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聲令下,十幾個膀大腰圓的大漢從內室走了出來,摩拳擦掌就要走過來扒金濟恆的衣裳。
福泰臉色蒼白,不顧危險護在金濟恆面前,而金濟恆死死的攥着輪椅扶手,滿臉都是驚恐。
“姓雲的,你無恥!”
雲裕胳膊撐在桌上,手指在下巴輕輕摩挲,他一副理所應當的說道“沒錢就拿東西抵債,這可是常理。”
誰家的常理是扒人衣服!
高大強壯的大漢漸漸逼近,金濟恆腦海中已經浮現出自己被他們強行按倒後扒衣服的悽慘畫面了,這一頓飯要價這麼多,自己不會被他們扒光了吧.................
一想到自己一會有可能會裸奔,他打了個冷激靈,忙不迭的高高舉起手中的銀子,大聲嚷道:
“給錢給錢!我給錢!”
大漢聞言轉眸去看雲裕,只見雲裕手指微微一晃,他們很自覺的退到一邊,但沒有走開,而是守在門口,似乎怕他們反悔跑了。
他們一進鋪子時,夥計就把幾扇門給關上了,就留個一人過的小空隙,金濟恆坐着輪椅根本就不可能出去,而現在這些大漢又齊刷刷的堵在門口,莫說是逃了,就是隻蒼蠅也甭想飛出去!
金濟恆把手裡的銀子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眸中充滿了憤怒。
雲裕拿起銀子掂量了一下,半眯着眼睛道“金公子,這銀子不過二兩,可不夠呀!”
確實不夠,一屜是五個包子,青粥兩碗,一共是九十兩銀子。
這帳簡直好算的是讓人肉疼。
福泰在金濟恆的示意下,把荷包拿了出來,倒扣在桌上,只聽嘩啦一聲響,桌上多了一堆碎銀子。
雲裕見了,輕笑一聲,也不說話,只管拿眼睛看他,金濟恆被他看的有些發毛,只好軟下聲音,與他商量。
“那個,雲老闆,我知道這些遠遠不夠,但是我府裡還有些積蓄,若是您信的過,就先放我們走,一會我就讓福泰給您送來,這賬我們肯定不會賴的,真的!”
雲裕點了點頭,似乎在認真的考慮他說的話,金濟恆暗中鬆了一口去,只是沒等他這口氣徹底鬆下來,只聽雲裕輕飄飄的說道:
“扒了他!”
淦!
這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蠻橫無理,油鹽不進了!
大漢作勢就要過來,金濟恆臉色發白,不知是出於氣得還是害怕身子竟然發起抖來!
“若是你不想用衣裳抵債也可以。”
金濟恆眸中一亮,滿眼期待的看向雲裕,只見雲裕溫和一笑,把那碗“青粥”推到他面前。
“把粥喝了,我分文不收。”
金濟恆臉色更難看了“..............作爲商人,我覺得你還是收錢的好..........”
雲裕把手一攤,伸到他面前“那給錢。”
“.............”
他要是有錢早就給了,誰在這坐着!
金濟恆端起碗,對他付之一笑,笑容陰冷可怖,好似要索命的厲鬼。
“雲裕,你個缺德帶冒煙的奸商!老子下輩子都不會放過你!”
說罷端起碗仰頭就喝,大有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悲慼感。
“公子!”
福泰的聲音更是淒厲,好似金濟恆不是在喝粥,而是在服毒。
碗重重的放在桌上,碗裡已經空了,雲裕貼心的送上方帕,金濟恆一把奪來用力的擦了擦嘴。
他壓制胃裡的波濤翻滾,故作鎮定的說道“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
這粥真不知道是怎麼熬的,味道跟它的賣相一樣有魄力,儘管他閉着眼睛一股腦的吞下去,可胃裡還是涌出一陣強過一陣的噁心反嘔感。
雲裕手指輕晃,大漢們自覺讓路,夥計打開大門,福泰推着金濟恆逃命似的跑出了包子鋪。
兩人離開包子鋪後沒多久,衆人便清晰的聽到不遠處傳來的痛苦嘔吐聲。
“東家?”
夥計滿臉疑惑,那粥他之前嘗過,雖然賣相不佳,但是味道還算不錯,根本不會讓人難以接受。
雲裕把玩着桌上金濟恆忘了帶走的銀子,淡然道“端上來前,我不小心把苦瓜汁和生醋兌了進去。”
夥計“.................”
那位公子當真還好嗎?
透着五色霞光的光束從雲層中透出,陽光驅散了空中瀰漫的雲霧,雲開霧散之時,那被隱藏起來的景物慢慢的恢復了它們原有的樣貌。
淒冷荒涼猶如鬼宅一般的院子,一株年代久遠的參天大樹,以及樹下那個面露青光,嘴角發白,懷裡抱着一個黃銅臉盆,無力的歪在輪椅上奄奄一息即將瀕死的人。
陽光透過樹層斑斕的落在他身上,暖金色的陽光與他那發青的臉色重疊一起,襯得他像是一個受了重傷的青頭鬼。
青頭鬼懨懨的歪在輪椅上,發白的脣角因痛苦而微微發顫,他抱着臉盆斷斷續續的吐出那句說了無數遍的話。
“雲裕你個.......嘔..沒人性的....嘔.......王八蛋嘔.............”
