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嬸聽了,臉色大變。她安慰亮嫂說:“不可能,我剛纔並沒有看到腳上有鞋子,夾子就在草叢上,草是綠色的,鞋子也是綠色的,你搞錯了。別多心了,咱們走吧。”
亮嫂憂心忡忡地跟着福嬸來到下高山這座神奇的山。下高山山中有股清泉,它被我村村民視爲最清甜的泉水,經過時必定要帶一壺泉水回去。她們飽飲了一頓泉水,然後來到了下高山空曠的營地。新中國成立前,爲了躲避敵人的迫害,我村村民舉家來這裡避難。這裡地勢平坦,有很多窯洞。現在,它成了山工、獵人等夜宿的地方。如果亮哥在下高山中過夜,那麼他肯定在這裡落腳。
她們老遠就看到一個窯洞門口掛着衣服;亮嫂一眼認定那是亮哥的工作服。亮嫂欣喜萬分地走到窯洞門口,朝裡面喊:“亮古,亮古!”裡面卻沒有迴應。亮嫂立即走進窯洞裡,尋找了一會兒,發現亮哥帶的飯煲裡仍有鍋巴。料想亮哥不久前應該住在這裡面,可是爲何不見蹤影?
亮嫂垂頭喪氣地從窯洞裡走了出來,福嬸安慰她說:“現在這個時間,阿亮怎麼可能會守在窯洞裡?這會兒他應該去收夾子或者放夾子去了。他可能在附近吧,我們去找找看。”
兩人在附近小心翼翼地尋找。夾子被放了很多,料想亮哥沒有走遠。時間很快就到了下午2點鐘,兩人胡亂地吃點番薯。太陽漸漸偏西,雖然下山動作較快,但也必須抓緊時間,否則天黑前無法回到家中。
這次來的目的就是尋找丈夫,至此,已經辛辛苦苦地找了大半天,卻要空手而回,亮嫂有點不甘心。她決定再去看看,確認那究竟是不是自己丈夫的腳跟。
於是回家前,兩人原路折回,來到先前發現的夾子處。當亮嫂把夾子拖出來時,兩人看得一清二楚:這絕對不是動物的腿。這是人的腿!是穿着解放鞋的人的腿!儘管很難分辨它是誰的,但十有就是亮古的腿!此時,亮嫂感覺天旋地轉,再也遏制不住內心的恐懼,大聲痛哭起來。
福嬸也驚駭欲絕。顯然,亮哥凶多吉少,甚至,很可能他已經死了。估計亮哥不小心被夾子夾中了。就在他無法動彈的時候,什麼兇殘的動物跑來了,把他生生咬死,叼走,吃掉。
天快黑了,兩人只得悲傷地回到村子求救。亮嫂哭得死去活來。很快地,寨子中幾乎所有的人都彙集到亮嫂家。人員分爲兩撥:一撥人負責安慰亮嫂,並且幫忙照顧亮嫂的幾個小孩;一撥人立刻圍在一起分析情況,商量對策。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士分析,從目前的情況看,雖然說亮古凶多吉少,但僅憑一截不能辨認的斷腿就武斷地下結論,說亮古已經死去,那就太草率了。如果亮古真被動物吃掉,肯定能在某座山中找到蛛絲馬跡;動物總不能把人骨頭都吃進肚子吧?大家商量後決定:挑選出十五個強健的青壯年男子,明天一大早就出發,去下高山尋找亮古的殘骸;爲了確保安全,結伴而行,5個人結成一隊,分成3隊。
第二天一大早,搜尋人員全副武裝:個個身穿耐髒耐磨的土布衣服,袖子長及手背,腳穿解放鞋,腰間掛着刀卡,刀卡上插上鐮刀、斧頭。這副陣容讓我終生難忘。在災難面前,村民團結一心,衆志成城,也只有在遇到災難時,他們才能如此團結一致。平時,他們經常因雞毛蒜皮的小事而起爭執。或許,人性本來就是如此複雜:既有溫暖、崇高、動人的一面,也有陰冷、卑瑣、可憎的一面。十五個男人神情嚴肅,精神抖擻地向下高山進發。
當他們大概走了兩個小時山路的時候,奇蹟出現了!
他們邂逅了三個中年男人。讓搜尋人員吃驚的是,其中有兩個人竟然一前一後擡着一副擔架,顯然,擔架上躺着一個人。搜尋人員中的日叔認識這夥人中的一個,忙問道:“咦,雞合,怎麼那麼巧?擔架上面是誰?”雞合是從下高山過去的一個村子的人,那個村不屬於我縣管轄。
聽了日叔的話,雞合嘆道:“因爲他嘛,他不就是你村的嗎?”
