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叔鎮定自若地說:“畢嫂,你別疑神疑鬼了,天色不早,我們快點趕路吧。”
畢嫂沒有理會通叔的話,俯首查看籮筐裡的米。擡起頭後,她緊張地說:“不是我多疑,真的有問題,你們看,這上邊的米,按理講應該很平整纔對,現在卻好像被抓過一樣,深深淺淺,凹凸不平呢。還有,哎喲,這不是手掌印嘛?!”
通叔和火狗頓時臉色大變,他們一同俯視籮筐,然後彼此一言不發地對視着,因爲情形正如畢嫂所說。這種情況確實不太正常,畢竟挑着米走在山路上,難免會顛簸、搖擺,這樣一來,米的表面應該是平整的。而且,這手掌印也太詭異了。不過,話又說回來,畢嫂離開籮筐近一個小時,在這期間,說不定有什麼動物來過。火狗說:“阿姐,你多心了,你離開後,估計山中什麼動物來吃過米,我看這手掌印就是動物的。別管那麼多了,還是早點回去要緊。”說完,還沒有等畢嫂回話,他就蹲下身子,把扁擔放到肩膀上。
當火狗剛站起來時,一陣詭異的笑聲從小路上方傳來。還沒有反應過來,通叔和畢嫂就聽到火狗肩膀上的扁擔發出一陣聲響,扁擔從中間斷爲兩截,兩隻籮筐重重地掉了下來,一隻籮筐側翻在小路上,另一隻掉在小路下,翻轉幾圈,落在雜草裡。白花花的大米頓時灑得到處都是。畢嫂看在眼裡,痛在心裡。火狗對自己的失手深感自責,立即脫下上衣,準備到路下邊儘量把米收拾起來。
可是,時間來不及了!從山坳上傳來的笑聲只不過是引路的聲音,緊接着,傳來了萬馬奔騰般的聲響。這種聲響,據通叔和火狗事後講,很像村民砍完竹子後,把它們綁在一起,拖着它們下山發出的聲音。聲音越來越近,但此時夜色悽迷,根本無法看清上面究竟有什麼東西。這讓畢嫂產生逃跑的衝動,她伸手拉住火狗的手,焦急地喊道:“之前就是這種聲音,火狗,別去撿米了,走啊!”火狗也感覺情況不妙,立即跟着畢嫂落荒而逃!
畢嫂和火狗跑了一會兒後,發現通叔沒有跟着他們一起跑。於是,兩人又返回找通叔。他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通叔站在路中間,雙手高高地舉着一根小鐵棍(修水渠用),神情嚴肅,嚴陣以待。七八個蓬頭垢面的人向通叔狂奔而來。還沒有接近通叔,那七八個人就跑得無影無蹤。
兩人膽戰心驚地走到通叔身邊。畢嫂哆哆嗦嗦地問:“通叔,你沒事吧?”
通叔沒有說話,神情冷漠,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火狗覺得此時的通叔有點不正常,於是拉了拉通叔的衣服,輕聲問道:“通叔,你究竟怎麼啦?”
通叔緩緩地轉過臉來,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突然,他聲嘶力竭地大吼一聲“鬼啊”,拔腿朝曾姓村寨的方向跑去。火狗和畢嫂也跟着他跑。跑了十幾分鍾後,3人開始步行。火狗問道:“通叔,難道你剛纔也見到了那七八個人嗎?”
通叔回過頭來,“嗯”了一聲,嚴肅地說:“別怕,我有辦法讓這個地方清靜下來,回頭再跟你們說。”說完,他一聲不吭地走在前頭。
三人陣容不攻自破,不僅沒能送畢嫂回家,反而把兩籮筐米糟蹋了。這真讓人笑話呀。聽到這個消息後,羣情激奮。衆人一致認爲,出於維護正義的考慮,連接曾姓寨子與陳姓寨子的路必須打通,並且,陳姓寨子的畢嫂耽擱在曾姓寨子,曾姓寨子的人有義務打通此路。如果人多勢衆的話,陽氣旺盛,鬼就不敢來搗亂。
很多人要求“參戰”,說要在當天晚上一同護送畢嫂回去。事實證明,當晚的大多數人只不過是濫竽充數,真正的主角仍是通叔。當天晚上,酒足飯飽之後,以通叔爲代表的十幾個男人摩拳擦掌,帶上寨子裡十幾條狗,以壯聲勢,同時,都帶着“作戰”工具。通叔帶的“作戰”工具尤其特別—一把斧頭和一把砍刀。
在出發前,衆人在十幾跟壓碎了的幹竹子上澆煤油,然後點着。到達事發地點時,衆人看到一隻籮筐依然放在小路上,裝在裡面的米沒有任何異樣。
通叔指揮道:“你,還有你,力氣大,一起扛着這隻籮筐走。”
被點名的兩個男人走了過去,用一根棍子穿過拴在籮筐上的繩子。詭異的是,一碰籮筐就出事—熟悉的怪異笑聲再次響起。畢嫂戰戰兢兢地說:“又來了,又來了,通叔,怎麼辦?”
