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今兒中午我們到哪兒吃呀?”
金濟恆想也不想的說道“就去玉饈館,那兒的燒雞好吃!”
“好!”
金濟恆又道“再要一壺好酒,不!兩壺!咱倆一人一壺!”
“好!”
這幾日他們闊的很,莫說是一人一壺,就是一人一罈子也喝得起。
要問爲什麼這麼有錢,還多虧了福泰當時的“飛雲探手”,輕輕鬆鬆就把王謙兜裡的錢財拿了個乾淨。
這一拿,他們近兩年的生活費都有了。
金濟恆和福泰揣着鼓囊囊的荷包,大搖大擺的走進了玉饈館,然而下一秒,兩人又滿臉慌張,縮頭縮腦的溜了出去。
玉饈館的大堂裡坐着幾個人,而且金濟恆個個都認識。
雖是故人,但卻難以相見。
因爲他們都是金濟恆的債主!
金濟恆以前年少無知,仗着太后的恩寵,常常吃霸王餐,借高利貸,裡裡外外欠下了不少外債。
雖說太后也常常補貼他,但是他沒有一筆拿來還債的。
原因也很簡單,因爲根本就不夠!
蝨多了不養,債多了不愁!
既然還不起,索性一筆都不還了,反正他欠別人的錢,他有什麼好着急的,從古至今,哪個借錢的不是大爺!
但是,現在兜裡有錢了,這位大爺就有些慌了。
沒錢時底氣十足,有錢了自是怕人家來要。
更何況,這些錢可來之不易,是福泰受盡了委屈才得來的,若是用來還債,債不一定還淨,他們倆身上到是會一乾二淨。
“公子!公子!”
福泰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他拿胳膊肘死命的搗着金濟恆,金濟恆回過神來,一擡頭,臉色驟然一變。
他們正對面來了幾個膀大腰圓,凶神惡煞的中年男人。
我滴娘來!
今兒出門沒看黃曆,怎麼哪哪都是債主!
“公子,怎麼辦!”
福泰的聲音變得有些顫抖,攥着荷包的手也略顯蒼白。
他們此時正蹲在玉饈館的門口,背後有債主,對面也有債主,而且今天大街上擺攤的商戶很少,他們是躲也沒處躲,藏也沒法藏。
更重要的是若他們貿然起身走開,怕是會更明顯。
“走!”
金濟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轉身走進了玉饈館內,福泰想也來不及想,跟着他一頭扎進館子裡。
巧的是,大堂內那些債主正在推杯換盞,開懷暢飲,誰也沒有發現金濟恆這個欠債的大爺從門口走了進來。
金濟恆四下一掃,擡腳上了樓梯。
玉饈館統共有三層樓,只不過除了一樓,上面兩層都是廂房包間。
金濟恆上樓的同時,他的那些債主隨之踏進了玉饈館的大門。
“各位請上樓,我早已備好了雅間!”
這倒黴催的!
一條樓梯,金濟恆走在上面,債主走在下面。
聽着債主們在身後說說笑笑,金濟恆和福泰兩人都脊背發涼,但是還不敢走得太快,若是走的跟逃命似的,跟讓人心中起疑。
金濟恆上了二樓,債主跟在身後,金濟恆轉身上了三樓,債主仍是跟在身後。
正當金濟恆心中着急之時,三樓之中其中一個雅間突然開了門,一個夥計拿着空托盤從雅間裡走了出來。
就在門開的那一瞬間,金濟恆覷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金濟恆心中一喜,腳下一轉進了雅間,而泰緊跟其後,進了門後“啪!”的一下把門緊緊關上。
屋內坐着的一個男子,那男子原本正坐在窗前飲茶賞景,聽見異常,便轉眸看去,見到來人是金濟恆後趕忙放下茶杯。
“金公”
他剛開口金濟恆便飛撲過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那個男子倒不是別人,正是雲裕。
金濟恆壓低了聲音說道“別說話!”
而此時,門外傳來了債主們的聲音。
這幾個債主也是閒的,有自己的雅間不進,偏偏在雲裕門口聊起了天。
金濟恆心裡慌張,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門口的那幾道人影。
他這一慌沒有發現雲裕還被自己捂着,而且金濟恆慌張之下不止捂住了雲裕的嘴巴,連鼻子也一併捂個結結實實。
金濟恆雖是不會武功,但天生的力氣大,他的手就像是鐵打的一樣,死死的捂着雲裕,
金濟恆的出現過於突然,雲裕本就沒個準備,當下口鼻又被金濟恆捂得死死的,自是呼吸困難,眼前逐漸有些發黑。
雲裕推他,金濟恆好似一塊大石,怎麼也推不開,雲裕十分痛苦的拍了拍他,示意他把自己放開,讓自己喘口氣。
金濟恆本就緊張門口的債主,雲裕這一拍金濟恆就更緊張了。
這一緊張手裡便加重了力氣。
雲裕終於堅持不住,一口氣沒上來,昏死了過去。
而金濟恆竟沒有發現,依舊緊緊的捂着他。
守在門口的福泰無意一回頭,猛然發現雲裕臉色紫青,白眼朝天,已然奄奄一息。
福泰一臉驚恐的指向雲裕,金濟恆察覺不對,低頭一看。
涼了..........雲裕這是要涼..........
