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鐵終於跟着走進茅廁,用手電筒晃了晃,見到其父親被倒掛在橫樑上,頭朝下,幾乎就要碰到廁所下的污穢,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其嘴被草紙(拜神用的)塞住了。兄弟也顧不上裡面的臭氣了,立即把其父親攬過來,碰到了父親身上的污穢,沒辦法,救人要緊,還好,兄弟倆有的是力氣,解開繩索,把父親擡出廁所。此時,兄弟倆全身被弄得骯髒不堪。
拿出嘴裡的草紙後,老刊叔唾沫直流,滿臉驚恐,戰戰兢兢地說道:“鬼,有鬼!”
爛鐵卻不相信有鬼。他再次鑽進廁所,進行細緻的調查。憑着在廁所裡面發現的一根香和散落的鞭炮紙屑,他得出結論:父親被人暗算了!他推測,醉醺醺的父親嘴裡被塞上草紙,被拖到廁所裡倒掛起來,有人把點燃的香插在糞便上,再把幾個大鞭炮的引線綁在香上,幾分鐘後,鞭炮被點燃。而老爸醉了,又受到驚嚇,所以先入爲主,認爲遇鬼了。
自此,老刊叔多了一個諢名—“吃屎鬼”。
據說,老刊叔害怕了,第二天吩咐幾個兒子和幾個侄子向外透露口風—暫停做風水!
爛鐵卻徹底憤怒了,他費盡口舌,說服他父親繼續做風水,並且親自帶着兄弟和工人做風水。就在老刊叔“被吃屎”的第二天下午,也是張伯母的出殯之日,大戰一觸即發。
張伯母的墓地選在寨子後面幾千米之外的後山,必須經過老老寨的後山。所謂出殯,就是扛着骨灰缸上山,出殯的工作人員必須經過老刊父親風水處下面的小路。讓人覺得鬱悶的是,爛鐵兄弟幾人仍在做風水。送葬隊伍經過此地時,幾塊石頭翻了下來,前頭的人只能暫停。爛鐵兄弟幾人居高臨下,望着下面,悠閒自得地抽着煙。
展哥兄弟強壓着心中的怒火,把母親的骨灰送到目的地安葬,但在送葬隊伍回來的時候,更讓人無法容忍的事情發生了。展哥兄弟經過老刊父親風水處時,老刊叔的二兒子爛銅的行爲讓人嗤之以鼻,他竟然在高聲歌唱,歌詞的內容爲: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呀,莫回呀頭……
本來,客家人在山間開工時喜歡唱唱山歌,但爛銅此時唱歌是一種不言而喻的挑釁行爲。基哥的怒火徹底爆發了,他在衆目睽睽之下一聲不吭地沿着小路小跑了上去。在上面的幾個人也有所準備,但他們沒有想到基哥出手會如此迅猛絕倫。跑到爛銅的面前時,基哥閃電般地伸出雙手,抱住爛銅的腦袋,狠狠地扭了幾下,惡狠狠地罵道:“媽的,我讓你在這裡做風水,我讓你在這裡做風水!”下面送葬回來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旁邊的爛鐵反應過來,立即拿起鋤頭柄向基哥掄去。身手敏捷的基哥立即把爛銅拉到自己的身前當“人肉盾牌”。於是,鋤頭柄狠狠地落在爛銅的頭上(後來分析,這一重擊應該是爛銅的死因)。爛銅的脖子被基哥狠狠掐住,連喊叫聲都發不出來。基哥拽着爛銅往下跑,爛鐵兄弟幾人對他窮追不捨,但狹窄的道路讓他們無法超越基哥。
拖到路旁的小坑時,基哥放開了爛銅。爛銅面紅耳赤,氣喘吁吁,他身後的兄弟幾人追趕上來。爛鐵把爛銅拉過來,檢查他的傷情。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爛銅竟然在爛鐵的臉上狠狠抽了一巴掌,大聲叫道:“不要過去,他有法力!”爛鐵驚呆了,他的另兩個兄弟也面面相覷。在場的人都以爲爛銅被基哥這麼一弄,腦子糊塗了。但爛銅一點都不像糊塗了,因爲他附在爛鐵耳邊竊竊私語。被弟弟打了一耳光的爛鐵,看了看送葬的人。送葬隊伍前頭的幾人拿着傢伙,作出一副準備鬥毆的樣子。爛鐵兇巴巴地丟下句:“咱們走着瞧!”然後帶着他的一幫人回到工地。從此,有人說,基哥這人表面不動聲色,其實擁有一身的用來防身的歪門邪道本領。
