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子期比我小一歲零十個月,“你們不僅要像親姐弟一樣相處,還應該做一生的密友。”初見時陶叔這樣叮囑。
初中是我最孤寂的一段時光。第一年陶子期還在小學,我升學考試成績普通,普通得被分在了“和尚班”,全班只有我一個女生!
“男生調皮又晚熟,小升初的考試要吃點虧”鄉鎮中學的一位老師,五短身材,見怪不怪地對着陶叔解釋。
“那我家閨女怎麼分在了那個班?”陶叔不解。
“因爲光看名字,就以爲她是男生嘛”那老師好脾氣地回答,似乎也在壓抑着笑。
“幸好她不住校,不然她住宿什麼的都不方便!”陶叔無可奈何道。
在陶叔的強烈反對和質疑後,“和尚班”班主任終於同意給我轉班。
當天下午,陶叔順道去小學看陶子期,一去,發現他在指揮同學拖地,而自己頭上的鮮血卻汩汩流淌。
“差點沒把人急死,我也就想着,回家還早,難得來一趟學校,順便去看看他……”陶叔一提起那天,還是忍不住提高音量。
“他居然跟沒事人一樣!學校都沒有人值班,我把他送到小診所,醫生給縫了十一針!”陶叔皺着眉,眼睛半眯着,好像縫的是他的頭皮一樣。
後來,陶子期就再也沒有留過寸頭了,他的頭型本是很適合留板寸的,劍眉星目,臉型偏長,符合傳統的審美。
“姐,你看我是不是有點帥?”他在高中開學前夕照着鏡子問我。
“是挺標準的帥哥啊!不然怎麼總有人覺得咱們是親姐弟?哈哈!”我給出他想要的答案,不動聲色地沾了他的光。
初中那幾年,他的鼻樑長了起來,比起早些年那個美中不足的蒜頭鼻,頓時覺得順眼多了!
高中開學,起了大早,趕班車,陶叔用騾子馱着行李,送我們到山腳。
“爸,你快回去吧!我肯定能照顧好我姐的!”陶子期大言不慚地對陶叔說道。
中途上車,沒有座位,陶子期扶着橫杆,站得筆直。瘦長的身形,纖細的胳膊,額頭上的汗粒清晰可數。
那些年我隨身都帶着手帕,掏出來準備給他擦拭。他一把接過“姐,我自己來!”,我看見他的臉更紅了。
“那個窗戶不是開着嘛,大清早的,哪有那麼熱?你別是發高燒了吧?”我正要探他的額角,他再次躲開。
原來陶子期也會在乎別人的眼光,在家裡總是姐姐長,姐姐短的,出了門就不想讓人知道我們是姐弟了。
我有些委屈地把頭扭到窗外:環海路旁是盛開的油菜花,那金燦燦的豔麗,緊圍着湖泊雀躍。
藍的水天,白的雲朵,悠悠飛翔的鳥兒,讓駐足的人心底泛起了恬淡,甚至多了一份虔誠。
坦然面對得失,努力做美好生活的信徒!
這種高潔感覺,那些熱烈掙扎的生命,讓你情不自禁懷疑時空,試圖超越自我!
於是心底有個聲音:莫笑華,你看我多棒!劉涓泉是優秀,可她能做到的,我也一樣能做到!
等我奮鬥三年,再站在你面前,你還會不屑一顧麼?
“姐,你有沒有很難受?”莫笑華一下車就面色蒼白,還努力擡眸問我。
“還好,可能站着沒有那麼悶,我今天不是很暈車。”我飛快地回答,還接過他的行李箱。
這個人,明明才說了,會照顧我。卻這樣自顧不暇。
看見垃圾桶,他飛奔過去!“哇哇”地吐,好像不把五臟六腑吐出來,他就不甘心似的。
“姐,我們都這麼暈車,咱們以後一起留在這邊上大學好不好?”
“沒出息,那你上這樣的高中幹什麼?”我拿着空水瓶,作勢要敲打他。
他躲開了,說“我是真的捨不得離開,咱們這兒的氣候條件,多少人說金不換啊!”
