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連着下了兩日,院中的花草,長相是越發的好了,可府裡的那些嬌花卻是各有各的憂愁。
夏沅芷望着屋外不停歇的絲絲春雨,莫名的心安,眼皮漸漸沉重了起來,掙扎了片刻,索性放下了支撐着頭的胳膊,枕在了玉枕上。
凡華見狀,拿過了壓在她手下的書,取來了錦被,輕輕搭在了她的身上。見着她入睡,凡華小心翼翼地從袖口掏出藏着的還未繡完的香囊,仔細地看着上面方繡了幾片竹葉的紋樣。
“二姑娘,這可使不得,我家小姐還在午憩。二姑娘,你還是過會兒再來。”
聽聞院外春霞焦急的聲音,凡華登時將那香囊又塞進了袖口,看了一眼依舊沉睡的夏沅芷,才站起了身。
“二姑娘,小姐病着,不方便見你。”月華站在門前,伸出手攔住了欲衝進來的夏浣語。
月華會些手腳功夫,府裡的丫鬟婆子還有小廝,不敢隨便惹她。若是平日,夏浣語自然不會如此,可今日不同,她推開月華的手,直直地踏進了屋內。夏沅芷了聽到了聲音,坐了起來,不知發生了何事。
那夏浣語竟是將那尚迷糊的夏沅芷一把抱住了,臉上的欣喜之意是如何也擋不住,“妹妹!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夏沅芷猛地被這麼一抱,一驚,忙推開她,仔細看了她一眼,只見她滿臉的喜色,那雙眼睛中的光如寶石般閃亮,“二姐姐這是怎麼了?”
夏浣語興奮地道,“方纔父親回來說,李大人爲表李忠景胡鬧的歉意,望嫡子李卓晟與我締結姻緣!父親已讓我娘將我的八字給了媒人。”
夏沅芷點點頭,接過凡華遞過來的茶水,喝了一口,微笑道,“恭喜二姐姐了,只是二姐姐怎麼不在屋裡準備嫁衣?”
夏浣語原以爲這個籌謀劃策的妹妹會與她一道欣喜,可見她現在如此平靜的模樣,也失了與她交談的樂趣,道了聲,“嫁衣的事我自然會辦妥,妹妹不必操這個心。方纔聽你丫鬟說你病了,看你如此,那我也就不打擾妹妹了,等妹妹身體康健了,我再來與妹妹說些交心的話。”
這夏浣語來去一陣風,倒是令那幾個丫鬟懵了,莫不是這二姑娘太過欣喜魔怔了?
二姑娘夏浣語不嫁李尚書府上的庶子李忠景,改換了嫡子李卓晟,這令三姨娘怎麼也想不到二房來了這麼一招。這消息一出,不亞於晴天霹靂,令三姨娘是七竅生煙,二房這攀高枝的本事不顯山不露水,真小瞧了那看起來高冷孤傲的錢氏了。
一想到自己那倔脾氣的大女兒還沒個着落,心下更是難過。若是那吳成東真不肯退了親,這蘭兒還不是要下嫁那莽夫?反倒成全了那二房,嫁了個嫡子,成了名正言順的嫡長媳。三姨娘這麼一着急一上火,嘴角已是起了泡。百般勸着夏漪蘭認清路哪條是她該走的,哪條是她不能走的,可她還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又親自去找夏沅芷,可不識相的丫鬟把着門不讓進,說是病了,還留了一句話,稍安勿躁。這話更是讓三姨娘着急上火。
只是這着急上火的可不止三姨娘一人。
李府的李忠景得知那姿色容貌平庸的夏浣語不用嫁自己,心下的石頭落了地,可他父親只應下了大哥與那夏浣語的婚事,自己與那夏漪蘭的,卻是隻字不提,心裡着實急的慌。這越是吃不到的美人,心裡越是惦念。
聽聞夏漪蘭是有婚約在身,那男方不肯毀約,這才害他不得抱得美人歸,心裡是恨透了那不識時務的小子。
差了人打聽了夏漪蘭的未婚夫婿,李忠景更是想笑,就這樣的一個貨色,還敢與他爭,誰給他的膽子!一個區區的把總,粗魯的武夫,夏漪蘭如此嬌滴滴的美人入了他的懷,豈不是糟蹋了?心下更是有了英雄救美的責任感。
李忠景與平日裡的幾個狐朋狗友去了花樓,海喝胡飲之後,說起自己無法抱得美人歸的悽苦,酒壯人膽,幾個紈絝竟是約了一道去找吳成東的黴頭。李忠景早前便打聽到了吳成東的家住所在,只是吳成東在不在家住,他卻沒打聽。因爲校場在城西,而吳成東家卻是在城東,所以吳成東也就常住于軍營,一個月也就偶爾回去幾趟。
吳成東是家中獨子,上頭有兩個姐姐,早已出嫁,如今家裡也就剩瞎眼的祖母,還有父親母親。吳成東的父親早年曾做過衙役,後來因爲捉拿逃犯,竟是被報復砍斷了腳筋,走路有些跛,這樣一來,衙役的差事也就沒了,只能與妻子做些小買賣,混個營生。因爲之前是衙役,與府衙的衙役也算熟識,這小買賣也做得下去,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全家人一家的希望都寄託在了兒子吳成東的身上,自與夏府攀上了親家,這夫妻二人幹什麼都硬氣了不少,平日裡待鄰居也多了幾分頤指氣使。
幾個紈絝少爺趁着天黑往吳家一站,對着那院門就是狠狠一踹,院門就直晃晃地倒了下去。聽聞外頭的動靜,吳父披着外衫出來一看,見是一羣公子哥,滿身的酒氣,也不敢得罪。
“這是吳成東家嗎!”