金濟恆一鬆手,雲裕軟綿綿的趴在了桌子上。
福泰慌忙上前,伸手在雲裕鼻下探了探。
有氣!
不過只有出氣,沒有進氣...................
福泰又爲他把了把脈。
有脈搏!
但是脈象時而連急,時而潰散,是將死之時纔會有的脈象。
福泰往後一退,好似要與金濟恆劃分界限似的。
“公子你去自首吧!”
不等金濟恆反應過來,福泰接着說道“反正你有免罪金牌傍身,頂多挨頓板子!”
金濟恆“..................”挨板子不疼是吧!
金濟恆不信這個邪,他把雲裕放倒在躺椅上,然後四下尋找。
“公子你找什麼呢?”
“水!找到了!”
桌上正巧有一杯香茶,金濟恆趕忙端起來,只要他這麼一噴,雲裕應該就有意識了。
金濟恆端起杯子仰頭喝了一大口。
福泰眼巴巴的看着他,也希望他這麼一噴,雲裕能趕緊醒過來。
只是沒想到的是
“咕嚕——”
這茶當真是極品,入口甘甜,芳香四溢,金濟恆一個沒忍住嚥了下去。
“好茶!”
福泰“...............”這板子你到底是想挨還是不想挨!
一聲好茶之後,金濟恆猛然想起自己端起杯子的初衷是什麼。
金濟恆見桌上放着一個水壺,慌忙又端着杯子去倒了一杯,着急的他沒有發現,那壺水雖然不冒熱氣了,但卻是實打實的開水。
金濟恆倒了水,看也不看,端起杯子猛喝一大口。
“噗!好燙!”
巧的是雲裕這會子剛剛恢復了一些意識,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的同時一股灼熱撲面而來。
“啊!”
尖叫的不是雲裕,而是金濟恆。
雲裕看着那冒着微微熱氣的衣袖,心裡當真是有些後怕。
得虧他躲得及時,那熱茶只是噴到了他的衣袖上,若是噴到了他的臉上,嘖嘖嘖!後果有些不堪設想!
金濟恆上前“雲老闆,你沒事吧!”
雲裕抖了抖散發着熱氣的衣袖,溫聲道一句無事。
“你這衣袖都溼了一大片,不趕緊換下來的話會浸溼中衣生病的。”
話是這麼說,但是此處是飯館哪裡有衣服可換!
金濟恆看了看門外,只見外面依然恢復了安靜,想必那些債主已經走了。
他扶起雲裕,對他道“走吧!”
雲裕滿眼疑惑的看着他,只聽他道“去我家換衣服!”
雲裕“................”就溼了衣袖而已非得換衣服嗎?
金濟恆生怕雲裕會拒絕似的,他與福泰一人扶着雲裕一隻胳膊,半推半就的把他帶出了玉饈館的門
雲裕“...................”
我很懷疑你們是找藉口要綁架我!
“金公子的府邸當真氣派!”
硃紅的大門,金色的柱子,六層高階,金檀木的匾額。
匾額上龍飛鳳舞的寫着兩個大字:金府。
雲裕溫和一笑,對他道“金公子真不愧是得太后恩寵的人,不但擁有自己的私宅,還能在匾額上題字,真是有福。”
因晟朝某一位皇上曾經也做過別國的質子,所以他知道做質子有多悽慘,在他登基之後,便立下了新的制度,任何人不得輕易欺負國內的質子,質子的吃穿用度也有着明確的規制。
雖說晟國質子的生活比別國的強,但是像金濟恆這樣能夠自己擁有這麼大一個宅子的,這還真是頭一個!
福泰上前打開了門,雲裕饒有興趣的看去,只一眼便楞在那裡。
入眼空蕩蕩................
不但空蕩,而且還殘破,淒冷,大有一種荒棄許久無人居住的悲慼感。
這個翻轉實在是太大了,雲裕愣了又楞,始終無法接受這麼氣派的大門內居然是這幅荒涼的場景。
他後退兩步,擡頭,貴氣華麗的匾額,大氣磅礴的題字。
低頭,門內,陰風陣陣,荒廢的跟要鬧鬼似的。
金濟恆的宅子將金玉在外,敗絮其中一詞完美的釋義出來。
“雲老闆走了!”
