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讓爸爸成爲——大學生他爹,我要做最好的大學生,進全國最好的大學!”這是陶子期的“豪言壯語”。
有一次,姑媽帶着我表妹來家玩,表妹跟陶子期同年出生,姑媽就拉過他開玩笑:“等你長大了,把妹妹嫁給你好不好?”只見他眯着眼睛,倚着門框,悠悠開口:“那得看她能不能考上大學!”
用陶子期的話說:“從來不懷疑自己會成爲大學生,只是不清楚自己要做什麼樣的人。”
我們入學兩年後,暑假,得知村裡出了大學生,應邀去參加謝師宴。
白漢營有個特殊的風俗,但凡誰家有紅白喜事,都要邀請十里八鄉的人前來。在那個電話不普及的年代,有些特別遠的,就請人轉告;稍微近一點的,光請客都要提前兩天,一般是安排腳程很快的本家侄子或外甥,讓他們挨家挨戶地上門“請”。
那個“請”,其實就是口頭轉述,說一些諸如“某天某家把小輩給‘安排’一下,你們全家都來玩兩天,咱們安心‘吃’幾頓,你們家近幾天都不必生火”,這個“安排”是對“結婚”的表達,是紅事。
也有老人去世,大家奔走相告,“某家某某不在了,咱們得去幫忙!”,白事一般要客人先去“問喪”,主人家除了給死者的近親“報喪”外,都要“守靈”,請客的事情,大多是拜託鄰居或遠親。
請的對象包括,但不限於同村五六個組的所有人家,隔壁村熟悉的人家,再遠一些沾親帶故的朋友……基本都是兩百戶以上,除了有“過節”,“老死不相往來”的以外,都是去湊熱鬧的。
在謝師宴上,有人聊起了當天“主角”的專業,說學的是“地質勘探”,將來能掙大錢,真真的有出息。有人趁機“鞭策”我們在場的學生“你們看看,羨慕不?一定要好好讀書!改變一下我們天天風裡雨裡,幹不動也要乾的苦命!”
陶子期回答說“那有什麼羨慕的?我也能上大學,而且不是爲了掙大錢!”
有人嘲諷:“呦!嘖嘖嘖,你纔多大呀,就“能”上?不掙大錢你還能幹什麼?”
“我想當官,當一個好官!”陶子期斬釘截鐵地回答。
也有人鼓勵“孩子有遠見啊,那就好好努力唄!”
當天回家,與同學周思蜀同行。周思蜀的爺爺是當年四川過來支邊的知青,在當地成了家,養了十個孩子,只有老九是兒子,大家都叫他“小九”,那是周思蜀的爸爸!
因爲寵溺,家風寬厚,導致他們都有些口無遮攔。那天偶遇一對男女,我們經常見那個阿姨來給一個叫“海良”的同學送飯,活潑嘴快的周思蜀就大聲打招呼“海良爹,海良媽,你們也來趕客呢?”
只見海良媽媽臉色一沉,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你個小九的兒子,也就是公雞仔的樣子!再亂說話,當心撕爛你的嘴!”
我不知道“海良媽”爲什麼發這通無名邪火,只能忍氣吐聲地看了周思蜀一眼。
周思蜀被嚇懵了,半天,眼淚纔在眼眶裡轉動。
陶子期挺身而出:“阿姨,周思蜀不認識海良爸爸,他說錯話也不至於讓您這麼激動吧?”
當年陶子期也就是個六歲的孩子,可謂看紅塵的眼睛極其乾淨!他只是單純地爲同學鳴不平而已。
可海良媽媽做賊心虛,惱羞成怒,揚起手掌就朝陶子期打,我連忙把他拉到身後。“阿姨,對不起,我弟弟不懂事,他不該頂撞您的!”我定定的看着她,她的巴掌終究沒有落下。
“什麼弟弟?他算你哪門子的弟弟?有娘養沒娘教的東西!”海良媽媽一臉的尖酸刻薄,聲音又尖又細。
“您自己隨便罵人,可真有教養!娘教得真好啊!”陶子期冷靜地迴應,拉起我就走。
我們沒有再理會,三個人默默地低頭疾走了很久,連頭頂肩頭都落了泡桐花也無暇顧及。“姐姐,我就說你別跟她道歉嘛!你看她什麼素質!”陶子期忍不住小聲對我說。
“我爺爺說‘窮山惡水出刁民’,這裡有些人真的很爛!”周思蜀把“爛”字咬得很重。
“我爸爸也說‘誰人不說俺家鄉好’,少數人不能代表全部,你爺爺那是想着他老家,肯定有偏見。你的臍帶可是掉在這裡的,可不能罵自己的故鄉故土,得多想想自己能做些什麼。”陶子期搬來陶叔的話,顯然把平時大人的談話都記在心上了!
“嗯,我還是當個老師吧!那也是我爸爸的理想!”周思蜀很快就談起了“理想”。
“非池,你長大要做什麼?”顯然他已經忘了剛纔的不愉快,又開始恢復活潑開朗了。
“我想當一名中醫。”我有問必答。
“爲什麼啊?你不覺得那些中藥味很難聞?”
“沒有啦,我覺得自己比較會聞,區分起來很簡單,而且現在也認識一些草藥”我只想幹“看起來簡單”的事情。
“姐姐還喜歡靜靜地磨藥,她可以一個人慢慢地磨一整天!”陶子期難得有“小孩樣”,搶着開口暴露我的“秘密”。
我們的理想,都穩穩當當的,在那片貧瘠的紅土地上生根發芽,儘管後來都有陰差陽錯的無奈。
暑假是撿菌子的好時節,陶叔會在雨過天晴,某個午後,帶我們進山拾菌子。
我和陶子期很小就認識了牛肝菌、松毛菌、虎掌菌、珊瑚菌、老人頭……各種能食用的菌子,有些會拿到集市上去賣,大多數都是回來曬乾,留着燉臘肉。
他們都最怕遇上雷陣雨,因爲每每那時,我會四肢無力,眼前總是出現那棵燒焦了半邊的垂柳,還有倒在泥水中的白馬,連周圍的氣息,都有了血腥味……嘔吐,暈厥。
陶叔有一次帶我去當地“大”醫院檢查,說是終身都很難恢復正常了,因此,我的“非正常成長史”上又多添了一筆!
有一天,看了《驛路梨花》,陶子期提出,我們也可以在山裡弄個茅草屋,臨時熱飯或休息。
陶叔便找了一個有活水流經的小山坳,蓋了個“馬頭棚”,陶叔用一根竹子引水到棚子的左側,可供飲用。那裡就成了我和陶子期的兒時的又一樂園。
每當天陰沉下來,我們快速回屋,掩上柴扉,跳上簡易的木板牀,找一個舒服的姿勢躺下,捂住耳朵。
那裡簡易到只用四塊相對平整的大石頭支撐着三塊木板,在暴雨時能看見積水從“牀”下流過,而我們風雨不動!
“狂風不終朝,暴雨不終日”來勢洶洶的,往往去得也快,幾分鐘以後,陶子期就掏出一盒午飯,埋了豆腐乳或者酸菜,我拿過飯盒蓋子,分而食之。
那種“對抗”或“征服”自然產生的快樂,很純粹。回放馬場,在搖曳的煤油燈燈光下,陶叔會問起白天的情況。
“我姐毫髮無損!我們安然無恙!”陶子期總會用這些剛學會詞,我從來沒有質疑過他的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