吳父聽到這話,自然是點頭,“是是......只是你們找我小兒可是有事?”
“是就好!叫他出來!”
吳父皺起了眉,這幾個一看就不是善茬,只想趕緊打發了他們,“小兒不在家中,還請各位公子明天白日再來。”
“你說不在就不在?!”一位戴了束髮銀冠的公子,猛地一腳踹在了吳父的胸口上,吳父捂着胸口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吳母扶住他,哭着叫道,“成東他爹,你怎麼樣了?!”
住在旁屋的瞎眼祖母聽聞了聲音,拄着杖一路摸出來,“你們是何人!敢到我家來鬧事!”
瞎眼祖母見不得這些人的穿戴,只認爲是一羣潑皮無賴,想着自己孫子已是把總,又是夏大人女婿,自然怕不得這些潑皮無賴。
“喲,這老太脾氣還挺大。”
“放肆!我孫子堂堂百總!又將成爲夏大人女婿!豈容你們這些人過來尋釁滋事!明日我就讓我孫子將你們一個個送入大牢!”
這話更是令李忠景怒氣橫生,什麼夏大人女婿!就吳成東那幅模樣,他也配?!當即便朝着那瞎眼老太踹過去。
“老不死的!就憑吳成東那副模樣竟敢高攀夏家!真是吃了豹子膽了!區區的把總還真把自己當回事!誰給他的臉!”
老太太比不得吳父,這麼一踹,一口氣沒出來,已是暈了過去。
吳母見狀,看看那昏過去的婆婆,又看看懷中喘氣不勻的丈夫,嚎啕大哭起來,“你們這羣傷天害理的,我們吳家怎麼得罪你們了!”
那老太太可不抗揍,眼見着要出人命,幾個紈絝公子酒醒了一半,意識到不好,撒腿便是跑了。
吳成東第二日匆匆從軍營趕回來見了一眼瞎眼祖母,老太太抓着他的手,兩行清淚一落,又陷入了昏迷,看其灰敗的臉色,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吳父因爲那一腳受了傷,躺在牀上連下地的力氣都沒有。吳母哭訴着昨日晚上那一行紈絝所做的罪行,吳成東聽着,臉色越發鐵青,心下明瞭是誰幹的。吳成東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憤懣,執了馬鞭,便要出門而去。
只是一個小廝卻是來了小院,見着這院子死氣沉沉,還有那被踢下的門倒在地上,一時躊躇要不要進,正巧見着吳成東出來,趕緊攔了他,“吳公子,我家姑娘請你去老地方一趟,有事相商。”
吳成東看了一眼那小廝,那小廝只覺得如芒在背,暗想那姑娘怎麼擇了這麼個日子遣他來叫人,這吳公子可是一副要殺人的模樣。可既然從城中走到了城西,又走到了城東,總得把他叫過去好交差。
“吳公子,我家姑娘的確是有事......”
吳成東跨步上了馬,也不理那小廝,那小廝在他身後“哎”了幾聲,討了個沒趣,只能自己回府。
吳成東本不想去,可揮着馬鞭,最終還是改了方向。
夏府西院偏門緊鄰着一座廢棄了的院子,二人私會時,便從院子破敗的門而入。院中有一顆大榆樹,早春時,還有人來摘榆錢兒。如今榆錢兒老了,也就沒人來了。
吳成東下了馬,進了院子,站在榆錢樹下,心下煩躁。雖然知道此事怪不得夏漪蘭,可若是自己不堅持,識相地退了婚約,想必,今日家中也不會遭此變故。
吳成東拍着自己的頭,腦中混沌,心中有些懊悔。
等了一會兒時候,院子的偏門被輕輕推開,一名丫鬟鬼鬼祟祟地探出頭來,見到除了吳成東別無他人,又縮了回去。不消片刻,便見得夏漪蘭踩着小步進來。
見到吳成東慘白的臉色,夏漪蘭輕聲問道,“成東,可是出了什麼事了?”
