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郡主的別院在平清城郊外,依山而建,院內山水風景全是天然而成,不假工匠之手。
夏沅芷曾來過幾次,每次,她總是忙着在那衆女眷間,顯擺着自己滿頭滿身的珠珠釧釧,無暇觀賞過別苑。
到了別院門口,夏沅芷剛被攙扶着下了馬車,一個打扮清麗的丫鬟迎了上來,“這位小姐,是何人府上?”
“兵部尚書夏家。”凡華遞過給那丫鬟花帖。
本有些散漫的丫鬟恭謹了起來,“夏小姐,這邊請。”行禮之後,便引她入園。
夏沅芷對着凡華囑咐了幾句,又向身後看了一眼,只見夏汐如已是迫不及待地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也顧不及僕役的攙扶。
夏沅芷輕輕一笑,收回了視線,朝着園中走去,不出意料的,聽到了身後那丫鬟的怒斥,“大膽舞妓!這清韻山莊豈是你能進的!”
那大膽的丫鬟,夏沅芷自然認得,自己曾來這別院中求玲瓏郡主相救,可不就是被這丫鬟羞辱了一番。
夏沅芷停下腳步,想着何時去解圍,只是竟聽得“啪”地一聲,隨後是夏汐如尖利的暴怒聲,“你個大膽的卑賤奴婢!敢說本姑娘是舞妓!瞎了你的狗眼了!”
夏沅芷一愣,沒想到這夏汐如的脾氣可真是暴躁,再這麼下去不定得出什麼事來。
夏沅芷轉過身朝那夏汐如走去,“五姐姐,這是在別人府上,咱們怎麼能失了禮數。”
夏汐如見到夏沅芷,底氣是越發的足,橫眉冷目地指着那丫鬟怒道,“就這個賤婢也敢攔我!也不瞧瞧她是什麼身份!還敢說我是舞妓!”說罷此話,伸了手又想去打她。
夏沅芷心下怕了,這夏汐如怎麼跟個母老虎似的,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輕聲道,“五姐姐,你這是做什麼?那麼些人看着,別再鬧了笑話,你與婉兒先去前面等我,我與她說道說道。”
夏沅芷看了一眼呆站在馬車旁的陶婉兒,一幅被嚇傻了的模樣,兩隻手揪在一起,不知所措。
“婉兒,你過來,帶着我五姐姐先進。”
那丫鬟聽聞此話,皺着眉,“這......”
夏沅芷又讓凡華拿出了兩張花帖來,“這是她們的花帖,本想着讓丫鬟一張一張與你相看,沒想到,我姐姐是個脾氣躁的。”
說罷,夏沅芷拿出了帕子,擦拭了一下丫鬟臉上那道被夏汐如的指甲劃傷的傷口,“真是失禮了。”
夏沅芷又讓凡華從荷包裡面拿出一粒圓潤的碩大的珍珠來,塞到那丫鬟的手中,帶着歉意道,“這點小東西就當是賠罪了,看看大夫,買些胭脂吧。”
那丫鬟也沒客氣收下了珍珠,緩了神色,“那奴婢就謝過夏小姐。還請小姐進別苑吧,郡主也是快到了。”
夏沅芷入了園。
那丫鬟拿着那顆珍珠是看了又看,另一名丫鬟本是慶幸沒趟這趟渾水,可見着那顆珍珠,也着實是羨慕,“你真是走了大運了。你手裡的看着像是南海珍珠。那夏家小姐出手真是大方。”
“那夏家小姐的母親可是千州有名的名門望族,只是......她旁邊那位打扮的像是舞妓的,聽夏家小姐叫她姐姐?”
