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正月初八,陶子期跟我回鎮上採購,大老遠就聽見嗩吶聲聲,鑼鼓陣陣,鞭炮齊鳴。靠近荒草叢生的民居,在一條狹窄的石子巷道里,有一支鬧親的隊伍,我本能地想去湊熱鬧,陶子期拉住了我。
“非池,別進去了,我看見周思蜀了,應該是老熟人,你見了又會難過。”我也已經猜到主角了,本能地想起那棵刻了字的松柏,遂約陶子期一起去看看。
松柏已經又比當年粗了兩圈,那面朝大海,曾經刻了字的位置,卻只剩一點樹皮剝落的痕跡,那令我枰然心動的筆跡早已不復存在!
幾行字算得了什麼?有一個女孩,曾經爲一個男孩懷過一個孩子,那孩子來得不該,來得意外,來得悄無聲息。
莫笑華和劉涓泉,他們在交歡的時刻,應該是快樂無比的吧?應該都把彼此當成此生唯一的吧?可是,如今一個人墓草已青,一個人嫁爲他人婦。
三年,愛那麼短!短得我的記憶只剩大夢幾場;而遺忘卻那麼長,長得我只要想起,就會有綿綿不絕的眼淚。
“那些字都不見了呢!看來,任何東西都會被遺忘,唯有文字刻錄永恆!”陶子期感嘆。
“你也看到了?”對於他的細膩,我不會多此一問,“可是我現在的文字裡,沒剩多少歡喜。”我喏喏地說。
他說,他最後悔的事,就是在我最無助的時光裡,沒有適時出現,讓莫笑華佔據了我少女時代的所有美好記憶。
“非池,你是我心中的太陽!是我童年的秘密,你合好了我喪母又痛失祖母的傷口,我其實應該叫你一聲姐姐的。可是我想,改變一下稱呼,或許就能改變我們的關係,我不能想象沒有你的生活,也不能想象將來的放馬場和葫蘆山。可是我們過了獨木橋,我們將來怎麼辦?”陶子期眼角含淚,兩隻手抓緊我的肩膀。
“子期,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經常被人喚‘野人’,我難受,所以乾脆用沉默去對待紛繁複雜的生活,用很好的儀態去打破身邊的流言蜚語。可是,歸根結底,自己還是像被拔起來的樹,關於泥土的記憶都被現實沖刷殆盡,也不確定移栽到別處能否存活!”我掩面低泣,真的感覺走得越遠,就有越多的崩潰。
像周思蜀的姐姐多好!看上了村裡一個俊俏的小夥子,主動約着人家去看電影,電影結束,小夥子想要逃避。她直接掏出一瓶“農藥”相逼:我就看上你了!只能跟你在一起,換了別人,我張不開腿。
人家小夥子一感動,就成了周思蜀的姐夫,兩人迫不及待的結婚,早就兒女雙全了!
後來,他姐坦白,那“農藥”是被勾兌的霍香正氣水,他姐夫也只是寵溺地笑笑。
在一塊純樸的大地上,人們兼具山水的品格,既有仁愛,也有智慧,還有不息的韌勁和對生活的熱情。
我和陶子期,在一片澄澈的天空下,相擁而泣後,依然咬緊牙關,大踏步向前。
採購結束,陶子期揹着揹簍,邁着大長腿走在前面,我小碎步跟在後面。烈日下的影子那麼暗,我們都在不確定裡沉默。
很久,他纔開口:“你還喜歡莫笑華嗎?有沒有可能忘了他?”
“喜歡,但不再是那種傾心的愛戀,就像看着幾世輪迴前的自己,擺脫了壓抑以後的樣子!”
“聽說一個人會經歷兩次死亡。”
“哦?”
“第一次,是生理性死亡,跟自己有關;第二次,是社會性死亡,就是那個最後記得你的人都不在了……”
“子期,那是針對名人而言,對於芸芸衆生,活着,就已經‘社死’的太多了!比如,我爸媽……”
“還有我爸!一個高中生,居然在放馬場待了這麼多年,其實他特別讓我失望!”陶子期有些憤憤不平,雙手絞在胸前。
“你記不記得,你說過,一個人一生有三次‘長大’?”我拍拍他的手背,問他。
“當然!有人說,人會長大三次。第一次是在意識到自己不是世界中心的時候,第二次是在發現努力不一定有成效,付出不一定有回報的時候,第三次是在明知沒有成效或回報卻依然傾盡全力的時候。”他毫無壓力地重複着。
“你看,這是一個重塑自我、接納自我、超越自我以及自我實現的過程。”我習慣性地以“姐姐”的立場去開解他。
“其實我們都還在努力地接納自己,但陶叔已經在努力地自我實現了,因爲他把你當成了他的全世界!”我踮着腳尖,想要像小時候一樣,用手彈彈他的腦門,被他輕輕地捉住,放下。
“我知道,我爸他愛得純粹。命運?前途?哼!我覺得我也應該遺傳了他!”他冷哼着,像一個勇士,一往無前。
“陶叔和碧茹阿姨是怎麼認識的?”我覺得我們聊的話題沉重,忍不住想通過八卦轉移注意力。
“他們是前後桌,我媽坐在前面,整個人收拾得乾淨,就是愛放屁。”
“爲什麼?”我們之間已經對談論屎尿屁司空見慣。
“我外公早逝,他們家吃不起白米飯,隨時吃些煮蠶豆,豌豆粉之類的,就產氣。你別打斷我!”他衝我眨眨眼,音量提高了一點點。
“別人把目光投向臭味傳來的方向,我爸就說是他放的!哈哈!”他忍俊不禁,一會兒又說:“他也經常教育我,一個大老爺們,屁大點事都不敢擔,怎麼讓女生有安全感?”
“是啊,從小就知道替人分擔,很難得!”我朝他伸出大拇指。
“其實,愛情哪有什麼早晚之分?他們那時候纔多大嘛!”陶子期彷彿陷入了回憶。
“是啊,所以‘早戀’就是個悖論!我們愛情心理學的老師說過‘只有該結婚的愛情,沒有該結婚的年齡’!”我扳着手指頭,數着字數:“十六個字,超級經典!”
“後來我爸考上高中,他原本就成績很好的。你知道的,那會兒你在鎮上唸書,你的許多老師,都曾經抄過我爸的作業!”陶子期一臉自豪。
“高考推薦名額,二選一,上面有人說,貴人的千金看上了他,只要他答應娶她,他的大學就穩上!可是,他那時已經多次跟我媽牽手看月亮,心裡怎麼可能裝得下別人?”
“那個千金跟碧茹阿姨沒有可比性嗎?”
“其實我媽不算漂亮,但是我爸就喜歡!”陶子期興奮得兩眼發光!
我都不忍心告訴這個天才,他爸爸日記本的扉頁,寫着兩句詩: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爲什麼追憶的,永遠只有一個?陶叔是這樣,我也不知道爲誰沉吟,沉吟了一整個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