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省叔公喃喃自語道,然後把目光投向阿四古的父親。四古的父親認真地回憶了很久,低聲說道:“阿禎這段時間確實沒有出過遠門,也沒上山,更不用說去離寨子那麼遠的單丘田了。你這麼留心單丘田,莫非是因爲那具被發現的屍體?你的意思是阿禎被鬼上身了?”
突然,一扇窗戶“吱嘎”一聲打開了。從屋子裡面依稀可以看到窗戶外迅速閃過一個人影。屋內的三人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大家都緘口不言,默默注視着窗戶外邊。
省叔公咳嗽一聲,故作鎮定地喊道:“是誰在外面呀?進來喝茶啊。”
可是,外面沒有任何聲響。阿四古慢慢地站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後,把耳朵貼在門框上。
突然,一陣匆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房間門口戛然而止。接着,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省叔公,四古在嗎?”
省叔公愣了一下,沒有說話。躲在門口的阿四古又躡手躡腳地走回到茶几旁邊,他指了指門口,臉上露出緊張的表情,小聲對省叔公說:“是阿禎!”
省叔公示意他搭話。於是,阿四古喊道:“我在呀,有什麼事?”
從門外傳來阿禎焦急的聲音:“小孩要拉屎,你陪他去吧。”
“哦,好的。”四古在屋內應了一句。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不過,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顯然,這是禎姐往回走的腳步聲。四古焦急地問省叔公:“阿叔,怎麼辦?”
省叔公顯得焦躁不安,他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對阿四古的父親說:“你明天去找曾開,舉辦一次問神活動,雖說阿禎沒有去過單丘田,但我仍懷疑她被鬼上身了。當務之急是查明她遇到的鬼屬於哪種類型,然後對症下藥。”
阿四古的父親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阿四古起身要離去,走到門後,剛要拉開門閂時,聽到省叔公的叮囑聲:“四古,你今晚留意一下,看她有沒有不尋常的舉動。”
阿四古“嗯”了一聲,打開門。一個身影赫然立在房門口!沒有心理準備的阿四古大叫一聲“鬼啊”,嚇得立即跑回屋裡,連門都忘記關上了。
省叔公和阿四古的父親立即迎上滿臉驚恐的阿四古,都疑惑不解,他們實在不明白阿四古爲何有此舉動,門口一切如故,沒有任何異常。
阿四古魂不守舍地說:“剛纔……有鬼,就……在……門口!”
這時,從屋外老遠傳來禎姐生氣的聲音:“鬼,鬼什麼,你就是個打靶鬼!叫你帶小孩去拉屎,你磨磨蹭蹭,大半天了都不回家。這會兒,小孩的屎都快要拉到褲襠裡了,還不快回家!”禎姐來勢洶洶,眨眼之間,她話還沒有說完,人就出現在門口。她的頭髮很溼,散亂地披着,遮住了臉龐,偶爾露出兩隻黑眼睛,像個無臉鬼。她穿着一條的確良裙子,流露出幾分嫵媚,也流露出幾分性感。看上去,她似乎沒有穿內衣。看樣子,她應該是剛剛洗完澡。
更讓三人驚訝、疑惑的是,禎姐像是知道他們在談論的話題似的,她怒斥阿四古:“你剛纔說什麼鬼?這個世界能有什麼鬼?人死就歸土了。去問曾開,他還不是裝腔作勢?”說完,禎姐扭頭冷冷地對省叔公說:“對嗎?叔公。”
省叔公一愣,語無倫次地說:“哦……是……是的。”過一會兒,省叔公鎮定下來。站在眼前的禎姐跟白天的那個簡直是判若兩人,她說話中氣十足,走路步伐有力。省叔公尷尬地笑了笑,敷衍道:“沒有鬼,我們幾個在這裡講別的事情呢。四古,你快回家帶小孩去拉屎吧。”
當天晚上,省叔公夜不能寐,百思不得其解。據阿四古後來講,禎姐當天晚上似乎恢復到以前的溫柔狀態,並且當天晚上他們還過了一次完美的夫妻生活。
事後得知,當天晚上的禎姐確實是正常的。她這種特殊的病間歇性發作,時有時無,讓人捉摸不透。但阿四古對禎姐仍然心有餘悸,隨時密切注視她的表現。
第二天,因爲禎姐的恢復,阿四古的父親沒有去找曾開。而前一天傳得沸沸揚揚的無頭屍體案件,卻有了新的進展。
據陪同派出所的人到現場的村民講,他們在單丘田果然找到了那具無頭女屍。女屍的腹部已開始腐爛,死亡時間應該有一個多星期了。根據現場的蛛絲馬跡初步判斷,這是一樁姦殺案。
勘察現場的人都很納悶:單丘田這個地方相當偏僻,離我村最近的地方也還有六七千米遠,誰會去那兒作案呢?有人認爲,兇手很可能是個流浪者。
派出所的人逐個寨子走訪、調查。在村長和鳳姑的陪同下,他們來到我寨老大省叔公家—選定的落腳點。整個寨子的人被召集來後,省叔公家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圍得水泄不通。我寨的小孩子也都跑來湊熱鬧,年幼的我也不例外。
幾個重要人物商量一陣後,村長站出來鄭重其事地說:“各位,是這樣的,料想大家在昨天就已經聽到在單丘田發生的命案情況,現在,派出所的同志來我寨想進一步瞭解一些相關情況。知道相關情況的村民,請如實告訴派出所的同志。最近一兩週,有誰來過我村?”