通叔鎮定自若地說:“咱們有這麼多人,可別給那些裝神弄鬼的東西嚇倒。大家不要慌,不要跑,我們走我們的路。注意,走路時大家把腳步聲儘量放大一點,大家說話的聲音也儘量大一點。”
大活兒很配合,立刻大踏步地走路,大聲地說話。果然,萬馬奔騰般的聲音立即戛然停止。衆人走了一會兒,剛要到前面的轉彎處時,跑在最前頭的一隻狗吠了起來,緊接着,其他狗也跟着叫起來,大家都停下腳步。通叔也疑惑了一會兒,可他是今晚的領導者,不能表現出猶豫不決的樣子,他中氣十足地大聲喊道:“我說過呀,無論發生什麼事,大家都別跑啊!”說完他想繼續往前走,可是,仍在拼命叫的那些狗卻全部不肯往前走了,每一隻都往後面的人羣裡鑽,他家那隻原本聽話的黑狗也躲在他的雙腿後面。無奈,通叔站到了最前頭。
“走!走!”通叔大聲吆喝着。後面的人暫時願意跟着他走。此時,秋風陣陣,寒意襲人,樹葉簌簌飄落。估計是葉子飄到一個人的臉上,並且,風吹滅了另一個人的火把,這兩人幾乎同時尖叫起來:“有鬼呀,有鬼呀!”
其他人頓時驚慌失措起來,與此同時,十幾只狗朝小路上方瘋狂地叫着。通叔急中生智,大喊道:“大家高舉手中的火把,快,鬼怕光!”大家立即高高地舉起手中的火把。附近隨即火光通明。衆人看到了讓他們肝膽俱裂的驚人一幕:小路上的樹木之間,掛滿了破爛不堪的衣服,就如一張張帆布,六七個人頭在衣服裡晃動。這些衣服隨風擺動,而衣服中間的人頭若隱若現。“真的是鬼呀!”不知道誰顫抖着喊了這麼一句。這句話徹底徹底瓦解了這支本就狐疑、畏縮的“部隊”。一時間,潰不成軍,衆人爭先恐後地往回家的方向跑。
通叔大喊:“別跑呀!”讓他略感欣慰的是,自家的黑狗留下來了,在他身後搖頭擺尾。看來,有時狗比人更可靠呀。通叔精神爲之一振,這隻狗讓他重新鼓起了勇氣,他咬牙切齒地說:“今晚就看我的了,我就不怕!”說完,他把火把插在旁邊的地上,左手握着砍刀,右手拿着斧頭,正氣凜然地站在路中間!
此時,風停了。人頭仍然在破爛不堪的衣服上若隱若現地晃動。通叔對腳下的狗吆喝道:“快過去咬呀!”但狗畏縮不前。“媽的,快去!”通叔朝着狗屁股狠狠地踢了一腳。狗不敢違背主人的意願,渾身發抖地走在主人的前頭,勉強朝着上方叫了幾下,仍然躲在主人的腳下。
這時,有人遠遠地喊道:“通叔,走啦,人鬥不過鬼,白天再來,晚上就別搞了,怕出事!”
連狗都不敢上前,況且,對他喊話的人說得有道理,通叔立即泄氣了。剛想跑,他就感覺到小路上有幾個黑糊糊的影子朝自己走來,影子越來越高大,突然,一個冰涼的東西貼在他的臉上。通叔想跑已經來不及了,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力量摁住了他的脖子,他頓時覺得呼吸困難,即將窒息。
難道自己就要這麼窩囊地死去?生死關頭,求生的讓他的身體爆發出意想不到的巨大能量,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那隻家狗依然不離不棄地守在他身邊。於是,這隻忠誠的狗成了通叔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艱難地舉起鋒利的斧頭,竭盡全力地朝身邊的狗揮了下去。估計那隻狗做夢也沒有想到主人會對自己動手。
很準,斧頭落在狗的頸上,但狗的頭並沒有被徹底砍斷。狗匍匐在地上,發出微弱的哀鳴!血從狗脖子裡噴出來,像噴泉一樣噴在地上!
狗流血後,通叔感覺到摁在自己脖子上的力量越來越小。他抱起狗,一手抓住狗的頭,一手抓住狗的身子,用力掰,狗血更多地噴出來。通叔把狗脖子上的傷口對着自己,讓狗血噴在自己的頸上,頓時,他覺得渾身輕鬆。
通叔興奮地大聲喊道:“來呀,我還怕你?來呀,來呀,我今晚就要拿狗血祭你!”
