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下一處城鎮, 尋到了醫館,杜荔陽便不準那幾個護衛進醫館,叫他們只在街邊等候, 免得如先前那樣嚇到旁人。她只讓侍女越攙扶着一道進了醫館。這處醫館倒還好, 沒那麼多人瞧病, 進去沒多久便輪到她們。
醫者爲杜荔陽把脈, 好一陣後, 便寫起方子來。
侍女越忙問他們夫人病情,那醫者不疾不徐,淡然道:“無甚大礙, 只是感染了風寒。不過你家夫人這身子用藥要小心些,稍有不慎就會影響到腹中孩兒。”
“什麼?”主僕二人皆驚。
醫者擡起眼來看看他們:“怎麼?”
杜荔陽聲音仍然虛弱:“你說……我……腹中孩兒?”
醫者訝然:“你不知你已懷孕?”
杜荔陽難以置信地搖搖頭。侍女越喜出望外。
醫者繼續寫方子:“你如今還是懷孕初期, 卻怎麼就感染了風寒, 雖然不難治, 但每次藥量得下得輕一點,所以你恢復起來也慢一些。記住, 切莫舟車勞頓,多加餐多休息。”
瞧完病後,侍女越歡天喜地地扶着杜荔陽出了醫館。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侍女越笑道。
“噓!”杜荔陽卻叫她噤聲,進而小聲道, “莫要讓那幾個護衛知曉。”
“夫人?”侍女越只覺奇怪, 望着她。
她瞪了一眼:“可聽明白了?”
侍女越很少見杜荔陽發怒, 她這一眼完全泯滅了自己的好奇心, 只得緘口不言。
蹬了馬車, 衆人覆上路。車內,侍女越道:“夫人, 要不我們就在此地休息數日再走吧,醫者說了你不能舟車勞頓。”
而杜荔陽卻不肯,只說她想早點回到爹爹身邊。
見她一副憔悴又執拗的模樣,侍女越是既心疼又拿她沒辦法。
而一路跟着這行人的大白與小紅,立在遠處的街邊。
“義父,爲什麼老跟着那馬車?你不會真想娶那婦人做義母吧?”
大白:“……”
“義父,咱們去玩兒好不好,不跟着他們了。”
大白不理會,繼續跟。小紅很生氣,可是又拿大白義父一點辦法都沒有,相當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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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虔要打徐國,這是他計劃已久的事。可是真的提上日程,卻遭到了大部分士大夫反對。一說自從徵了陳蔡後,國庫緊張,若再打仗,楚國無力支持;一說徐國雖小,卻是楚國與其他諸國的屏障,若得徐地,恐會遭到諸國羣起而攻之,屆時楚國再無屏障,正面受敵,國危矣;又說如今公子棄疾戴罪軟禁,國中無人領兵,三軍無將,如何打仗?
“三軍無將?”熊虔聽了國庫說、屏障說等看法時,也不甚激動,可當有人提及公子棄疾,他態度忽而變得獨斷,不容商議,“誰說三軍無將?諸卿不必多言,本次寡人親自領兵出征!”說完,就直接將一干重臣拋在議室,拂袖而去。
經過數日的調兵遣將,卜尹李甲測出的出征吉日當天,大軍已駐紮在郢都郊外,只等熊虔祭天禱告,一聲令下,揮師東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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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已經出發?”棄疾在書房內,擺了一盤棋,左手和右手下着,當聽到密探報來大軍已經出發時,悠地一愣。卻不是覺得意外,只是驚訝於熊虔的速度,這麼快就親征徐國了。
密探一身勁衣,立在不遠處,恭敬道:“是的,屬下回來時大軍剛走。”
棄疾左手執白子,右手執黑子,聽他說完,卻一時想不起方纔到哪一子下了,索性將兩顆子同時落入棋盤之中。頃刻間,那棋盤之上局勢變得詭異而緊張。
“嗯,你下去吧,繼續監視。”
密探行禮退下。
他看着那棋局,忽而一嘆,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庭院中,花木早凋,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杆子,似乎冬日的意味都出來了。陽陽,算算時日,應該已經到鄖城了吧!你要好好的,等棄疾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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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其實,杜荔陽在途經乾溪時,卻忽然腹痛難忍,趕忙找了當地醫者來看,卻原來是胎位不穩,再加上趕路,有些動了胎氣。
“那我的孩子可有大礙?”杜荔陽緊張地問醫者。
醫者緩緩道:“夫人不必擔心,待我給你開幾副安胎藥吃了便無事了,只是,你近一個月,至少一個月,萬不可再坐馬車趕路了。”
杜荔陽伸手撫摸着自己的腹部,似乎真的比從前胖了一點,終是決定暫停趕路。
於是,他讓護衛去乾溪城中租了個民居小院,一行人便住了進去。但她懷孕之事至今也只有她與侍女越知曉,護衛們只以爲是她病未好,要留在此處將養一月。
小院不大,卻有自己的名字,進門處懸着一塊寫着“靜苑”的匾額,內裡十分雅緻,種有蘭草、芙蓉等一些花草樹木。靜苑與這院子的主人家一牆之隔,但卻自成一門,與主家各自出入。杜荔陽之所以選擇找這樣一個院子,而不是去住旅館,也是考慮到他們一路人多,住一個月旅館的錢,都夠租一個這樣的民居小院了,況且只有他們幾個住的小院,總比人聲鼎沸的旅館清淨一些,也好養胎。
如今,她唯一的精神支柱除了父親,便是這未出生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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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苑附近的旅館內,高明月同義父已在此住了四日。這幾日高明月就如同一個監視器一般,時刻監視着高闐的一舉一動。她發現,他選擇的房間,在旅館二樓,正好對着一路跟着的那一行人的落腳院子,而且義父自從來到這裡,也很少出旅館,只喜歡在房間的窗子邊坐着喝喝茶。高明月很不開心,義父這不明擺着表面上喝茶,實爲看那婦人麼!