衆人都閉口不言,現場氣氛有點沉悶。畢竟,眼前的這些人可是平素極少打交道的公安人員,眼下談的事情可是人命關天的命案案情,跟平時的吹牛大不相同,可不能胡編亂造。見此,派出所所長微微一笑,對大家親切地說:“大夥兒不用緊張,我們只是簡單地作個記錄,誰知道什麼線索就請暢所欲言吧。”
緊張的氣氛立即緩和下來,大家開始交頭接耳。忽然,阿發叔眉頭一皺,若有所思地說:“我知道的這個不知道算不算線索。”衆人立即安靜下來。阿發叔接着說:“天前,我正在割田埂上的草,看到一個年輕的女人經過,好像是長頭髮,我還以爲是村尾寨子裡誰家的女兒外出打工,但後來得知,這段時間村尾寨子並沒有誰家的女兒外出打工。”
派出所所長點了點頭,在本子上作記錄,接着問:“還有人見過這個女人嗎?”
現場再一次陷入沉寂,許久,衆人都沒有答話。
“我見過!”突然,一位小孩子稚嫩而又清脆的聲音在門口處響起。村民個個循聲望去,卻被密密麻麻地站在門口的身材高大的村民擋住了視線。究竟是哪一個小孩子說話,一時無法得知。
“我也見過!”“我也見過!”六七個小孩不約而同地叫道。
頓時,人羣騷動起來,自發地讓開一條通道,但沒有一個小孩敢走到派出所的人面前,都在人羣的盡頭膽怯地東張西望。
派出所所長遠遠地向小孩子們招手,親切地說:“小朋友,都到這裡來,別害怕,你們知道什麼就說什麼。”
機靈鬼阿湖勇敢地走到派出所所長面前。見此,其他幾個小孩也走了過來。
派出所所長打量了一下站在最前面的阿湖,親切地說:“你說吧。”阿湖雙手叉腰,不慌不忙,像個大人似的,得意洋洋地說:“一個多星期前,吃完午飯後,我們一起去山下潭(水潭的名稱)游泳。走到水潭邊的時候,看到一個長頭髮的女人在淺水區游泳。我們平時游泳時放衣服的石頭竟然被她佔用放衣服了。”
“然後呢?”派出所所長迫不及待地追問。
其他的小孩也望着阿湖。阿湖想了想,說道:“然後呢,然後我們到靠近下游的地方游泳。我們遊了一個多小時。我們穿衣服時,發現她已經不在了,不過,她放衣服的石頭上留下了一個東西。”
派出所所長急忙問阿湖那個東西是什麼,阿湖卻漲紅了臉,一副打死也不說的樣子。奇怪的是,站在阿湖旁邊的其他幾個小孩“咯咯咯”笑起來。周圍的大人們都莫名其妙地望着這羣小孩。
突然,阿湖的媽媽走了過來,惡狠狠地說:“阿湖,你可不要胡說八道呀,這可關係到公安同志破案。”
派出所所長示意阿湖的媽媽別說話,鼓勵阿湖繼續說下去。阿湖的小臉漲得通紅,他猶豫了一會兒,忽然靈機一動,扭頭對身旁一個叫木頭的小孩說:“木頭,你說呀!”
“奶罩!”心直口快的木頭脫口而出。
現場的人都面面相覷。當時,在相對保守的農村,在光天化日之下說出這兩字,即使是成年人,也需要很大的勇氣。
不過,話說回來。世人都說童言無忌,這些小孩子的話可以當真嗎?
其實,我也跟其他小孩一起去游泳了。我也見證了那一幕。
當時,我們回到潭邊穿衣服時,發現那個女人已經離開了,但放衣服的石頭上留下一個東西。有的小朋友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木頭撿起它,沾沾自喜地說:“這是奶罩呀!”他把兩手穿過去,把它掛在胸前,像戴了副眼鏡似的。這惹得大夥兒哈哈大笑。
有個小朋友嘲笑道:“木頭,你怎麼對這個這麼熟悉呀?你是不是因爲偷看你姐姐洗澡才知道的?”大夥兒笑得更歡了。
木頭惱羞成怒,立即脫下奶罩,把它狠狠地摔在石頭上,隨即撿起一塊石頭,準備跟嘲笑他的小朋友打架。其他的小朋友立即把木頭拉開了。
瞭解這段插曲後,派出所所長問道:“後來,那個奶罩怎麼了呢?”
木頭無奈地說:“我們走時,它仍然被放在那塊石頭上。”
派出所所長接着問了一些其他情況。最後,他帶着隨他一起來的同事離開了我村。
派出所所長的離去,標誌着這一無頭女屍命案從此成爲我村的無頭公案。這並不奇怪,原因有四:第一,此案沒有原告。命案發生後,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沒有死者的家屬去找警方;第二,當時我鎮派出所只有三名工作人員,各種各樣的案件和糾紛讓他們窮於應付;第三,我村處於大山中,幾乎與世隔絕,這一命案的信息並沒被大範圍地傳播開來;第四,當時不像今天。今天信息傳播快,能在網上發帖,能進行網絡通緝。
圍觀時,人羣中有一個人又驚又怕,冷汗直冒,這個人就是阿四古。他似乎明白了什麼。明白過來後,他既擔心,又害怕。他的擔心並非杞人憂天,因爲在當天晚上他的擔心就得到了證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