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念小學時,學校的左側後上方有一座獨立的房子;也可以說是一個獨立的寨子,其寨子的主人—善嬸,精打細算,亦農亦商,她充分利用了小學生嘴饞的毛病,辦了一個家庭式的小賣部,物品雖然並非琳琅滿目,但是小部分零食還是有的,當時我極少幫襯她的生意,但很多同學多多少少會去買點小東西。
一天中午,我的一位叫大拉的學弟,控制不住自己嘴饞的毛病,趁着下午第一節自修課還沒有開始的時候,跑到小賣部買東西。讓人覺得詫異的是,大拉回來時,他帶回來了不少零食,羨煞旁人。據說他很大方,給班上同學每人分發一顆水果糖,對跟他要好的,還額外多分一些零食。如果是之前,他去買東西,絕對不可能一次性買這麼多,這讓人多少有點懷疑。果然,整個下午上課時,大拉心不在焉。下午放學後,同學們陸續離去,大拉卻留了下來。他鬼鬼祟祟地扯住了另外一個小鬼頭文廷,偷偷摸摸地向學校後面那個充滿無限誘惑的寨子走去。
讓他們鬱悶的是,大老遠就看到善嬸和她的兩個小孩正在寨子門口餵雞,這讓他們不得不中止自己的計劃。可是,當他們潛伏一段時間後,剛想離開時,看到善嬸帶着兩個小孩出去了,對此他們喜出望外。當時正值夏日,白天很長,估計善嬸趁天黑之前,外出乾點農活。善嬸的寨子很有特色,有兩個門,外面用泥磚圍了起來,圍牆有兩米多高,圍牆上還倒插着很多破碎的玻璃。從學校過去的那個門叫東門,還有個西門,通向我村的大道。西門雖然開通沒有多少年,但此時略顯殘破。善嬸和她的家人外出時,都會把東、西兩門同時鎖住,其安全程度可想而知,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即使家人外出,他們家中還有一個很少露面的人留守,看護家中財產。
當文廷看到善嬸他們走後,他壓低聲音,興奮地對大拉喊道:“大拉,善叔婆他們出去了,快點過去!”
兩人心有靈犀,冒冒失失地走到了善嬸家的寨子東門口,卻發現大門關得好好的,應是裡面用門閂閂了起來,大拉抓了個石頭,敏捷地爬到大門口旁邊的一棵樹上,俯身用石頭打掉了玻璃,然後跳到了圍牆之上,縱身一躍,大拉的身影消失在圍牆上。接着,大拉想去打開門閂,卻發現裡面已經上鎖,他從門縫裡對外面的文廷說:“你就別進來了,在這裡把守,等下來接應我。”說完獨自一人走了進去。文廷站在東門外望風!
大拉肯定經常光顧善嬸的小本生意,對她的屋子結構瞭如指掌,叮囑文廷後,他輕車熟路地來到善嬸賣東西的那個房間門口,據說當時的走廊裡一片寂靜,那天傍晚確實是偷東西的好時機。他輕輕地把門一推,讓他驚喜的是,門竟然沒有鎖。他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興奮之情油然而生,慌忙之間,拿起一包包零食之類的東西往自己的袋子裡塞,很快地,袋子裡塞得滿滿的。據事後家長透露,大拉第一次做這種勾當,難免緊張,時不時向屋子外面張望。
黃昏下的屋子,在後山陰影的籠罩之下,顯得有點陰暗,而靠近門口的一面牆壁上擺滿了貨架,屋子靠近裡面掛着一張褐色的布簾,布簾把一間房子隔成兩半,使靠近門口的貨架處顯得更加陰沉。正在淘貨時,大拉突然感覺到布簾後邊矗立着一個高大的身影!
剎那間忙碌中的大拉停了下來,怎麼突然之間有人在?不是人,是鬼!大拉嚇得渾身發抖、手腳無力,連包在衣服裡的東西都掉了出來,正在他不知所措之時,布簾後面傳來“咯咯咯”的笑聲,那笑聲充斥着整個空曠的房間,令人毛骨悚然。大拉趕緊把東西一扔,撒腿就跑,可是,慌亂中,他的衣服被貨架掛住了,他用力一拖,貨架頓時向外傾斜。伴隨着貨架的倒塌,貨架上的東西全掉在地上。大拉也摔倒在門檻處,他不顧疼痛,扭頭過來,看布簾後面的高大影子。
這時,布簾被慢慢地掀開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緩緩走了過來,臉上露出莫名其妙的微笑,打着赤腳,走路毫無聲息。大拉嚇得魂飛魄散,雙手捂眼,大叫起來:“媽媽呀,鬼啊,我沒有偷東西呀!”
