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家店出來,我撥通了陶子期的電話:“喂!你快跟我說說話,我好冷!”
“那邊是降溫了,你怎麼不多穿點?”陶子期問緊接着又說“你在外面走着?怎麼那麼喘?”
一路疾行,實在心有餘悸,萬一人家反應過來,把我捉回去……我不敢細想!
“今天外面太陽很大,我面前的影子很暗”我答非所問,又問他“你在忙什麼呢?”
“我借了臺電腦,在看你QQ空間,順便寫了評論和留言”他接着說“你瘦了好多,臉上的肉肉都沒有了……”
“陶子期,你是沒有事情幹了嗎?還管我臉上的肉?醫學生應該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我開口就“訓”。
“今天週末啊,而且我剛剖完生雞蛋回來,九十個。”
“那你也有其他事情要做吧?洗衣服、洗澡、學計算機,哪一樣不重要?”
“你的事情也很重要,特別特別重要”他加重了語氣,又說“我好想你!”
“拜託,我們天天大眼瞪小眼這麼多年,你還沒有夠嗎?”
“你煩我們了?”他嚴肅地問。
“你瞎說什麼啊,我也想你們啊!寒假就能見面了,一學期很快的,你學好專業課,回來教我,讓我也耍耍威風……”我安慰了一大堆。
這個孩子,特別怕別人說“煩”,可能是“寄人籬下”,他總覺得自己沒有家,覺得陶叔“鳩佔鵲巢”,儘管那件事發生後,沒多久我們就和好了!
鳩佔鵲巢——剛學這個成語的時候,他來放馬場兩三年,問陶叔:“我們爲什麼不回自己的家?咱們這樣是不是鳩佔鵲巢?”
“因爲你奶奶不在了,沒人照顧你,你要上學,跟非池一起多好!我們家地少,土壤不肥,還離得遠,爸爸養不活你啊!”陶叔進行“苦難”教育。
“我知道了,老師說‘鳩’不是什麼好鳥,您爲了我,是個好爸爸,我愛您!”他親了親陶叔的手背。
陶叔確實值得我們敬愛。他每天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田裡的大蒜或蠶豆,地裡的菜籽和玉米,果樹上的品種嫁接,都是他一手安排出來的!
總覺得臘月是我們的“幸福月”,因爲陶叔會做豆瓣醬、豆腐乳、醃醬肉、泡酸菜、打餈粑,還掛幾條風乾肉,準備過冬。
還在剛放寒假的某一天,搬出儲存已久的泡木瓜、泡橄欖、泡梨、泡李子,還有一罐土蜂蜜,小簸箕裡裝着叮叮糖,任我們挑選食用。
“姐,這個木瓜比去年軟,好吃!去年的可能摘早了,倒牙!”陶子期對我揚揚手裡蘸了蜂蜜的泡木瓜。
“我覺得這個橄欖好吃,我喜歡這種餘甘,回甜的東西。”我狂吃着泡餘甘果。
“小池,子期,你們要烤餈粑還是餌塊?咱們不做午飯了,早一點做晚飯!現在隨便墊吧墊吧。”陶叔撥開捂嚴實的炭火發問。
“我要餌塊,抹豆腐乳。”我推推身旁藤椅上曬肚皮的陶子期。
“爸,給我烤個餈粑!今年的蜂蜜梅花味濃,我要多吃點兒!”陶子期幫我把遮陽傘固定好,邊說邊進裡屋。
不一會兒,就拿着“午飯”出來了,唯一的藤椅已經被我“霸佔”,他把烤得鬆軟又熱乎乎的東西交給我,隨手撈個矮凳過來,靠着小小的陰影坐下。
又朝裡面喊“爸,你弄好了嗎?出來曬着太陽吃!”
陶叔一手端着小碗,一手拿着摺疊好的餌塊,步履矯健地走出來,我起身,坐到了花臺上。
陶叔把碗一擺:“小池,快來沾點核桃醬,單吃豆腐乳容易反酸,傷胃!”
我沾着核桃醬,吃了幾口,有些膩人,就還是不管不顧了!
院子裡有兩棵橘子樹,到了寒假還掛滿碗口大小的橘子,黃澄澄的,很漂亮!經常到次年開花,果子還沒有吃完,因爲外面還種了四百棵。
有一棵無花果樹,葉子掉落了不少,果子卻可以單獨留在樹幹上,漸次成熟,皮子還青,裡面卻軟爛了,隨手摘下一個,扳開,只吃瓤,很甜;
院子前,中央的花臺,陶叔根據我的過敏情況,種了各色合適的花草,在四季如春裡爭奇鬥豔;
偶爾,花臺裡會長出一棵番茄,或者一根冬瓜藤,或幾棵辣椒苗,讓我們隨時收穫意外的驚喜!
“姐,我們去挖蘭花吧!去年我看到兩株,有挺多花苞,有點好看!”陶子期拉着我。
“咱們一起去,子期給我記一下位置,我今早在林子裡遇到‘三方草’了,那是個好藥,我怕後面找不着了!”陶叔合理地利用了陶子期的“過目不忘”。
我們一起的日子,都是和和睦睦的,除了有一次。
學校組織春遊,我們帶着鍋碗瓢盆,在老師的指揮下,找到一處有飲用水源,便在附近“安營紮寨”。
“你們每個人按照之前的要求,做個拿手菜!”老師下命令。
“姐,咱們做酸菜土豆絲和煎雞蛋!”陶子期提醒。
“我來煎雞蛋。”我當時就覺得這個比較簡單。
中途柴火不夠,我去撿,等我拾完柴火回來,陶子期已經把雞蛋煎好了。
“姐,他們組有多餘的,反正也沒有用,我拿一個雞蛋跟他們換的!”天才就是天才,解決問題高效靈活。
“段非池,你怎麼躲一邊去了?是不是在家裡都不幹活啊!”老師笑眯眯地說完話,走開了。
他本來就是在開玩笑,但同學開始起鬨:
“陶子期是撿來的,平時肯定都是他幹活!”
“段非池是他的小媳婦,他還假裝叫她‘姐’!”
“陶子期怕老婆,我看到段非池賴他把鞋子洗黃了,他都不吭聲!”
……
我拔腿就跑,卻一不小心,差點踩到一個同學做好炸洋芋,他當時起鬨最大聲。
“今天如果碰了我的菜,我叫你好看!”他惡狠狠地對我說,接着又罵“爛人!”。
陶子期衝上去,抱着他的腿就咬,把他痛得蹲在地上,又扯着他的頭髮:“你說誰是爛人?你給我姐道歉!”
他那時比我們小兩歲,身高體重都不佔優勢,但態度強硬,死活不鬆手!那個人張嘴亂咬,我怕他吃虧,就去抱住那個蹲着的人。
老師來了,看到的就是,我們姐弟倆打一個小胖子,張口就罵:“別那麼兇惡!帶你們出來鍛鍊,淨給我拖後腿!”
我站起來跑開,陶子期追上來,我對他吼:“你煩死了!我的事情再也不要你管,我纔不要拖後腿呢!”
眼淚奪眶而出。
陶子期嚇懵了,站着一動不動。
當天夜裡,陶子期發高燒了,迷迷糊糊地喊“姐姐”,說什麼“等等我”“別生氣”之類的話。
我站在牀邊,束手無策,自責到了極點!
陶叔後來跟我們說:被人欺負,別忙着還手,先跟人講道理,因爲“君子動口不動手”。
陶子期聽進去了,並且做到了“知行合一”;我也聽進去了,但隨時言不由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