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別哭了,你還有我呢!我絕對不會拋棄你的!”知道那件事以後,我哭倒在陶子期肩頭,他當時這樣安慰我。
那個夏天,莫笑華初來班上,活潑開朗的他,特別有人緣。除了那句“你是女生?”的質疑,他的“金句”不勝枚舉。
他愛打籃球,就說“我以後要找個像籃球一樣簡單的女孩!”;
愛哼流行歌,隨時盯着我“隔壁溜溜的大姐,看上溜溜的他喲”,臉不紅心不跳;
愛表演電視劇裡的情節,“格格,小的對不起您!”“你傻你笨你糊塗!”繪聲繪色地背臺詞;
他喜歡素描,把生物教材上的植物細胞繪得如同複印下來一般;
他喜歡開一些無厘頭的玩笑,趴在座位上,用嘴對着手背吹氣,然後大喊“誰放屁了?臭死了!”;
看見有人紛紛捂住鼻子,又說“看!都是些假人!人云亦云!”;
他會把講臺上的花盆裡,僅開的一朵大紅色月季轉向自己的座位,素描,取名“一枝獨秀”;
“你們家真是‘珍惜合理利用每一寸土地’,大冬天門口都綠油油的!”他這樣評價陶叔種的豌豆苗。
比起陶子期那種四平八穩的,“小老頭”式的個性,莫笑華的天真和跳脫,讓我震撼。
不管怎麼調皮搗蛋,他給人的感覺,總是“靠譜”:小事鬧騰、大事穩重、事事有交代。
我見過他在物理課上的專心致志,也看過他爲了給班級黑板報畫插畫而錯過飯點,還有他拿着作文本放到我面前“你寫那麼少,我寫這麼多,憑什麼我跟你同一個等級?”詢問時那認真的模樣!
他喜歡整理書桌,還有桌洞,總是把我的也一塊兒整理了。還會隨口問:“有什麼我不能接觸的秘密沒有?不然我就不客氣了!”
“看你那麼享受,你就理嘛!一點書本,有啥秘密!”我也大方。
“你看,我長的這個紅疹子,越來越多,還有水泡,出了三天,現在感覺嘴裡都在長。”我擼起袖子,把滿手臂的疹子暴露在他眼前。
“長了三天?大姐!你怎麼不早說?你這是水痘,不能見風的!”他邊說邊脫自己薄薄的開襟連帽衛衣,水藍色的。
“誰長水痘了?趕緊請假啊!我還沒有出過那玩意兒,別給我染上了!”後面有人聽了他的話,立馬要求我“請假”。
“我跟你一起去找老師!”他把那衛衣披在我的身上,看着我手忙腳亂地扣拉鍊。
“我來吧!瞧你笨手笨腳的,緊張個什麼勁?這個水痘死不了人!你在後期忍着別撓,更是連點疤都不會留!”他蹲下,把拉鍊拉起來。
“你這個頭髮也是不方便,後面頭皮上都會長的,還化膿,我那時候結痂,就要穿過頭髮扣下來……”他站起來,順手給我戴上帽子,還把前面的兩根繩子拴一起“走吧!”。
“你也出過這水痘?”我問他。
“那不然呢?我吃飽了撐的,來留級?”他一副看白癡的表情。
我默默地跟着他,聽他幫我跟老師說明情況,然後送我回借宿的人家。
“她這幾天飲食要清淡一點,但營養要保證,不然抵抗力下降,不容易好”他跟屋主交待。
屋主一家有位中醫,忍不住感嘆“你還懂得挺多!”。
“也不多,我爺爺也是中醫,我聽他照顧我時說起!”他撓撓頭,乖順的模樣,與在我面前的囂張跋扈截然不同。
他前腳離開,後腳他們就讓人捎話給陶叔了。陶叔急匆匆地趕來“孩子,都出三天了?那星期天就有了,你怎麼都不說?”