可是,大拉的不打自招卻毫不見效,這男人無動於衷,他一聲不吭地走到大拉的旁邊,伸出粗壯的手臂,抓住大拉的小手,大拉被其緩緩提起,繼續號啕大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男人放下了他,把他慢慢拖到布簾後面,布簾後面有一張牀,牀上的牆壁上貼着幾張黃色的符頭。男人讓大拉坐在牀上,大拉不敢反抗,戰戰兢兢地一動不動。大拉臉色鐵青,哽咽着。而奇怪的是,那男人坐在牀對面的一個凳子上,面對大拉,時不時地冷笑一聲。他們就這樣對峙着,持續了二十多分鐘,這讓大拉弱小的心靈受到巨大的傷害。
其實,不要說只有歲的大拉,即使是一個大人,在這種環境中面對這個冷漠詭異的男人,都會覺得害怕,何況大拉此次是來偷東西,心虛不已,以爲這個似鬼非鬼的男人要懲罰他。大拉在房間內被控制住,這可急壞了在寨子東門望風的文廷。文廷一直徘徊在大門口,由於怕人看見,畏畏縮縮的,眼看時間過了很久,卻不見裡面的大拉出來。文廷迫不及待地在門口一邊敲門,一邊喊道:“大拉,在裡面嗎?你在裡面嗎?”
可是,在裡面承受着巨大的恐懼的大拉並沒有迴應。
文廷惶恐不安,不過這個小鬼頭,還是很夠義氣的,在這種異常情況下,他並沒有私自逃離,而是順着大拉的老路,爬上了大門口旁邊的大樹,然後跳到了圍牆上。正在此時,從西門口走進來的善嬸從遠處看到文廷的舉動,她心急火燎地大喊道:“喂,喂,你這小鬼,想幹什麼?”
狗急跳牆的文廷聽到了善嬸的喊話,從圍牆跳到了樹上,想趕快逃走,被匆匆忙忙趕過來的善嬸呵斥住了:“小鬼,你老實告訴我,你想幹什麼?”
文廷嚇得啞口無言,指了指屋子裡面,許久才說道:“有人……在……裡面!”
善嬸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若無其事地說道:“裡面當然有人了,怎麼你對他那麼感興趣呀?我看你長得像村尾寨子的火狗,你應該就是他的兒子吧?”
文廷極不情願地點了點頭,然後默不做聲。這時,善嬸拿出鑰匙,從門縫中伸進手去把鎖頭打開了,接着優哉遊哉地走了進去,文廷也跟着溜了進去。善嬸莫名其妙地看着文廷,說道:“你怎麼這麼晚了還不回家呀?你爸媽會找你的,好孩子,快點回家吧!”
文廷支支吾吾地說道:“我在等我同學,他爬進去了,都那麼久了,還沒有……出來呀!”
善嬸聽完,臉色大變,立即丟掉手中的農活工具,捶胸頓足道:“什麼?慘了,慘了,這還了得,這孩子,怎麼不懂事啊!”一邊說,一邊朝屋子裡面跑!
毫無疑問,善嬸心中有數,她朝家中劃爲小賣部的那個房間奔去!貨物散落一地,她跨過貨物,徑直掀開門簾。只見兩個人,一大一小,相對而坐。大人筆直地坐在凳子上,小孩面容驚恐地坐在牀沿上。大拉仍舊抽泣着,只是沒有了眼淚,坐在凳子上的男人似笑非笑,直愣愣地看着大拉。
對這個男人的異常舉動,善嬸並沒有感到驚訝,因爲這個人,就是她的丈夫!
善嬸走到了丈夫善叔的旁邊,俯首低語一番。善叔像聽到了指令一樣,緩緩地回過頭來,指着對面的大拉,言簡意賅地說:“他偷東西!”