衆人聽了臉色大變。擡擔架的兩人也立即把擔架放到地上。衆人湊上去一看,躺在擔架上面的人竟然是他們要去尋找其殘骸的亮古!只見亮古面無血色,雙目緊閉,一條腿用布纏着。
日叔指了指擔架上的亮哥,慌忙地問雞合:“他……他……不會……”
雞合平靜地答道:“睡着了!”
衆人都鬆了一口氣:還好,亮古還活着!休息片刻,我村的人替換下他們,負責擡擔架。讓人感動的是,雞合等人跟着我村的人回到寨子。或許他們覺得有責任把這個受傷的人安全送到目的地。在路途中,衆人從雞合的口中瞭解到他如何發現亮古的情況。
兩天前,雞合獨自一人到兩鎮交界山—下高山砍竹子,他隱隱約約地聽到痛苦的叫喊聲從遠處的山間傳來。他覺得異常,循聲而走,走了近兩千米的小路,纔到了發出慘叫聲的地方附近。此時,喊叫聲已經變得嘶啞、模糊,聲音裡充滿了強烈的恐懼,“是我放的夾子……是我放的夾子……”如此重複着,像是在向誰求饒似的。
可是,等雞合循着聲音走了過來,卻沒有見到路中有人,仔細尋找,發現一人匍匐在小路旁邊,鮮血淋漓。雞合立即跑了過去,見到了亮哥的臉。可是,亮哥卻一臉驚恐地對雞合說:“是我放的夾子!是我放的夾子!”
雞合手足無措,猛然發現亮哥的一隻手上還握着一把血淋淋的斧頭。雞合明白了,此人肯定是受到了什麼的打擊。他冷不防奪掉了亮哥手中的斧頭,把亮哥從草叢旁邊拖到小路上。就在雞合拖動亮哥的瞬間,亮哥慘叫一聲,昏了過去。雞合終於發現,傷口竟然在傷者的腿上,尤其令他感到恐怖的是,傷者的小腿已經不見了,傷口仍然在不停地流血。
雞合立即從路邊摘來一些止血的草葉,脫掉自己的上衣,並把上衣撕成布條,再把草藥放在布條上,敷在可怕的傷口上。雞合說,如果是其他人,估計連傷口都不敢看,因爲傷口太噁心了。他把上衣都撕成布條,用盡了所有的這些布條,再加上他隨身攜帶的圍巾,才勉強把傷口包紮好。他猜想亮哥是我村的人,只是從下高山回到我村的路程比從下高山回到他的村子的路程遠得多,救人要緊,他揹着亮哥回到了他的村子。經過他村赤腳醫生的止血和傷口消毒處理,亮哥的小命算是保住了,但身體還是非常虛弱。亮哥的狀況稍微好點後,他的家人就催他快點送亮哥回我村。雞合這樣說,大夥也心知肚明,畢竟萬一亮哥有什麼不測,死在他的家裡就麻煩了,說不定還會引起糾紛呢。於是,今天一大早,雞合叫來兩個人幫忙,送亮哥回村。
如此看來,亮哥雖然少了一條腿,但畢竟撿回一條小命,實屬萬幸。
衆人浩浩蕩蕩地把亮哥送回我村。剛到寨子門口,亮哥的家人都以爲亮哥已經死了,頓時哭聲震天。見到擔架上的亮哥還活着,亮嫂立即破涕爲笑,即使知道他少了條腿,她也不在乎了。人還活着,確實是不幸中的萬幸。
寨子裡一下子熱鬧非凡。許多人湊在一起分析事發的原因,但大家都不得其解。根據目擊人雞合的敘述分析,亮哥肯定是遇到什麼可怕的東西了。但當事人亮哥氣息微弱,並且剛剛受過驚嚇,不宜直接詢問。
鑑於這種情況,除了對亮哥進行醫學治療,亮嫂還請曾開來作法。
作法時間是亮哥回來後的第五天,作法地點是寨子大廳。大廳裡擺着一張八仙桌,八仙桌上放着香爐。香點燃之後,曾開漸漸抖動起來。突然,他繞着八仙桌大幅度地擺動,握着劍跑到福嬸的婆婆周伯婆的房間門前。當時,周叔婆的房門緊閉,曾開握着劍在其門前亂舞一番,接着又跑回到八仙桌子面前。奇怪的是,此時曾開的聲音變了,據說,他當時的神態跟亮哥某位死去的親人神態非常相似。
曾開一臉嚴肅地問:“夾子是你放的?”
