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年下來,狗剩兒對荊繼富家的仇恨多多少少有些個抒解。荊志國家新蓋的大院套兒,人還沒有住進去,就被他燒了,而後,他又有意無意地爲鬍子當了一回內應,人家哥兒兩家損失的那些個浮財就不說了,幹楞楞兒的大洋就讓那鬍子弄去了兩千塊!人家荊繼富荊繼忠兄弟兩家並沒有把他咋樣,當然,那兄弟倆兒也是不知道!人家還那麼信得着他,把荊志國家那沒人住的房子和沒人蒔弄的地都全數交給了他,讓他幫着照看和蒔弄。房子就是白住了,地呢,就是每年把收下的莊稼拿出一些個給在柳城的荊志國家送過去,剩下的全數歸了他狗剩兒,他還想咋?再冷的心也捂熱了!可這時,突然院子外面來了這麼一個人,狗剩兒知道,老話兒說的啥怨有頭債有主,還真就不是瞎說的!狗剩兒又一想,咱也不欠他啥,他伸怨要債弄不到咱頭上。但又一想,畢竟人家是送了咱二十大洋哪!拿人家的手短,他們那幫子人幹下的那事兒肯定是憑着咱說出的信兒,可實話說來,咱也並不是他們那幫子鬍子一夥兒的。那這小子找到咱這兒到底要幹啥呀?狗剩兒明白,這小子絕不會就是來串串門兒的。他把院門外那漢子讓到了屋裡。
狗剩兒對他媽說,媽,這是咱的一個朋友,今兒個正好路過這兒,就到家裡來坐一會兒,嘮嘮嗑兒,媽你到咱嬸兒家去坐一會兒。狗剩兒媽看了看那漢子,噢,晌午別讓你這朋友走,在家吃飯啊!
那朋友看狗剩兒媽走出門去,就看着狗剩兒說道,咋樣?老弟?咱哥倆兒這也有年頭兒沒見了,還好吧?還行。大哥,這麼多年沒見,剛見到你,還真就不敢認了呢!你這是--?噢!咱想進山,到大梨樹那邊去,路過這,就想起你來了,順便過來看看老弟!這麼些個年,日子還行吧?還行還行!那你呢?唉呀!馬馬虎虎吧!兩個人就這樣有一搭沒兒一搭兒地嘮着。嘮了有小一個鐘頭了,狗剩兒也沒有弄清,這小子到底到這兒來是個啥意思,但他也知道了一些個他以前不知道的事兒。這小子姓白,家是茨溝的。兩個人嘮着嘮着,就快晌午了,可這小子也沒有要走的意思。狗剩兒就說,大哥,你坐着啊,咱去做飯,晌午在家吃飯!那姓白的小子一點兒也沒客氣,答應了一聲,說,老弟,你看,咱這一來,給你添麻煩了!正說着,就聽到屋外的街上鬧鬧哄哄地一片,那嘈雜聲還越來越近。狗剩兒和那姓白的小子就都從屋子竈間的後門朝後街上看,遠遠地就看見,一掛馬車風馳電掣般地由西街向東街這邊衝過來,一時間,滿街筒子都是人!大的小的都在看熱鬧,一些個青壯前堵後追。看樣子是那拉車的馬毛了。狗剩兒住着的這荊志國家的房子, 後門對着的是個菜園子,要過到街上得繞到東山牆。狗剩一看,趕緊從前門出了屋兒。那漢子可能覺得主人出了屋,自個兒一個人在人家屋子裡不太好,但出了屋兒也不太好,就在屋子裡頓了一下子,但還是跟着狗剩兒出了屋兒,來到了東山牆。遠遠地看到,那街上有那麼一羣人正圍在一塊兒,站着的蹲着的,朝圈裡看,想必是那驚馬已經傷了人了!這時那驚馬已經拉着車衝到荊志國家這房子的後身兒,情勢十分危急,那是隨時有可能再傷着人的!狗剩兒從東房山朝街上跑過去,正跑着, 就覺得有條黑影從身邊一下子閃了過去。等他定睛看時,那黑影已凌空躍起,隨着就聽得“嗵”的一聲,那驚馬被那黑影踹得晃了一下子,朝前踉蹌了幾步,側倒在了路邊的排水溝裡。
再看這時的狗剩兒,真真兒就是呆若木雞!二十來年前,他有意無意爲鬍子當了一回內應,已然知道劫了荊繼富和荊繼忠家財物,綁了人家兩個孩子的就是他爲之策應的那幫子鬍子了。但到歸齊,也只是一種推測。可有了這麼一回,狗剩兒把那一年八月十五夜裡發生在眼目前的場景同現如今發生在眼目前的場景迅速在腦袋裡進行了比對,那簡直就是一模一樣,除了發生的地點差異,再無其他不同。這姓白的小子就是當年踹倒那花軲轆車駕轅馬的鬍子!
踹倒了驚馬,街上的人都忙着救人,那姓白的漢子欲走,但還是讓人給拽住了。荊家溝人那哪能看着人家出手踹倒了驚馬,做下了好事兒,連謝一聲也沒有啊!就有人問,大哥姓啥名誰,哪裡人氏。那漢子答,俺姓白,茨溝的。
到了這時,那姓白的漢子對狗剩兒是看也不看一眼,說完話,也不言語,轉向就朝荊家溝的下溝走了下去,要去茨溝,得從荊家溝的下溝向西走。
小大夫和狗剩兒算是接上了頭。他在與狗剩兒嘮的那一個來鐘頭的閒嗑中已然知道,這些個年,這荊家溝發生了大變,荊繼忠家就不用說了,荊繼富家也已大不如前。真還就應了那句話,富不過三代!荊繼富家除了現有的那院子外,還有些個地,別的也就沒啥了。這一切也就發生在日本人來之前那麼兩三年的時間裡。聽了這個話,小大夫不信。
那天,小大夫行俠仗義踹倒了驚馬,本還可以再做一回英雄的,但他沒有。那荊繼興的腳被那驚馬踏了一傢伙,兩個腳趾被踩扁了,小大夫還可以施展他在療傷上面的絕技,幫着荊繼興的。小大夫在少林寺時,成天跟着他那些個師父師兄弟在一起,習武的同時還兼修了一些個治傷用藥的技法,對那些個經絡穴位啥的那是相當地精通,要不咋會得了個小大夫的匪號呢!之所以說小大夫對療傷這事兒精通,就在於他並不是遇到啥人啥病症都去幫着治的,他知道自個兒是咋回事兒。荊繼興的腳趾被驚馬踩爛了,這個傷,按理說,他應該能治,也就是人們習慣說的紅傷。但小大夫當時只是說,這位老哥兒的傷,還是得趕緊送縣裡看看去!僅此而已。之所以如此,這樣的事兒,他是經歷了一回的。那還是他在夥兒的時候,客貨棧的一個弟兄也是讓馬踩了一下子,大約也就一個來月的功夫就死了,究竟爲啥死的,誰也說不清。按說,就是腳上受了點傷,也不至於死人哪!可就是死了人了!荊家溝人輕意是不去醫院的,實在是荊繼興的腳傷得有點兒重。送到了縣醫院,很快也就回來了。醫院說,好好養着,不能下地,傷筋動骨一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