善嬸立即打斷了善叔的話,溫柔地說:“哎喲,你懂什麼,這小孩,那麼乖,怎麼會偷東西呢?你真是的,快出去,快去隔壁房間。”善叔竟然乖乖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然後朝門口大步地邁了出去,看他走路飄飄然的樣子,確實讓人害怕,站在門口的文廷立即躲開讓善叔走過去。善叔走了出去,善嬸抱住牀邊的大拉,撫摸着他的頭,柔聲說道:“哎喲,孩子,你沒事吧?不用怕,不用怕!”聽善嬸這麼一說,大拉突然撲倒在她的懷裡,大聲地哭了出來,此時文廷也走了過來,看到了大拉蒼白的臉蛋。
等大拉緩過來後,大拉和文廷先後把事情經過說了,其實,善嬸早對此心中有數,她輕輕地撫摸着大拉的腦袋,說道:“孩子,想吃東西,也不用這樣呀,小時偷針,大時偷金,偷盜行爲是不對的。”她從地上撿了幾包小吃,塞給他們,繼續說道,“快回去吧,天色不早了,免得你們父母擔心,我送你們兩個回新一寨吧!”
大拉拭乾眼淚,跟文廷一起走出門口。此時,天快黑了。善嬸帶着這兩個小鬼從寨子出來,經過學校時,看到了大拉的母親根嬸。根嬸剛想對大拉大罵,看到站在後面的善嬸,就忍住了。善嬸走到根嬸旁邊,耳語起來。
當時善嬸跟根嬸具體說了什麼,不得而知。但是根據善嬸這一家人的特殊情況,估計善嬸會說,這兩個小孩被她的丈夫驚嚇到,具體的偷盜事件就不要追究了,希望根嬸開導一下小孩,不讓這次驚嚇對他們的心理產生陰影,不要再責怪小孩,等等。
果然,交談過後的根嬸臉色沉重,她遏制住滿腔怒火,對根嬸說了幾句感謝的話,趁着夜色,帶着兩個小孩子朝村中的寨子走去。在路上,根嬸對兩個孩子嘮嘮叨叨:“你們呀,差點闖大禍,你知道善叔是怎麼樣的人嗎?他是不正常的人呀!幸好這次善嬸及時趕到,不然,你被善叔掐死都無處申冤,知道嗎?善叔這幾年來一直不正常,善嬸就是怕他出事,所以很少讓他外出,你看看,我們幾時能見到他?平時乘着善嬸在的時候,去買點零食就算了,你們竟然還去人家家裡偷盜,真是不想活了。”
兩個小孩聽了,一路上沉默寡言,這是一次深刻的教訓。這次驚嚇事件對大拉多多少少有影響,此後他似乎乖巧了很多,極少光顧善嬸家的小賣部。當時根嬸對兩個小孩說的語重心長的話語並非聳人聽聞,善叔確實不知道從何時開始變得行爲詭異。衆所周知,在他家中,他已經退居幕後,善嬸成了一家之主。主要表現是,在農忙季節,善嬸親自到田間犁田或者耙田。要知道,在我村,這種粗活絕對是男人做的,但是,善嬸並非離異,也非喪偶,卻做本該由男人做的事情,而身材高大的善叔卻一直待在家裡,這實在讓村民搞不懂。據說善叔怕光,怕講話,用今天的話講,他有自閉症,可是,作爲他老婆的善嬸不這樣認爲。
根據善嬸對自己丈夫的回憶和觀察,善叔的行爲變得詭異是從5年前開始的。在此之前,丈夫一直安然無恙,這說明,從風水的角度來說,善嬸家的這個房子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因爲善嬸一家10年前就搬遷到這邊,家人一直平平安安,六畜興旺。
自從5年前寨子新開了一道門,一切就變了。開門事件應是根源,因爲在此之後,陸陸續續出現了一些怪異的事情。
據說,最初,善嬸的房子只有一個東門出去,面向村頭方向,可是,要去村尾就稍微麻煩了,要從東門出去,然後繞到學校前面過,如果挑比較重的東西,無疑要做很多無用功,於是當時正常的善叔他別出心裁,準備在寨子的西邊開個後門,即西門。當然,對於這麼重要的事情,善叔極爲重視,他請了技術尚可的地理先生。地理先生在西門附近用羅盤測來測去,認準了方向,然後看了個好日子。善叔請來泥瓦匠,開了一扇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