亮嫂替亮哥回答:“是的。”
曾開嘆息一聲,這聲嘆息讓人搞不懂,不知道曾開是以神棍的身份嘆息,還是以鬼魂的身份嘆息呢。曾開接着說:“這段時間以來,你搞得我無家可歸呀!”
這時,福嬸的婆婆周伯婆走上去,問道:“爲何如此呀?”
衆人還以爲周伯婆多管閒事。然而,事後證明,福嬸婆婆果然是心有靈犀呀。
曾開抑揚頓挫地答道:“我家周圍到處都被放夾子了,步步驚心呀……”
衆人大驚失色。周伯婆卻大聲說道:“銘記了,銘記了!”
曾開最後說了一句:“老家也無法回呀,本沒有想到會回老家,但沒辦法啊。唉,人太多了,無法回老家啊!”
福嬸婆婆安慰道:“我們會燒很多錢給你,你回家的路就暢通了。”
後來,曾開辭神之後,衆人竊竊私議。很多人說,剛纔是福嬸的公公借曾開的口說話。讓人膽戰心驚的是,現在福嬸放置電視機的房間是福嬸的公公生前住的房間,是他的老家。因爲現在來這間房看電視的人太多了,陽氣太旺,所以他不敢回這個老家。而他的新家—墳墓的風水處,因爲被亮哥放了很多夾子,讓他無處下腳,無路可回。
衆人恍然大悟,都驚歎不已。
可是,大夥兒還有一個疑團沒有解開,究竟亮哥的腿是如何失去的呢?但大家只好按捺下好奇心,畢竟,當時的亮哥還處於脆弱階段—突然之間,從正常人變成殘疾人,這是誰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承受的。
還好,亮嫂始終對亮哥不離不棄。亮哥也逐漸接受了自己已經殘疾的現實。並且,由於長年累月地堅持訓練,他雖然失去一條腿,依然具有自理生活的基本行動能力。後來,亮哥心態平和了,終於願意把他自殘的經過講給衆人聽。
去福嬸的公公風水附近收夾子的時候,亮哥似乎聽到有人自言自語。他覺得很奇怪,難道有人上山?怕夾到人,他立即朝下面的路口跑去。由於跑得快,他氣喘吁吁,感覺頭昏目眩。遠遠地,他看到了藍色的布條,顯然,那兒被他放了一個夾子。忽然,他看到了一個人的背影,顯然,那人想拆掉自己的夾子,於是他大喊:“那是我的夾子!”
亮哥不喊還好;這麼一喊,更激怒了那人。那人立即撿起夾子,並把夾子朝山下扔去。亮哥怒氣衝衝地喊道:“你這人怎麼了?那是我的夾子!”他氣得想上前去揍那人。剛走兩步,“吱嘎”一聲響,他的小腿立刻鑽心般地痛起來。他中招了—他踩到了自己處心積慮佈置的陷阱!
巨大的疼痛幾乎讓他失去了理智,但是這一切纔剛剛開始,他順着原來的方向看去,哪裡還有剛纔那人的身影?突然,從路口那邊傳來了響亮的“嘶嘶”的聲音,一條又長又粗的毒蛇正高高地擡起頭,充滿惡意地盯着亮哥!
如果是平時,亮哥見到大蛇會很高興,畢竟那也是他的獵物之一,只是此時他動彈不得,如果大蛇過來攻擊他,那他肯定一命嗚呼。恐懼、懊悔、無奈、不甘、絕望……各種感受紛至沓來,折磨着亮哥!
讓亮哥驚駭欲絕、瀕臨崩潰的是,那條大蛇竟然吐着芯子,慢慢地向他爬過來……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亮哥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中跳出,他舉起手中的斧頭,狠狠地砍了下去……
一刀……兩刀……三刀!
腿斷了。亮哥艱難地爬到路邊的一片草叢中,昏死過去。
聽完亮哥的講述,旁人既同情他,又隱隱有些鄙視他。因爲亮哥實在是咎由自取—畢竟,怎麼可以如此肆無忌憚地在別人的“房子”附近佈置那麼多的機關呢?
更令人震驚的是,據說福嬸的公公小時候曾打斷過蛇的尾巴,被人取了一個諢號—“斷腳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