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我村的狗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劫難。一時之間,村民爭先恐後地殺死狗,無人敢養狗。接下來的三年裡,我村寨子裡的村民竟然無人敢養狗。這與我村的一個人、一個地方有關。這個人就是通叔,這個地方叫“八腳窩”。
在之前的故事中,所有的男性角色有一個共同特點—姓曾。也許,這會給讀者造成一個錯覺—我村的男性都姓曾。其實不然。在我村,還有一個我此前沒提到的寨子,住在它裡面的男性都姓陳。今天我村村民口中所說“村尾寨子”,其實不是真正的村尾寨子。從今天所謂的村尾寨子繼續往村外走,離石坑七八千米遠的地方,曾經有一個寨子,也歸我村管轄。當時,這個寨子住着十來戶人家,男性都姓陳。根據那個寨子的地理環境推測,陳姓祖先估計喜歡清靜且孤僻性格。
姑且把真正村尾的寨子稱爲陳家寨吧。曾家的人如果要去村尾的陳家寨,必須要經過“八腳窩”。它之所以叫“八腳窩”,是有緣故的。據說,陳姓人從那地方經過時,經常能看到那地方的泥土上有八個大小不一的腳印。顯然,這些腳印並非一人踩踏留下。這些奇怪的腳印令人驚訝,也讓人感到困惑。一些人的添油加醋和誇大其詞給這個地方增添了神秘、恐怖的色彩。
曾姓人都把“八腳窩”視爲畏途,除非迫不得已,儘可能避開此地;非經過不可時,也儘可能結伴而行。但住在陳家寨的人,必須經常經過“八腳窩”,久而久之,他們也就習以爲常了。
1982年之前,“八腳窩”一直與村民相安無事,但在1982年這一年,出事了。
1982年的某天,曾姓寨子中的通叔像往常一樣早早起牀,叫醒其侄子體古,準備去村尾一座自家承包的山上作業。出門前,通叔特地叫體古帶上不久前在縣城買的一臺小收音機,以便一路上邊走邊收聽收音機節目,這在當時算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他們此行必須經過“八腳窩”。終於,叔侄倆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八腳窩”。一條小路從半山腰穿過,小路兩邊都是茂盛的樹木。小路的某個拐彎處的山坡上長着幾棵異常高大的參天古樹。在這些古樹旁邊有一個光禿禿的山坳。當叔侄倆走在山腰的小路上時,本來播放紅色革命歌曲的收音機卻發出“吱吱”的電流聲。體古晃了晃收音機。突然,收音機裡傳出幾聲男人的哀鳴!接着,又是電流聲。這把體古嚇了一跳,他莫名其妙地望着通叔。
體古問道:“阿叔,收音機不會壞了吧?怎麼突然不出聲呢?”
通叔愣了一下,疑惑地答道:“應該沒壞吧。媽的,難道‘八腳窩’這地方真像傳言那樣邪門?”
聽通叔這麼一說,體古立即閃到通叔的身後。突然,收音機傳出“嗚嗚”的叫聲!
通叔頓時大叫起來:“體古,快關掉收音機!”
體古立即關了收音機,加快腳步。叔侄倆都不約而同地快步走,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們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山間顯得格外響,傳得很遠。
通叔忽然回頭來對體古說:“收音機還沒有關掉嗎?怎麼還有‘嗚嗚’的聲音?”
體古把收音機拿到耳邊聽了一會兒,拉了一下走在前面的叔叔的衣服,說:“阿叔,不信你看看,我早關了啊。我也聽到了聲音,它好像是從上邊飄下來的。”
通叔低聲喝道:“別胡說,快走!”
離開“八腳窩”後,體古迫不及待地打開收音機。令他們感到奇怪的是,收音機又好了,正播放新聞呢,聲音異常清晰。
叔侄倆如釋重負。通叔暗罵道:“真是見鬼了!”
此後,一連三天,通叔和體古經過“八腳窩”時,都會出現這種怪異現象。
於是,再經過“八腳窩”時,他們乾脆提前關掉收音機。
某晚,從山間作業回來後,通叔與寨子裡的人閒聊,提到了這件怪事。有人說“八腳窩”有鬼作祟,叫通叔以後經過時最好隨身帶着辟邪的東西。一名小學教師也在場,他笑了起來,解釋道:“這是迷信。收音機通過電磁波接收節目信號。如果電磁波被什麼東西影響,就收聽不到節目。收聽節目時如果拿着收音機走動,接收狀態容易不穩定。這不是什麼鬼魂作祟,你們別再疑神疑鬼。”
大夥都將信將疑。有人問:“那爲什麼電磁波會時強時弱呢?被什麼影響了呢?影響電磁波的東西可能是鬼魂吧?”
