉默迴應。

—*—

馬車搖搖晃晃,總算進了一處鄉邑。經過冷水敷額,杜荔陽的燒退了些,卻仍舊沒有太大好轉,依舊昏迷不醒。

她雖然昏睡着,眼角卻隔一會兒便躺淚,如此這般已經一夜。侍女越見此,也偷偷抹了幾次淚。想他們家姑娘,經過夜裡那一番打擊,不知道承不承受得住?

護衛們向鄉邑的鄉民打聽了邑中醫館的路,便十分抓緊地駕車去了醫館。說是醫館,卻是在一處人家的院子裡,那院子主人便是醫者,他拿自家房舍行醫,據說在這方圓百里,醫術也是出了名的。是以等他們一行到院子門口時,那院中已經排了好些病者。

一名護衛見狀,直接越過那長隊,來到正在爲病者把脈的醫者跟前,先是禮貌地說她家夫人途中突染重病,煩請先行看病,診金雙倍,哪知那醫者並不買賬,隻字未理,仍舊診脈望舌。而身後的一衆病人見此,便鬧騰起來。聲音越來越大,經久不息,護衛面子上掛不住,但又想着若夫人有什麼三長兩短,他們十幾個勢必會成了陪葬,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脾氣一上來直接抓起那醫者。

“這病你必須先瞧!”

醫者是個頭髮已花白的老頭,自己被突然擰起來,先是愣了愣,反應過來後直接罵了起來,那排隊的人羣也圍了上來,護衛有些不知所措,正準備索性將醫者老頭攜到馬車前,卻忽聽人堆外一個孱弱的聲音用了很大的力氣喊道:“停!”

一時間人堆噤了聲,卻紛紛朝聲源處看過去。一個面色蒼白,脣色也十分蒼白,但生得極爲好看的女子立在那裡,衣着貴氣,環佩叮噹。她身邊還站着名侍女,正將她攙扶着。她緩緩朝人堆中心走去。莫名地,人們見她走來,都不自覺爲她讓了條道。她走到醫者與那護衛跟前,先向醫者行了個禮,說了聲抱歉——雖然醫者將臉一甩,並不接受——再看向護衛,她雖然病着,但那一眼卻凌厲有力,她聲音不大,卻藏着一股狠勁:“你在做什麼?”

護衛自知自己先前行爲不當,忙垂下頭去。

杜荔陽也懶得和他再說,又轉向醫者,露出一個看上去十分病態的笑容:“實在抱歉,多有衝撞,我們必當排隊,絕不插隊。”

說完,正準備示意侍女越扶她去排隊,熟料那醫者卻冷聲道:“貴夫人身份何等尊貴,豈是老夫這等鄉野匹夫能治的?還請貴夫人移步,到下一處大些的城邑去瞧病吧!”

杜荔陽並不意外,但哪裡有心情再去和醫者辯說,只道:“如此,那多有得罪。”示意侍女越扶她回馬車。侍女越先時猶豫,卻見杜荔陽去意已決,也只得扶她回到車上。

而先前那護衛走到車前,當即便“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態度十分誠懇地認起錯來。而杜荔陽壓根沒有力氣理會他,只覺得心涼如水,而且還是一灘死水,坐在馬車內,緩緩道:“你們都回去吧,我如今與你們家公子已無任何瓜葛,你們不必護送我。”

此言一處,車簾外一隊護衛齊刷刷跪了下去,一時間掀起一陣小煙塵。杜荔陽聞着那由地表散發出的塵埃味,忽然覺得有些反胃,可做了幾個空嘔動作,什麼也沒吐出來。侍女越擔憂地爲她舒着背。

她平息一陣後,忽然頭又有些暈,索性懶得和他們計較,要跟就跟吧!

馬車重新催動,漸漸離開那院子。

人羣瞧着馬車離去,紛紛大聲討論起來,有說有錢人就是囂張的,有猜測一行人身份的,還有說那帶病的貴夫人生得好看的。而一直冷眼而觀的醫者,卻冷哼一聲,說出了個讓大家頗爲意外的話:“哼!一個帶病的孕婦,看你能不能撐到下一個城池。”

她懷孕了?衆人又開始七嘴八舌起來。但任由他們嘈雜的聲音再大,那一行人已經走遠,全然聽它不見。

院外不知何時出現兩人,一個男子一個女子,一白一紅,目送着馬車離開。

高闐一路趕來,總算瞧見特徵符合的一行人,但以免認錯,即使如今追上了也沒有主動上前招呼。高明月瞅瞅遠處的車馬,又瞅瞅身旁的義父,忽而小嘴嘟了起來。

“義父,你是不是想給我找義母了?”

高闐收回目光,淡淡地瞥了眼她,轉身走去。

高明月蹦噠着追上去,拖着他的衣袂左搖右晃:“那女子雖然生得美,卻病殃殃的,哪裡好了,還不如我,瞧瞧我,這氣色白裡透紅的,義父!義父!你看啊!”高闐掃她一眼,懶得理會。她卻接着說:“咱們不找義母好不好,咱們回明月山,我們父女倆不是生活得挺好的麼,還有幾個師兄弟,我們原來那樣生活就很好啊!”

高闐聽了她這話,心頭好笑起來,面上卻平靜着,只道:“是你的生活很好吧,整日戲弄你那幾個師兄弟,以此爲樂,還引以爲傲,光闖禍。”

“義父!”小腳踏踏實實跺了好幾下地,“我不管,你不能找義母,你看你頭髮都白完了,沒有哪個女子會要老頭兒的。”

高闐停下腳步:“老頭兒?”

高明月見氣氛不對,趕緊捂嘴,繼而又笑嘻嘻道:“哦,不是老頭,在明月眼裡義父又年輕又英俊,是個瀟灑的美男子。”

高闐沒說什麼,只望着遠處青山一嘆,繼續走路。老頭兒?的確,他已經很老了,他來到這個世界時,那邊是1890年。雖然他的那張臉沒有太多歲月的痕跡,但那頭銀髮卻暴露了千年的滄桑。他身旁跳來跳去的人兒,對於他來說,真的還是個太小太小的孩子。

可孩子並不覺得自己是孩子,孩子已經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少女見他一臉愁雲慘淡,當然,她覺得她義父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叫愁雲慘淡,忽而舉起手夠着他的肩膀義氣地拍了拍,笑着安慰道:“放心,就算全天下沒有女子喜歡義父,還有明月啊,明月一輩子喜歡義父。”

高闐終於露了個淺笑,看着她,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揉:“傻丫頭,你也不小了,日後可不要動不動把喜歡不喜歡掛在嘴邊,也要到出嫁的年紀了,女孩子家家注意些,在義父面前沒什麼,你的師兄弟些也都是男子,一個個的,血氣方剛的,日後你言行都要注意。”

高明月皺着小眉毛怒道:“出嫁?明月纔不要,明月要一直和義父一起,一輩子住在明月山。”

高闐回味了一番她的話,她不願離開明月山,莫不是……他問道:“難道你看上了你哪個師兄弟?”

高明月一下子更惱了:“義父!能不胡說嗎?”說完,腦袋一擰,身子一轉,腿一擡,大步往前走去,丟下她義父在身後。

高闐瞧着那小小身影,哂然。是誰成天盡胡說了!一輩子喜歡義父?一輩子住在明月山?一輩子那麼長,遇到的人那麼多,世事又變化無常,誰又能大膽將她的“一輩子”拿出來隨便許諾呢?當真是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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