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沉默,追溯到最早,應該是陶子期剛喪母,陶叔心情最壞的時候。
我經常看着他拿着一本筆記本,坐在院子裡一堆用剩的木料上,一頁一頁地翻看,又輕輕地撫摸着,很久,才拭去腮邊的淚水。有隻蝴蝶飛來,落在他的臉上,久久不肯離去。
陶叔哭得更傷心了,他站起來,眼淚直流,覺得是妻子在跟自己告別。他捧起蝴蝶,走到陽光下,對蝴蝶說“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子期”,蝴蝶扇起翅膀飛走了。
“子期是您的小孩嗎?”我懵懂地問。
“是啊,他比你小兩歲,是個弟弟。”
“他的媽媽已經變成蝴蝶飛走啦,那他多可憐啊!您把他帶來,我們一起玩吧!”
“他也快要上學了,讓他在‘裡邊’要方便得多,他有奶奶陪呢!”
六歲,見“弟弟”的要求就這樣不了了之。
有一天,陶叔突然問我:“小池,你看見我的筆記本了嗎?”我搖頭。
他轉身就往外面走,當時烏雲密佈,頗有“黑雲壓城城欲摧”之勢,我喊到:“您去哪兒?”
“梅花谷!”他大聲迴應,又說“我早上在那裡剪枝,大抵是忘了拿回來,看這天色,很快就要下雨!”
果然,外面雷聲隆隆,陶叔身披蓑衣,頭戴斗笠就往山腳衝。
我聽着雨點砸在瓦礫上“噼裡啪啦”作響,接着雷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閃電也越來越低,有時感覺圍牆上面都過了火,一團團火球在牆頭翻滾……
“㧿㧿……訇……”瓢潑大雨,雷聲大作。
忽然,我透過門縫,看見水池邊的柳樹上,拴着一匹白色的馬駒,那馬駒才生下來五六天,之前還看它在圈裡,躺在厚厚的松針上“養精神”。現在怎麼可以淋雨?於是本能地衝進雨簾。
那繮繩十分粗大,是麻繩,淋雨以後與素日的鬆軟截然不同,加之陶叔繫了個特殊的結,我不熟悉,絞盡腦汁都解不開!
馬駒在暴風雨中不停地轉圈,我躲躲閃閃,最終眼看着那繩子被纏繞得越來越短,那匹白馬用小小的身軀將同樣很小的我圍困在柳樹幹下面。
樹幹很粗大,不斷有流水順着它汩汩流淌;小馬駒的頭蹭在上面,我能看見它淋溼的白毛上,一片青苔和皮屑夾雜的污穢,它的鼻孔很髒,眼睛裡……
眼睛裡閃過一團銀亮!接着是一聲巨響,我聽見頭頂的樹葉嘩啦啦,噼裡啪啦的聲音,一陣濃重的血腥味鑽進鼻孔,眼前的小馬駒應聲倒地,我本能地哭出聲音,那哭聲尖銳刺耳,彷彿不是我自己的。
最後一幕,天旋地轉,在我當時的記憶裡,只是覺得它摔倒了,倒在泥水裡,有些髒……
後來到了夢境裡,它總是血肉模糊,眼裡全是痛楚。
“小池啊,其實動物是很堅強的,別說馬駒了,就是那些羊仔,哪隻不是生下來一會兒就能走來走去?六天,已經很大了!”陶叔後來這樣解釋。
可當時的情況卻實在混亂,據說我一直胡言亂語,一會兒說看見圍牆外面的香椿樹上全是人影,一會兒又說聽見許多敲鑼打鼓的聲音……
放馬場離村莊較遠,獨家獨院,可把陶叔嚇壞了!他知道我是因爲高燒,有些意識迷糊,但臨時又束手無策。以往一下暴雨,那道路泥濘不堪,沒有十天半月的,絕對出不了村!
“碧茹啊,你保佑保佑這孩子吧!她活下來可真不容易……”陶叔一個知識分子,居然只能這樣對着妻子的遺物禱告,所謂“不經苦難,不信神佛”,可見那時陶叔有多無助。
一夜高燒過後,陶叔用一隻大籃子將我背起,匆忙前往鎮上就醫。透過寬寬的竹篾條,我看着一路的野薔薇怒放,白的粉的都有;路上行人問候,鈴鐺聲聲遠去,陶叔微微喘氣……再苦的日子,都會過去,只要不死,劫後餘生反而能創造很多奇蹟,“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是後來很多人對我的評價。
一場高原上的雷陣雨,劈開了我的矇昧,我居然對待學習“如飢似渴”,這裡的“學習”,是除了看書,還關照身邊的點滴。比起初見陶叔時,那個寡言少語,內心自我封閉的孩子,我竟正常了許多!
轉眼到了開學季,“那個非池真漂亮啊!她的臉蛋爲什麼比我們都白?”同學問她家長。
“因爲她媽媽也很白啊!”
“那她的眼睛怎麼和‘還珠格格’一樣大?”
“那就像她爸爸嘛!他爸的眼睛也很大,很靈動的!”
“她還是太瘦了些,骨架子小”
“聽說她的眼睛看不清楚”
“她爺爺奶奶其實已經拋棄她了,當年就砸了個大熱水壺”……
各種風言風語,陶叔叫我不必理會,“德欽太冷!他們不能帶着你去那裡受罪,但是你看,你的所有東西都是最好的!”他用事實證明我爸媽深愛着我,儘管他們的確很久沒有出現了。
開學兩個月,陶子期的奶奶因病去世,他在“裡面”上學的計劃就終止了,不得不跟着陶叔來放馬場。伴隨着無數孤獨寂寞的腳步,山裡的孩子和狗早就構成了生活的旋律。
每天放學,陶子期對着山腰喚狗,“嗷~嘹嘹~”三聲以後,就立馬蹲下身子,有時候我還沒有反應,那條大黃狗就從背後竄出來,趴在肩頭,“推”着人直立行走一段路,後又搖頭擺尾地往前面“引路”去了。
一個週末,那條比我大兩歲的大黃狗,或許是感覺到身體的衰弱,先是往我們每個人的懷裡蹭了又蹭,又對着門口“長嘯”幾聲,陶叔說那是它在“哭”。後來,它不知什麼時候悄悄地離開家,再也沒有回來。
“奇怪!一般是貓兒死在外頭,狗是要老死家中的,主動離家出走的倒是不多見……”陶叔叨叨着,等在梅花谷附近找到“疑似”它的屍骨,是三個月以後的事情了。
再後來,又來了“小黃”,它長了兩年以後,總覺得與“大黃”沒有太大差異,“不太像的!這隻毛色沒有那麼‘正’,也沒有馴好,會攆家養的雞,鳴得也不真切,見我都亂吠,跟見陌生人似的!”陶叔耐心地談論着關於“小黃”。
有人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在陶叔的世界裡,連狗,都“不如故”!
最離譜的一次,別人介紹了一位阿姨給陶叔,那阿姨有位兒子讀大專,專程來放馬場跟陶叔見面。阿姨打扮時髦,穿着那時流行的“健美褲”,燙了個“大波浪”,還戴了一副墨鏡。
“小黃”又開始狂吠不止,怎麼都停不下來。阿姨把手裡的遮陽傘一收,傘柄往地下一拄,開罵:“你個瞎不睜眼的東西!我是大學生他媽!”
然後,她的話就被村裡打柴的樵夫聽了去,到處說,陶叔要成爲“大學生他爹”了。
陶子期後來說,就衝着這句調侃,他也要讓陶叔成爲真正的“大學生他爹”;而我,資質平平,只想平安地活到三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