吳成東收回思緒,看向身旁嬌弱而善解人意的夏漪蘭,方纔的懊悔已去了一半,只要他與他的蘭兒同心同德,再大的困難也能扛過去。
“昨天夜裡,我家出了點事。”
“何事?能否告訴蘭兒?”
吳成東看了一眼夏漪蘭略顯憔悴卻依舊如玉的容顏,搖搖頭。
夏漪蘭低下頭,“既然成東哥不願意說,蘭兒便不問了。我父親應下了我二姐與李府大公子的婚事,並未提起那二少爺,想必,我父親還是認可你的。所以......”
說罷,夏漪蘭光潔的面龐上已是帶起了一絲緋紅。
吳成東聽到那李府二公子心中壓下的怒氣,又浮了上來,什麼狗屁二少爺!
吳成東將那老榆樹當做了李忠景,狠狠揮了一下馬鞭,只聽“啪”地一聲,堅硬的老樹皮已是掉了一片。
夏漪蘭畢竟是弱女子,見到吳成東此狀,害怕地向後退了幾步,驚恐地看着吳成東。
吳成東上前幾步,夏漪蘭又往後退了幾步。如此楚楚可憐,弱不禁風的模樣,吳成東跨了大步,一下將她擁入了懷,小聲安慰道,“嚇到你了?是我不好。以後不會了。”
夏漪蘭已是留下了幾滴晶瑩的淚珠來。美人哭泣,哪個不動懷。
吳成東原本是想借着夏家這棵大樹,大施拳腳,可夏漪蘭如花的容顏,體貼而溫柔的脾氣,已令他付了真情。他可以不靠夏家這棵大樹,但是這女子,他想要。
“蘭兒,我問你,我讓你跟我走,你可願意?”
夏漪蘭從他懷中擡起頭來,“成東,你這話是何意?”
“我讓你只跟我走,不管這門第的不合,只有吳家的媳婦,你可願意?”
夏漪蘭心下一驚,她自然不願意,雖然吳成東沒有明說,這可不就是私奔?她因生母爲青樓官妓出身,早已受夠了府中下人的鄙視,這輩子她不想爲妾,更不想嫁於無所事事不求上進的官家庶子。而吳成東正是她的踏腳石。夏雄先尚武,而吳成東有勇,若有夏雄先的提攜,他日吳成東必將成才,不說封侯,至少這將軍夫人,她也是有希望。可若是讓她舍瞭如今的一切,跟着這吳成東而去,他還有何用處?況且,奔爲妾,她腦子還沒壞,對他的情,也並未深到可以舍了一切隨他而去。
“你不願?”
“不是我不願,只是我與你走了,我母親要如何自處?爲何你要爲難我?”
“我爲難你?可你不是又在爲難我?!你可知昨日夜晚發生了什麼?算了......你也不必知道。”說罷,吳成東大步離開了院子,跨步上馬,直接去了大理寺。
再說那李忠景因酒壯人膽,踹了那老婦一腳,擔心那老婦已是死了,一直惴惴不安,躲於家中。等到衙役到李府中要帶了他去問話,李忠景的生母這才意識到不好,忙差了人去將那在外應酬的李大人叫回來。
吳成東沒有寄希望於大理寺能公平斷這個案子,李峰兆的勢力他又怎麼會不知?只是他內心隱隱期盼着夏漪蘭與他一心,至少託了她在大理寺做寺正的大哥幫忙,給那李忠景一個教訓。
只是可惜,夏漪蘭莫說求她大哥了,連吳成東家裡發生了何事都懶得去理,隨意問了那日去傳話的小廝幾句,便也當做不知的模樣。
吳成東完全想不到李忠景竟能毫無廉恥到如此地步,公堂之上反咬一口,說他吳成東污衊他人,栽贓陷害!
當日深夜,那幾個紈絝子弟鬧得動靜的確不小,也有鄰居聽聞聲音出來看了一眼。只是可惜,平日裡,這吳家老祖母和吳母實在不會做人,仗着兒子的身份,雖說不至於欺凌,可那高高在上的模樣,早就令那些鄰居不喜。這會兒一個鄰居也不願出來作證,那老婦和吳父的確是被那幾個少爺打的。
如此,反倒是吳成東被關了大牢。牢中,吳成東也認清了夏府的大少爺是何等人,與那李忠景完全是一丘之貉,心中僅存的那些念想早就散了一乾二淨。
在牢中關了兩日,夏源辰才得知了消息,託了人,用了夏家少爺的身份,吳成東才被放了出來。
自牢中出來的吳成東,已是想通了,什麼情愛,什麼海誓山盟,皆是過眼雲煙。
吳成東將一封書信交於夏源辰,告訴他,他吳成東不配與夏家結親,還望夏大人爲夏漪蘭另擇良婿。事情鬧到如此地步,夏源辰知道這事與夏家脫不了干係,只能接了書信,心中着實是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