但是,事情沒有結束,因爲風水工程還在繼續。
據說,老刊叔得知當天發生的衝突事件後,並沒有大發雷霆,相反,他暗中勸爛鐵收手。但爛鐵一意孤行。最終,爛鐵爲自己的固執付出了代價。事後得知,風水事件背後藏着一些不爲人知的秘密。
此後的一週內,由爛鐵負責做他爺爺的風水,他日夜督促工人加班加點幹活,很快,風水的雛形形成。大房的人並沒有罷休,基哥統計了老老寨有房子的人,然後分別打電話給在外地的這些人,約定一個日期,請他們回村子商量對策。
對於此事,在外地的人都非常重視。約定的日期到了,在外地的人基本都回村了。大家一致認爲,如果老刊叔父親的風水在那個地方做成,將對整個寨子的人造成深遠的壞影響,儘管現在住在老老寨的人不多,雖然其他人背井離鄉,但根在老家。所以,一定要想辦法阻止。以老刊叔的大兒子爛鐵爲代表的小房人認爲,大房憑藉人多勢衆欺負小房,小房絕對不能屈服。他爺爺風水的建成,象徵小房勢力不容小覷。這樣,兩股勢力已經在村中形成,但此時已經是講和諧的時代了,顯然,動刀動槍不符合時代潮流,談判纔是唯一的出路!
大房人的談判代表是年過八旬但仍然保持着應有的地位與尊嚴的省叔公,小房人的談判代表原本是充伯公。他是老刊叔的伯父,已經八十多歲,跟其兒子生活在他鄉。大概是因爲老態龍鍾而不方便坐車顛簸回家,所以充伯公沒有回來。事後證明,充伯公在這次談判會議中的缺席,是一個致命的錯誤!
既然伯公沒有回來,爛鐵便被選爲小房的談判代表。與人數衆多的大房相比,小房顯得很單薄,不過,這是談判,不是打架,善於強詞奪理,善於混淆是非,善於無中生有才是最重要的。
那天上午,原本冷清的老老寨大門前擺着幾張八仙桌,省叔公端坐在中間,爛鐵坐在省叔公旁邊,大房和小房的人各自坐在兩邊。省叔公首先發言,他提出兩點:一、在老老寨後面做風水是萬萬不可的,因爲那處是整個寨子的龍脈,對子孫後代將造成壞影響,必須立即停工;二、工程畢竟已經開展,工程前期的工作,如請地理先生丈量、開荒、採石等,應該花了不少錢,對於這些費用,大房願意承擔一部分。
但是,說到補償,這觸到了爛鐵的痛處。本來爛鐵一直認爲大房憑藉人多勢衆欺負他,湊點賠償費用,對整個大房人來說,簡直如探囊取物。這麼做是對他的蔑視!爛鐵冷冷地說:“可以,只要你們賠得起!”
衆人原以爲爛鐵願意和解,忙叫他開個價。
沒想到,爛鐵竟然不屑一顧地說:“20萬!”他旁邊的其他幾個兄弟更是露出了得意洋洋的微笑;老刊叔沒有任何表情。
大房的人都惱怒了,顯然爛鐵是在挑釁,根本就不是來談判的。省叔公還是耐心地對爛鐵說:“爛鐵,大家大老遠地回到家鄉,商量你家的做風水事情,你怎麼可以開這樣的玩笑呢?”
爛鐵一本正經地說:“省叔公,你不要偏心。平心而論,我爺爺的風水做在小坑的另外一邊,那個地方早已經不屬於後山,爲什麼你們大房人偏要糾纏不清,硬要說有關係呢?不是我不願意讓步,我要說,做風水的地方是我家的自留地,跟寨子的什麼屁龍脈沒有任何關係。”
爛鐵的話雖然中規中矩,但言語中的意思誰都知道。此時,大房的幾個年輕人早已摩拳擦掌,準備動手;已經有人開始問候爛鐵的母親了:“他媽的,你說沒有關係就沒有關係了嗎?”