就在這第四日傍晚,高明月實在受不了她家義父看其他女人了,便索性一屁股坐到他們義父的牀榻上:“哼,我今晚要在這裡睡!”
高闐原本看着窗外,一聽這話,詫異地看回室內,只見小姑娘氣呼呼地坐在榻上,兩隻腳還吊在榻邊前後甩着。高闐微微一笑:“這是爲何?爲何不回自己房間睡覺?”
高明月嘟着嘴,腮幫子氣得都鼓了起來:“我不回,義父這間屋子窗外風景好一些,我要留在這裡看風景。”
高闐無奈搖搖頭,不再說什麼,又看向窗外。靜苑的院子勉強可以看到部分,當然,房間裡面是看不見的。此時,他看見院中,那侍女正在煎藥。
高明月見義父不理她,又惱了:“義父,我們要在此處住多久?”
高闐也沒回頭,只道:“不知。”
高明月跳下牀榻,跑到高闐身邊,拉着他的衣袂道:“義父,明月想回明月山了,明月不想在這裡。”
高闐這纔回頭看着她,這一看,卻唬了他一跳,這丫頭眼圈怎麼就紅了?兩隻水汪汪的眼睛似乎下一刻就要掉下淚來。高闐慈愛一笑:“怎麼?想家了?”
高明月點點頭,斗大的淚珠兒啪嗒啪嗒就落了下來。高闐一時有些錯愕,擡手輕輕擦拭着她的淚痕。
“乖,別哭,等義父……”說着說着,嗓子卻卡住了。他本來想說,等義父見了那位夫人,他們就回明月山,可轉念一想,若是他見了那夫人後,他便可回他的1890年去了,那明月怎麼辦?一想到要和眼前這個孩子永別,心頭像是被明月山上新長的荊棘掝拉了一下,生生地在心上劃出了無數的細口。
“等義父怎麼?”高明月見義父半天不說話,帶着哭腔問道。
高闐回神,扯出個有些僵硬的笑來:“哦,我是說等義父幾日後便帶你回明月山。”
“可是爲何還要等幾日?義父!”說着,她突然放開高闐的衣袂,雙手叉腰,“難道義父這次下山是爲了那婦人?”
高闐忙解釋道:“休得胡說,那夫人是我義弟的夫人,你該喚一聲嬸孃。”
“什麼?嬸孃?”高明月一驚,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哪裡不對,“可義父爲什麼要一路跟着那個嬸孃呢?難道義父想橫刀奪愛將嬸孃變成義母?我,不,要!”高明月別過臉去,氣得眉頭緊皺。
高闐還是頭一回見着她發這麼大的火,有些怔忪:“你爲何總能從義父多看哪個女子幾眼、多同哪個女子說幾句話,而聯想到義父要娶義母?難道……你很想要一個義母?”想到她難道是缺母愛?
高明月看向他,眼中的淚清晰地在她那粉嫩的小臉頰上淌過,這一次,她聲音極大,似乎要將全部的氣都撒出來:“不,我不要,我希望你一輩子不娶義母!”說完,一股腦衝出了房間。
高闐聽到房門啪一下重重地被關了過來,他有些茫然,繼而好笑起來,這丫頭是希望他義父孤獨終老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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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高闐早早地起了來,他讓店僕買了一塊帛回來,便提筆在帛上寫了幾行字: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他也沒避開店僕,店僕好奇地看着他在帛上寫畫着什麼,卻不知寫的哪國文字,怎麼都看不懂。
書寫罷,待墨跡幹後,裝入一個竹筒,復又交給店僕,還交代道:“將此物送去旁邊的靜苑,親手交給那裡的夫人,順便捎句話給那位夫人,今日午時後,城外玉河上的聽水橋一敘。”說罷,自懷裡掏出一些錢幣賞給了店僕。店僕得了不錯的賞賜,立馬千恩萬謝地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