據說,此時,黑影停滯不前。看來,狗血確實是辟邪的好東西。通叔不再害怕,他竟然抱起狗的屍體,從其傷口處抹出狗血,往黑影灑。黑影被迫後退。抹出一些狗血……又抹出一些狗血……但狗血總會有流完的一刻!
黑影被迫後退到一個長滿雜草的山坳,最後消失了。通叔抱着死狗,紋絲不動地站在那兒。
“通叔,通叔!”其他逃離的村民見通叔大半天都沒有回來跟上他們,擔心通叔出事,都慢慢往回走,大聲喊道。跟着他們的狗都吠了起來,估計聞到了血腥味,朝山坳跑去。有人說:“通叔應該在山坳上邊,大家快去看看。”
“汪,汪!”跑在最前頭的是一條大黃狗,在黑暗中露出鋒利的牙齒,朝抱着死狗、渾身沾滿狗血的通叔瘋狂地大叫。通叔卻無動於衷。很快地,其他三四條狗也狂吠起來。大夥兒一邊向山坳上爬,一邊喊道:“通叔,通叔,你沒事吧?”
通叔沒有回答衆人的話,此時的他已經變了,他目露兇光地盯着最前頭的黃狗。大黃狗被渾身鮮血的通叔嚇得後退了兩步,過了一會兒,它突然後退一蹬,撲到通叔的身上。通叔反應很快,他用雙手抓起狗的兩條前腿,輕輕鬆鬆地把三四十千克重的狗提了起來,用力向身邊的一棵樹甩去。狗的頭部重重地撞擊在樹上,雖然狗沒有死,但它的眼珠子被震出來了。
其他狗立刻對通叔羣起而攻之,似乎這些狗一下子都變成瘋狗了。通叔也似乎變瘋了,毫無畏懼地握着斧頭朝狗亂砍。於是,一場人鬼大戰演變成人狗大戰。人狗大戰的結果是:有的狗的尾巴被砍斷了,有的狗的腿被劈斷了,有的狗身上中了斧頭……而通叔,腳被咬了數口。
“停住,停住!”村民終於趕到了,都急忙大聲吆喝起來。這些似乎已經瘋狂的狗在衆人的驅趕下,都跑了,自此不再歸家,變成了野狗。
先跟鬼搏鬥、後跟狗搏鬥的通叔,當晚受的刺激太大。一路上,被村民輪流揹着的通叔時不時重複着說:“拿狗血祭你,拿狗血祭你。”第二天,通叔的家人去衛生院請人來給通叔打狂犬病疫苗。此後,家人又請醫生給通叔打了幾次狂犬病疫苗。但奇怪的是,通叔還是病了,雖然不是狂犬病,卻神神顛顛的。
奇怪的是,在通叔殺狗進行“狗血祭”之後,“八腳窩”似乎平靜了下來。
那些狗變成野狗後,始終沒有歸家,但經常在曾姓寨子附近轉悠,引得寨子裡的一些狗在夜晚莫名其妙地亂叫。不久,曾姓寨子裡陸續有家狗變瘋。一時之間,村中人心惶惶。村民趕緊把瘋狗捕殺了,燒掉屍體,深埋地下。養狗的村民怕自己家的狗也變瘋,於是提前把狗殺了。最後,導致接下來幾年裡村民不敢養狗!
可是,“八腳窩”的秘密仍然沒有被揭開,直到3年後……
3年後的某一天,縣裡某部門派人來我村,在村委辦公室商談事情。
成了精神病人的通叔在我村已經遊蕩了3年,他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去村民家中討杯茶喝,那天他討到了村委,卻被村長拒之門外。
此時,縣裡來的人正談到要找什麼遺址,而在村委辦公室門口逗留的通叔卻聳動着肩膀,嘴裡不停地念叨:“‘八腳窩’、‘八腳窩’。”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工作人員立即問村長“八腳窩”是什麼地方。村長簡單地描述了地形,縣裡來的人聽後恍然大悟,立即叫人帶他們去“八腳窩”看看。
此行有重大發現—他們從“八腳窩”的山坳裡竟然挖出了八具屍骸。最後確認,這些都是革命烈士的遺骸。當年,某小分隊在此地抗擊敵人,最後不幸全部犧牲,被埋葬在山坳裡。
1985年,政府撥款在“八腳窩”建立了一座烈士墓,墓碑上面刻有八位烈士的姓名。在我念小學時,每年的清明節,我村小學全校師生列隊,扛着紅旗,到“八腳窩”掃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