爛銅站起來,走到場地中間,中氣十足地喊道:“誰說的,有本事出來跟我單挑!”
“我!”基哥也站了起來,向場地中間走。據說,根本不是基哥說的,但他對對付爛銅有十足的把握,畢竟爛銅曾是他的手下敗將。
此時,爛銅卻毫不畏懼,捲起袖子,擺出一副不鬥個你死我活絕不罷手的樣子。雙方都有年輕人陸續站了出來。就在雙方劍拔弩張、現場即將失控的時候,省叔公捶胸頓足地喊道:“大家有沒有誠意啊?既然大家坐在一起,就好好談,打架能打出什麼結果嗎?”
現場頓時平靜下來,一些老成持重的村民也勸阻身旁那些容易衝動的人。
爛鐵說:“我看你們大房的人是以人多欺負人少,不過,雖然你們人多,但我敢肯定你們是一盤散沙。我再說一次,做風水的事情我們沒有錯,是你們多心了,我看也沒有什麼好談的了,就這樣。”爛鐵說完,帶着他們小房的人離開了。更氣人的是,爛銅一邊走,一邊時不時地回過頭來說:“去工地開工。”
大房人員個個怒火中燒,但就是拿他沒有辦法,畢竟大部分人都是從外地回來,回一次家也不容易,大部分人在當天下午,最遲過一兩天,陸續離開村子。可是,也有一些人留了下來,對抗爛鐵!
於是,原本平靜的村子不再平靜,發生了一系列的事情:
一天晚上,爛鐵爺爺的風水剛做的地基被挖。從此,爛鐵家人晚上開始在工地值班。
大房中的一家的12只家雞被毒死。
另一個晚上,在工地值班的爛銅被飛石擊中,據說縫了兩針。
接着,省叔公的一口魚塘被投毒。
…………
對於是誰幹的,雖然無憑無據,但或許雙方心知肚明。
在類似的爭鬥中,風水照做不誤。
終於,風水做成了。刊叔家選擇吉日做法事。做法事的這天,幾乎所有小房的人都來參加慶祝活動。本來舉辦這種活動,村中的人基本都會來幫忙的,但是,當天在老老寨有房子的人都沒有來參加。小房的人那天從早上就開始忙碌起來,但事後得知,他們當天早上都沒有留意到爛銅。
當天,一個重要人物來到寨子,他就是小房裡最德高望重的充伯公。在家人的陪伴下,充伯公拄着柺杖步履蹣跚地走到後山的風水處,他若有所思地對身邊的人說:“你們說風水處離老老寨有兩千米遠,就這裡,有兩千米遠嗎?”
現場的人都面面相覷。爛鐵趕忙出來打圓場:“伯公,差不多有兩千米遠。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今天是個好日子,別談那些事了。”
充伯公搖了搖頭,喃喃說道:“唉,造孽呀!”
此時,即將開始做法事,有人大喊道:“豬頭呢?不是叫爛銅拿豬頭上來嗎,他到哪裡去了?”
老刊大叫道:“這個逆子,在這麼關鍵的時刻跑到哪裡去了?”於是,他立即跑回家去找爛銅。據說,此時爛銅正安靜地躺在牀上,七竅流血,死了。
這個噩耗傳到後山後,當天的風水慶典活動取消了,並且再也沒有在這裡進行。誰也想不明白,年紀輕輕的爛銅竟然突然發病而死,最讓人覺得恐怖的是,其死狀竟然跟展哥的母親張伯母的死狀一模一樣。小房的人都沉浸在哀痛之中,唯獨充伯公坐在那裡巋然不動,他面目祥和,不喜不憂。
許久,充伯公平靜地對他的侄子老刊說:“老侄呀,你怎麼那麼糊塗啊!”
老刊早已淚流滿面,但此時他跟衆人一樣仍不明就裡,等待充伯公的指點。
充伯公緩緩地說:“老老寨這個古老的寨子哪個曾姓子孫沒份呢?即使你沒有房子,那我呢?在最左邊那一排早已經倒塌的房子中,有一間是我的。我小時候,跟你爸爸,跟你爺爺,就住在那裡,後來才搬到你現在住的寨子……”
做風水,竟然做到了自家屋子的後面,在我村僅此一次!
那處沒有舉辦過慶典的風水,幾年後成爲殘垣斷壁,荒廢在寨子的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