“我以爲是平時的那種過敏”我平靜地回答,又問“我爸媽他們怎麼說?”
“你爸媽他們說,他們也什麼都不懂,你好歹是在醫生旁邊,讓我看着就放心,他們先不回來了”陶叔小心翼翼地看我的反應。
見我沒有說話,又說“小池,你別怪他們,叔也在外面待過,都不容易的……”
“我知道,我沒關係,我能想象,也能理解的!”我飛快地說。
醫生來給我打了抗病毒的針水,第二天,我那透明的水泡就全部充血,看起來像一顆顆紅色的黃豆!
送鎮衛生院,有經驗點的老醫生說“像天花,我小時候看鄰居孩子得過,沒治好,送她去市裡吧!”
沒治好、沒治好……
那幾個字一直在腦海裡迴盪,我終於“淚落連珠子”了。
“呦!段非池,現在知道哭了?什麼事情都悶在心裡,愛生悶氣,水痘不找你就怪了!”莫笑華來了,拎了袋大小不一的蘋果,一如既往地兇巴巴。
“人家說了,可能是天花……”我抽抽嗒嗒地辯解,不想讓他覺得我是因爲出水痘就哭的膽小鬼。
“人家說什麼你都信,你沒打過天花疫苗嗎?再說多少年沒聽過有人出天花了!你這個就是藥水‘趕’的,加速了它們爆發,我姐的就是你這樣……”他提到“姐”,讓我安心。
“你姐姐,真的也是這樣嗎?”我焦急地追問。
“人命關天,我能瞎說嗎?”他瞪大眼睛,挑高了一邊的眉毛。
我明顯感覺自己那顆高懸着,勒緊的心,一下子就復位了。
忽然看他吸溜了幾下鼻子,接着攔下陶叔端來的雞蛋羹,指着我問:“是不是給她吃的?”
陶叔說:“嗯!”
“她不能吃薑,吃了姜傷口會變黑,不容易好!”他篤定地說。
陶叔訕訕地笑了,看着我問:“你想吃什麼?叔重新做!”
“我想吃米糕,那次你給我分的,用粉紅色的紙包着,有點幹,掉屑……”我看着莫笑華。
“知道了,就在這附近,給我錢,我去買!”他朝我伸出手。
我給他一張50元的,他張大嘴巴:“不用這麼多,富婆!”
“我沒有零錢了,又沒有叫你花完!”我也衝他嚷嚷。
陶叔在一旁目瞪口呆,我從來不會那樣跟陶子期講話。
後來,耽擱了十七天,總覺得課程進度落下太多,就乾脆選擇休學了。
等莫笑華他們拍畢業照那天,有人來找我,說好歹同學一場的,一起拍一張。
我在拍照現場,看見他在給劉涓泉整理頭髮,劉涓泉原本站在第二排的凳子上,他們看起來差不多高,當時我還在想:莫笑華還是那麼熱心,除了嘴巴有點壞!
拍照完後,他徑直走向我:“小池!”,我正準備迴應,他又“泉眼無聲惜細流,……”搖頭晃腦地走遠了。
我回教室拿出一隻水晶筆筒,天鵝交頸的造型。交給劉涓泉,請她幫我轉送給莫笑華,還在裡面塞了一張紙條。
劉涓泉伸手去夾,我制止:“給莫笑華的!”
她笑到:“那不一樣嘛!我們在一起了啊!難道你跟他還有什麼私密?”
我搖了搖頭,一把搶過筆筒!秘密談不上,不過紙條上寫着:祝賀畢業!願金榜題名!我們高中再見!
有了“在一起”的女孩,還有什麼可見的呢?
週末恰逢月假,陶子期回來,我在他面前,眼淚怎麼都不幹。
“陶子期,我怎麼總是不如別人?”
“姐,你只是比較守規矩;還有,可能沒有那麼大膽。”陶子期安慰我。
是啊,我這柔弱又有原則的個性,是我這輩子在愛情上吃虧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