小學教師頓時啞口無言。畢竟,當時這位小學教師既不博學多聞,也非見多識廣。儘管別人對此哈哈大笑,但通叔有點相信小學教師說的話。
幾天後,通叔和體古又經過“八腳窩”。他們不再像以前那樣瞻前顧後,在山腰的小路上走時,照舊提前關掉收音機。走在前面的通叔突然停下腳步說:“體古,把收音機拿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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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古不知道通叔想幹什麼,戰戰兢兢地把收音機遞給通叔,通叔立即開來收音機。毫無疑問,收音機仍然發出“吱吱”的電流聲,時大時小。通叔對體古說:“體古,你在這兒休息一下,我拿着收音機去山坳那兒試試。”
體古很驚訝,但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據通叔講,那個山坳的地形很奇怪,它在山腰的高處,底部深深地凹下去,料想很久以前是個湖,四周樹木茂盛,雜草叢生。
在這裡收音機果然能收聽到節目。站在山坳裡的通叔喜上眉梢,對侄子大聲喊:“體古,這裡能收聽到節目!”
坐在山路旁邊休息的體古隱隱約約聽到叔叔的喊叫聲,但聽不清叔叔在喊什麼,可能是因爲他們所在的位置都很高,而且山風很大。體古雖然能看到通叔,但聽不清通叔的喊聲,爲了聽清,他向通叔所在的山坳走去。突然,體古看到通叔後邊的那片叢林變黑了,一團烏雲飄了過來,烏雲瞬間化成七八個衣衫襤褸的人,這些人張牙舞爪地向通叔撲去。
體古緊忙大聲喊:“阿叔,快走,快走,上邊有鬼啊!”
通叔卻聽清了體古的喊聲,但他毫不在意—已經找到了收音機不能收聽節目的原因,還談何有鬼?他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一陣疾風吹了過來。通叔差點被風吹倒了,他好不容易穩住腳步,無意中發現旁邊幾棵大樹的樹枝被風吹彎了,朝他這邊傾斜過來。通叔覺得有些怪異,立即往回跑。突然,他感覺有幾個人在後面追他。
通叔拼命地往前跑,才跑了十幾步遠,就聽到身後傳來“砰”的一聲,並感覺身後一下子變陰暗了。他鼓起勇氣回頭看,發現身後的地上躺着一條巨大的樹枝。原來,它被風吹折了。
通叔頓時鬆了一口氣,笑了笑,安慰自己道:“原來是樹枝被風吹斷了,還以爲有鬼呢。”他不慌不忙地回到小路上。
體古老遠就迎上去,緊張地問:“阿叔,你沒事吧?”
通叔笑道:“能有什麼事?樹枝掉下來而已。對了,教書先生說得很有道理,確實是電磁波的問題,我站在上邊的山坳裡收聽節目時,聲音可清晰呢。”
體古說:“阿叔,走吧,這地方真的有股邪氣,我剛纔好像看到有七八個人在你身後追你呢!”
通叔又笑道:“體古,你是年輕人,竟然還這麼迷信!”剛說完,通叔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自言自語地說,“七八個人?‘八腳窩’?”估計通叔想起剛纔跑時隱約感覺後面有人影追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趕忙催侄子快點離開。
此後,經過“八腳窩”時,通叔和體古都有些畏懼,匆忙通過,不敢逗留。
3個月後,事件繼續惡化。
這次,陳家村的畢嫂扮演了重要角色。
每當家裡米缸裡的米即將告罄時,畢嫂就會用一根扁擔挑着兩籮筐的稻穀到開辦在曾姓寨子的大米加工廠碾米。山路難走,並且一擔穀子挑起來也不輕鬆,所以她都是上午來,在親戚家吃午飯,吃完午飯後休息一會兒,然後把米挑回去。
那天,吃完午飯後,畢嫂跟親戚聊天聊得特別高興,不知不覺,聊天的時間久了一點,錯過了歸家的黃金時間。她從親戚家出門時,已經是下午3點多鐘。她一路上走走停停,到達“八腳窩”時,已經下午五點多了。“八腳窩”附近死氣沉沉,一點風都沒有。忽然,畢嫂感覺到前面的小路旁邊好像有奇怪的東西,會動,伴隨着迎面吹來的一陣陣陰風,那些東西似乎朝自己快速奔來。
畢嫂趕緊默唸“阿彌陀佛”,想看清是什麼東西,從額頭上滴下的汗珠卻打溼了她的眼睛。擦亮眼睛後,她沒有發現周圍有什麼東西。畢嫂到路邊的隱蔽處大便,完畢,返回時,她遠遠看到其中一隻籮筐圍着一圈黑黢黢的東西。畢嫂愣了一下,定睛一看,那些東西還會動,她還以爲是什麼小動物來偷米吃,頓時大喊一聲:“渾蛋,滾開!”