金濟恆一掌把那凌亂在風中的人給推進了鬼宅。
雲裕換好衣服之後,福泰已經泡好了茶,而金濟恆端坐在案桌旁等他。
金濟恆到底深受太后寵愛,一杯一茶都是官中精品,價格不菲。
“那個,金公子,我心中有一問不知當講不當講。”
金濟恆大手一揮,豪邁道“說!”
雲裕道“我記得質子的衣食住行是要按照規制來的。”
“對!”
雲裕道“按照我朝規制,金公子你所住的房子一年便會修繕檢查一次,而且屋中所用之物不得過於簡樸。”
“沒錯!”
金濟恆道“我剛來的時候,這屋子氣派着呢!而且屋中的擺設雖是不多,但都是用紫檀木所造,奢華的不行!”
雲裕掃了一眼屋內,只見到一張牀和兩三件擺設,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而且房上缺着瓦,牆壁發着黴,就連擋風的大門也壞了一扇,歪斜斜的靠在門框上。
上漏下溼,破舊不堪。
金濟恆慚恧道“只不過,這幾年手頭緊,每一年皇上批下來的修繕檢查費用,我都跟內務府七三分了,所以,這房子就沒有修繕。”
雲裕“...............紫檀木傢俱呢?”
“賣了!換了幾個白木的,反正都是用嘛!”
雲裕頓了頓,說道“私下買賣皇家之物,可是重罪。”
金濟恆有免罪金牌傍身是不用怕,但就是不知道是哪個倒黴鬼買下了他的紫檀木傢俱,若是被查了出來,可是要下獄砍頭的!
金濟恆道“我是偷摸賣的,沒人知道,賣了傢俱之後,我跟福泰整整一年都衣食無憂!”
福泰附和點頭“就是,而且那裕興典當行的掌櫃是真不錯,一出手就是幾張大銀票,這些個白木傢俱也是他送我們的。”
雲裕眉間微微一緊,心中泛上一股涼氣。
裕興典當行的東家正是他!
那當鋪是雲裕進賬和資金週轉的地方,所以對外做了保密,除了當鋪的掌櫃之外,誰也不知道,那當鋪是他開的。
一些模糊的片段突然在雲裕面前閃過,與此同時一絲不詳涌上心頭。
雲裕問道“你們是何時當得?”
金濟恆想了想道“大概兩年前吧。”
雲裕只覺得脖子涼颼颼的,隱隱還有些發疼。
當初在當鋪內暗中掌眼,決定買下那些紫檀木傢俱的人就是他!
難怪他瞅着這屋裡的幾件擺設有些眼熟,感情都是當年他府裡撤下的舊傢俱。
原來他就是那個買下皇家之物的倒黴鬼..........................
“雲老闆你臉色有些不好,是不是哪不舒服?”
雲裕端起茶杯,小指弱不可察的微微顫着“..........沒事..........”
沒什麼大事,就是感覺自己離死不遠了..................
雲裕離開之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就派人送來了幾個大木箱,說是爲了感謝金濟恆贈衣的回禮。
當金濟恆和福泰興沖沖的打開木箱後,發現裡面放的是一些傢俱擺設。
雲裕送來的傢俱都是好料子,只不過——
“怎麼又是紫檀木的!他們大晟朝的人難道個個都喜歡紫檀木?”
福泰仔細端詳着那滿箱子的傢俱,突然輕咦一聲。
“公子你覺不覺得這些傢俱有些眼熟?”
“眼熟?.............嗯.....是有些眼熟...........”
眼熟歸眼熟,可是卻想不起來這眼熟的原因在哪!
雲府
雲裕坐在窗下,一手噼裡啪啦的打着算盤,一手翻着賬本,眉間微緊,臉色陰鬱。
一旁小廝阿薊有些看不下去了,開口勸道“東家別算了,這都算三遍了,咱們的確虧了!”
算盤聲驟然一停,雲裕深深一嘆,滿臉無奈的看向窗外。
“我行商十幾年,頭一次虧了本。”
阿薊不解道“那些個紫檀木的傢俱明明都賣出去了,您爲什麼非要花大價再買回來。”
買回來自己又不受用,轉手送給了別人.............
雲裕站起身來走到門口,他打開房門走了出去,冷風迎面而來,他那繡着五色花團的衣袍被風肆意鼓動。
雲裕氣定神寧,負手立於門口,看着眼前橫衝直撞,呼嘯嘶吼的寒風,目光中充滿了冷然和無懼。
“因爲我想活着。”
氣場很強大,但說話卻很沒有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