轉眼到了校門口,我們爬上一級一級的臺階,按指導去找分班列表。
我正找得滿眼星星,陶子期衝我招手,過去順着他的手指的位置一看,我們居然被分在了一個班!
“那以後你不能叫我‘姐’了,不然就等於告訴全世界,我年齡大了!”我的第一反應和要求。
從那以後,我果然沒有聽過他再叫“姐”。
有時候回家,忍不住逼他“叫姐姐!”,“我不!”他堅決拒絕!
正式上課期間,我總是第一個去教室,陶子期拎着早點緊隨其後。
最後一個去食堂,陶子期飛快地衝出去幫我打好飯菜。
英語單詞聽寫永遠滿分,會舉手朗讀課文,配合那位看起來無比年輕,漂亮的女老師。
也將歷史課本背得滾瓜爛熟,收穫老師讚許的目光。
許多我引以爲傲的成績,陶子期都習以爲常。“非池!我看到一本封面有愛心的筆記本,給你買來了!”他興奮地衝我喊,又無比自然地直呼我大名。
以前就告訴過他,我每一個開學季都挑一本筆記本,一般封面都有顆愛心,然後將自己的心事肆意訴說。
“我希望,你的日記裡可以有個我,不管什麼角色。”他鄭重其事。
“好啦好啦,肯定有你嘛!”我理所當然。
“謝謝你的本子,多少錢?”
“無價!”他酷酷地說。
古城的浪漫,讓我隨時都靈感迸發,覺得自己可以創作之集大成。
陶子期幫我擋着一些男孩,借筆記本的,送影集送書本的,在課桌上留言的……他都會幫我一一回絕。
理由就是:陶子期即將是段非池的男朋友。
第一次看他把這句話寫在書籤上,夾在英語筆記本里的時候,我都笑得岔了氣。
“陶子期,你是怎麼做到,明明撒謊,還一本正經?”
“大概我上輩子就是個戲精!”他不無幽默地回答。
運動會上,我爲了支持班長——我的弟弟陶子期的工作,報了女子1500米中長跑單項和集體賽。
陶子期也自己上了,個人賽之前,他將自己的外套塞我懷裡,交待“不要讓別人碰到”。
“毛病!”我罵道,但還是乖乖聽他指揮。
第一年的秋季運動會,女子組1500米下來,我整個人都呈虛脫狀,迷迷糊糊的,他和一位高挑的女同學一起左右架着我,有人遞上紙杯。
“怎麼會是冷的,她現在能喝冷的嗎?我明明拎了熱水瓶來!後勤組哪幾個負責?”他把杯子狠狠地砸在地上。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跟旁邊的人發脾氣,印象裡,他總是懂事而隱忍的。
待所有人都好,很少那種怒目圓睜的樣子。
“好了,子期,那應該是葡萄糖,不是冷水。我現在不想喝熱水,你一會兒去找同學道個歉啊!”我努力擠出一個笑。
“姐,我以後再也不要你跑了!不想你爲了我的工作拼命了,我不要當班長了!你原本連體考都要免試的,都怪我!”他仰着頭,眼角含淚,手指不停地揉搓着我冰涼的手。
“你冷靜啊,姐是山的女兒,你知道的,哪有那麼脆弱?就是太自信,沒有專門訓練一陣子,跑得急了。你看,我這不是跑第一了嘛!”我安慰他。
那年的開學季,陶子期找不齊七位參加中長跑的女生。
“爸,你不知道,不是她們不支持我,而是大多數人沒有把握能跑完。我姐是挺身而出,給我們班爭光的!”他耐心地回答陶叔的質問。
“如果一個女生說愛你,願意爲你付出一切,你可以請她參加中長跑,不是要命,只是檢測勇氣和誠心。”陶子期又開始笑談他的邏輯。
轉眼到了文理分科,“我留下,我可以幫你!人學的應該是自己不懂的”,當時陶子期堅持跟我一起選文科。
他就是這樣詮釋“不拋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