“這夏家可只有一個嫡女,瞧着那妝扮儀態,定是庶出,還罵你低賤,她不也是低賤的東西?區區一個庶女,敢在這兒放肆。”
兩人低聲罵着夏汐如,可又欣喜得了這樣的意外之財。
即便是進了園子,夏汐如還是未消氣,陶婉兒方纔真是怕了,一言不發,更是怯懦。
夏沅芷見夏汐如這幅模樣,也是來了氣,自己一直待她笑臉相迎,這會兒功夫,還蹬鼻子上臉了,“你收好你的脾氣,這可是在玲瓏郡主的府上,她是什麼身份,我們心裡都清楚。這俗話說,打狗還得看主人,你要是不想惹出事來,就安分點。”
夏沅芷斂眉沉聲,夏汐如壓根沒想到她會如此,心中竟是懼怕了。也不再憤憤不平揪着方纔的事不放。
別苑內早已是來了不少女眷,撲蝶、喝茶、下棋、奏樂、吟詩,一陣陣絲竹聲中夾雜着嬌笑聲傳來,只覺得這園中真是熱鬧非凡。
只是這些女眷皆是清一色的清淡裝束,並無人過於出挑,反倒是夏汐如一身彤色,扎眼得很。
苑中央有一面湖,湖內的蓮花只長出了花苞,還未盛開,荷葉倒是茂盛。湖水由山上的溪水流下,匯聚而成,瞧着甚是清澈,湖裡養着的金鯉魚也是瞧得一清二楚。湖中央建了一座水榭,可去往水榭的橋卻是沒有,只見湖畔停着一隻小船。
青石板路兩旁皆是種滿了各種珍奇花卉,有些纔是花骨朵兒,有些已然是開放了。
夏汐如和陶婉兒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看呆了眼。
這種場景,夏沅芷前世經歷不少,並無覺得新鮮。沿着一條青石板的小路,走至木板鋪成的樓梯前,拾級而上,到了閣樓上。
閣樓內,只見兩位閨閣女子正在下棋,而她們身旁又各自坐了一名女子。
看見夏沅芷她們過來,旁觀的一名女子站了起來,打量了她一番,好奇道,“瞧着你有些面生,你是?”
這女子不認識夏沅芷,夏沅芷卻認得她,吏部尚書的千金,鄭芊芊。而她旁邊下棋的就是她的姐姐,鄭芯畫。這姊妹二人號稱是京城的才女姐妹花。
只是坐於她們對面的兩位姑娘,她自己也不認識。
“打攪各位,小女姓夏,名沅芷。”
轉過頭,欲將夏汐如和陶婉兒介紹於她們,那夏汐如竟然不見了蹤影,只有陶婉兒拘謹地站在她身後。
夏沅芷無奈,拉過陶婉兒,“這是陶婉兒,兵部主事陶大人女兒。”
鄭芯畫停下了手中的棋,對她道,“原來是夏大人的女兒,真是失禮了,聽聞你方從輔國公府上回來?”
“是,只是因爲我平日裡身子弱,便不常出府。”
隨侍在旁的丫鬟搬過椅子,夏沅芷坐了下來,不一會兒,便見得又有丫鬟端上了茶與點心。
“還不知道各位姐姐們如何稱呼?”
“鄭芯畫,這是我妹妹鄭芊芊,家父吏部侍郎。”
對面的一個圓臉微胖的少女接話道,“鄭家姐妹可是京都城裡有名的才女,我與若依倒是獻醜了。許佳怡,家父左副都御史。”
“王若依,祖父文淵閣大學士。”
聽罷那叫王若依的,夏沅芷有些印象,似乎她與家中小廝相愛,祖父不答應,強行將她嫁於左副都御史的兒子,也就是那許佳怡的兄長,剛烈的王若依竟是自刎於婚轎中。
至此本交好的王家與許家交惡。
看那王若依淡妝得宜,表情淡然,恬靜素雅,着實想不出她有那般剛烈的作風。
“夏家妹妹可是喜歡上了若依?怎麼一直盯着她瞧?”