她的這聲喊很見效,立即,幾個看似狼吞虎嚥地吃着大米的東西停了下來,個個樣子狼狽地望着畢嬸。這時,畢嬸看得一清二楚,那些東西並非動物,而是人頭,五官依稀可辨,但肢體不全,看似非常矮小。聽到畢嫂的喊聲後,這些人頭茫然地看着畢嫂。畢嫂此時反應過來了,頓時覺得手腳發涼,大叫“有鬼啊”,立即朝大米加工廠的方向跑。
跑了十幾分鍾後,畢嫂停了下來。驚駭之餘,她啞然失笑:雖說“八腳窩”是個充滿爭議的地方,但也沒聽說過誰真在此處見到鬼,所以,可能是自己眼花。何況,自己已經走了一大半的路程,一家人還等着籮筐裡的米下鍋呢。於是,她鎮靜下來,打起精神,朝放籮筐的地方走。遠遠望去,這次籮筐周圍沒有任何異常;走進一看,籮筐裡的米一點兒不少。見此,畢嫂確信之前所見的情景都是自己的幻覺。於是,她準備挑起籮筐回家,走到兩隻籮筐中間時,她才發現:擱在兩隻籮筐上的那根扁擔竟然不翼而飛了!
確實有鬼來過!這是畢嫂的第一個想法。她根本不可能去想,滑溜溜的扁擔是否從籮筐上滑落到小路下邊的草叢裡。正在此時,小路前面不遠的轉彎處傳來一陣鬼哭狼嚎的聲音。
畢嫂感覺聲音離自己越來越近。“真的有鬼啊!”畢嫂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哪裡還顧得上家人等米下鍋的事情,奪路而逃,往曾姓寨子的方向跑去。逃離“八腳窩”後,畢嫂立即感覺天地煥然一新,陰沉的“八腳窩”完全是另一個世界。她沒勇氣再獨自回家了。於是,她暫時拋棄了籮筐,準備回曾姓寨子尋求幫助。
到達曾姓寨子時,畢嫂遇到通叔等人正在修水渠。聽完畢嫂的話後,幾乎所有修水渠的人都信以爲真,唯獨通叔不以爲然,他不屑一顧地說:“我看是你自己多心了。前段時間我拿着收音機經過“八腳窩”時,收音機老出現異常情況,我也以爲有鬼。後來,我拿收音機到上面山坳試試,結果發現能正常收聽節目。我看是你們陳家寨的人,經常自己嚇自己,說什麼‘八腳窩’有8個腳印,那是扯淡。”這會兒,通叔已經把當時人影追趕他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大夥兒都覺得通叔的話非常有道理,其中一人說:“通叔經常路過“八腳窩’,對‘八熟窩’那地方比較熟悉,我看還是請通叔去送一下畢嫂,不管有鬼沒鬼,有個男人做伴能放心點,現在天色尚早,儘快出發吧!”
通叔有點顧慮,猶豫道:“天色已晚,我看畢嫂還是明天回去比較好。”
可是畢嫂不同意,她焦急地說:“家人等米下鍋倒可以不用理會,只是兩籮筐米還放在小路上,萬一有個閃失,那一家人一個月的口糧就沒有了。無論如何,都要回去。—放心不下那兩籮筐米啊!”
衆人都認爲畢嫂的話很有道理。在修水渠的人中,剛好有個人是畢嫂的親戚,他叫火狗。火狗主動提出,他跟通叔一起送畢嫂一程,畢嫂安全地通過“八腳窩”後,他們兩個就打道回府。衆人都贊同火狗的提議。
到達“八腳窩”時,三人老遠就看到了兩隻籮筐。畢嫂露出了笑容,懸着的心放下來了。走近籮筐時,火狗對畢嫂說:“阿姐,我來幫你挑吧,我先把它們挑出這座山,然後你自己挑回家吧。”畢嫂大驚失色道:“奇怪,怎麼丟失的扁擔又回來了?火狗,你別動,我先看看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