自從回來之後他吐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後整個胃都吐了個乾淨,他還是乾嘔不止,五臟六腑也伴隨着乾嘔,傳來一陣強過一陣的抽搐刺痛。
“王...........八蛋..........嘔!”
他趴在臉盆裡,乾嘔不止,正當他痛苦之時,有腳步聲傳來,他覷了一眼,當看到那雙停在自兒面前的繡着翠竹的靴子時,眉間一擰,想也不想就把懷裡抱着的臉盆砸了過去。
他胃裡早就吐的乾乾淨淨,那臉盆裡什麼也沒有,而那人也似乎早就料到金濟恆會砸他,微微側身,臉盆便與他擦肩而過。
“金公子精神不錯,看來我的藥膳還是有作用的。”
來人正是雲裕,雖是一臉溫和,但眼中卻精光閃爍,一副我就是來看好戲的嘚瑟模樣。
金濟恆撐着扶手,強行讓自己坐的筆直一些,他冷然道“這是質子府,你來,不合規矩!”
雲裕面色微微一凝,不過只有一瞬,快的險些讓人以爲自己看花了眼。
他將手中的食盒微微一擡,金濟恆見了食盒,臉色驟然變化,變的陰青慘白,像是青頭鬼遇到劫數時嚇白了臉似的
“你你你..........你想幹嗎!”。
雲裕周身散發着一如既往的溫和,但眸中卻黑不見底,像是埋伏在黑霧中的野獸,過分的安靜讓人心中恐慌。
“怕你吃不慣藥膳,給你送些點心。”
“我不要!拿走!”
金濟恆大聲叫道“福泰!福嘔...........”
一激動,那陣陣噁心又涌上喉嚨,雲裕上前爲他拍背順氣,待他好一些後纔將他推去石桌旁,他打開食盒,取出了兩盤糕點和一碗熱粥。
糕點是尋常的模樣,聞起來也很正常,至於熱粥,看起來就是普通的白米粥,沒有半絲異樣。
金濟恆拿勺子攪了攪白粥,似乎想從裡面找出金子來似的,就在雲裕有些看不下去時一勺白粥突然送到他面前。
“你先吃!”
金濟恆當真是被他那碗青粥喝出了陰影,凡是他送來的東西,不敢輕易入口。
雲裕看着他,周身溫和之氣更加濃郁了,就連黑不見底的眼眸也盪出一絲親和,似乎想借此來證明自己是天下最善良的好人。
巧的是,陽光透過雲層宣瀉在他身後,五色霞光輕籠在他身上,此刻的雲裕就像是要離塵而去的仙人一般雋麗。
然而,那白瓷勺子更加堅定的往他脣畔一送。
“吃!”
雲裕無語的看着他,周身親和溫色蕩然無存,金濟恆迷戀他多年,竟然頭一次不爲他的美色所動,看來那碗青粥的威力着實有些大!
不等他喝粥,金濟恆有些不耐煩的把勺子往前一送,硬生生的塞進了他的嘴裡,強行灌了他一勺粥。
“張嘴我看看!”
雲裕難得配合,張開了嘴巴,金濟恆確定他把粥喝下去後,似乎鬆了一口氣,拿起勺子舀起粥,一口一口慢慢的喝着。
不知道是不在意,還是他當真是餓了,竟然也不換勺子,直接用了剛剛喂雲裕的那個勺子。
雲裕看着正在喝粥的金濟恆,目光慢慢變得深沉複雜。
那白米粥似乎真的很好吃,金濟恆一口一口吃的香甜滿足,就連勺子上沾了一粒米,他也不浪費,貓兒一般將其舔舐乾淨。
看着那粉嫩的舌尖在白瓷勺上輕巧一舔,雲裕呼吸驟然一沉,喉嚨動了動,他似乎也有些餓了。
一塊散發着甜膩的雪白花糕送到了他嘴邊,金濟恆一擡下巴“吃!”
雲裕乖乖的咬了一口,金濟恆看着他吃下後,才放心的將那快被雲裕咬了一口的花糕送到嘴邊。
雲裕猛然站起身來,擡腳就往後院走,他腳下的速度又快又堅決,而且背影緊繃,周身散發出極力壓制的陰鬱。
金濟恆只顧得埋頭吃花糕喝白粥,並沒有管他,直到自己吃飽喝足,身子被溫暖包裹之後,他才意識到身邊少一個人。
大約等了半盞茶的時間,雲裕終於晃晃悠悠從後院走了回來。
“你幹嘛去了?”
雲裕沒有看他,半垂着眼眸幫他收拾空盤“剛剛有點急事。”
有什麼急事非得去後院?那裡除了幾株樹和一間柴房外什麼也沒有。
“可是有心煩的事?”
雲裕點了點頭,金濟恆心道:果然是在煩惱東山再起的事!
他知道雲裕的家產統統被充了公,那間包子鋪估計是他四下求助,借來錢開的店,他一定是在苦惱日後的生意怎麼做,如何重整旗鼓,再創佳業。
金濟恆溫和了聲音道“以後這種事情不需要藏着掖着,你大可放心的與我說,我會幫你的。”
收拾碗筷的手猛然一頓,雲裕擡眸看他,黑沉的眸中隱有火光閃爍。
“你,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