夏沅芷紅了臉,“只是覺得若依姐姐看着親近罷了。”
本是專心下棋的王若依笑了起來,“我瞧着與沅芷也是投緣。”說罷,闔了手中的象牙摺扇遞給她,“這也算是姐姐的見面禮了。”
“這......”夏沅芷沒料到王若伊會這樣灑脫,那遞過來的摺扇不知道收還是不收。
“若依可是拿這摺扇當寶貝,今日贈予你,若依可真拿你當妹妹。”
夏沅芷聽罷,也知道不好拒絕,便也不客氣,略帶羞澀地接過,“那就謝謝若依姐姐了。”
王若依卻是笑着又打量了幾眼夏沅芷。
“聽聞千州和平清城大不相同,那兒可見不得山,可水卻是遍地都是,還有那些女子,個個都是柔弱無骨,婀娜多姿,夏家妹妹,你在千州長大,千州可是如此?”
“是,也不是。山難見是真,水也不是每處地方能見,那些女子,也如平清城一樣,有柔弱的,也有身強的。”
“那夏家妹妹肯定是前者,這小模樣,瞧着便讓人憐惜。”
夏沅芷略略羞澀。因爲孫氏是千州人,夏沅芷繼承了她的部分容貌,不如平清城的女子那般濃眉身壯。她的面容白皙清淺,身材也較纖細,看着的確是扶風細柳,令人憐惜。
四人問着夏沅芷千州的事,身後的陶婉兒在夏沅芷耳旁輕聲說去如廁。
夏沅芷點點頭。
眼見着時辰差不多,四位姑娘估摸着該下樓了。夏沅芷擔憂陶婉兒回來找不着她,便讓她們先行,自己在閣樓再等等陶婉兒。
又等了一會兒,也不見她回來,夏沅芷想着這麼等着也不是辦法,只能先下了閣樓,尋一尋她。
這別院太大,左拐右拐地,倒把自己繞進去了,本來隨處可見服侍的丫鬟,這會兒一個也是見不到了。夏沅芷後悔,前世怎麼就不能靜下心好好參觀這別院,非要與那玲瓏郡主爭豔,不然這會兒功夫也不會迷了路。
隨意拐進了一間小院,院子一角種滿了蘭花,如今開着黃色的花,引了不少蝴蝶而至,牆角還立着一架鞦韆。屋門緊閉,只是隱隱聽得屋內竟是有說話聲。
有說話聲,倒沒什麼,可這聲音卻是男聲。這賞花會,玲瓏郡主邀的都是女眷,哪來的男子?若說是小廝,更是不可能。這公子都進不來,玲瓏郡主豈會放小廝進來?
夏沅芷心下好奇,躡手躡腳走近窗口,屋內的男聲聽得越發的清晰,“小寶貝兒,快說想不想我?”
甜膩的女聲傳來,“討厭~”
這聲音令人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夏沅芷摸了摸手臂,這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原來他們在這兒偷情來了,自己還是快些走吧。
能進這別院的,不用細想,也知道這男子是誰,可這女子,她還真是猜不出來。
夏沅芷提着襖裙輕手輕腳地要退出去,也不知道是哪個不愛做事的丫鬟,在窗前隨意放了幾盆蘭花。這一不小心竟是踢到了,夏沅芷下意識地“哎呀”一聲,這話一出口,夏沅芷就知道,糟了。
“誰在那兒?!”
夏沅芷默不作聲,提起裙襬,瘋也似的往小院外跑去,看到另一條青石板路,立即拐了過去。
盤算着那男子也不敢追出來,這下才舒了一口氣。撫着胸口順了順氣,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往袖口一摸,心中暗歎不妙,那王若依送的摺扇竟是沒了,這會兒又不能折回去找。
夏沅芷一時擔憂,希望這摺扇是掉在了別處。
一名丫鬟端着吃食與茶水步履匆匆地從這兒經過,夏沅芷攔住她道,“這兒是哪兒?如廁之地在何處?”
那丫鬟福了福身,“請小姐隨奴婢來。”
拐了幾道路,竟是回到了剛進別院時的地方。
“沅芷!你去了哪兒?”
夏沅芷轉身一看,那陶婉兒滿是欣喜地站在她的不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