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天漸黑,本該歸於寂靜的金府竟然燈火通明,紅綢飄揚。
冷清的府邸今夜難得的熱鬧,許多宮人捧着蓋有紅綢的托盤在喜房和正堂內進進出出。雖說金府的主人是質子,但是得太后喜愛,這一場大婚太后賞賜了不少東西,他們得將這個賞賜歸置屋內,給這看起來及其荒涼破舊的宅子添上一些喜氣。
金府上下似乎重新修葺了一番,與以往大不相同,顯得格外氣派富貴。奢華大氣的正堂上高掛一個燙了金邊的大紅囍字,桌上擺了一些寓意極好的乾果小餅,一對雕刻着龍鳳呈祥的喜蠟上搖曳着明亮的火光。
噼裡啪啦的的鞭炮聲驟然響起,擊碎了街道的寂靜,因是質子成婚,皇上下令不許聚衆金府,此舉一來是怕人多眼雜,萬一有人趁機行兇,傷了質子就不好了。二來是怕質子趁着人潮涌來之時偷偷跑掉。
那些前來送大婚賞賜的宮人也一樣,大家歸置了東西之後便魚貫離開,誰也不敢在這多呆,更不敢說一句多餘的廢話,生怕被扣上通敵叛國的罪名。
宮人都不敢在這多逗留,更何況那些平頭百姓了,再好奇,誰也不敢湊上前去。
如今聽了送親的鞭炮聲響起,大家心裡自是很好奇,好奇新娘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美人,好奇送親的架勢到底有多大!
由於皇上下了旨,誰也不敢貿然出門,一些人只好爬上圍牆,坐在牆頭,看着街上的送親陣仗。
“不得了!竟然是滿街紅!”
大紅燈籠如游魚一般照亮了整條街,繫着紅綢的嫁妝從街頭擺到街尾,這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熱鬧,喜娘喜僕滿臉歡笑,簇擁着一頂八人擡的大花轎浩蕩而來。
陣仗當真是浩大!
若不是知道娶親的是一個無權無勢的質子,他們怕是要懷疑這新娘子要嫁的是東宮太子了!
整條街被喜慶的紅色渲染,莫說這迎親送嫁的高興,就是在牆頭上趴着偷看的人也因這喜慶的一幕不由得興奮起來。
花轎停在金府門口,那裡早早的等着一位穿着喜服的新郎官。
新郎官容貌俊俏,再穿一身宮緞喜服,襯得他更是身姿挺拔,貴氣十足,可惜的是,他身下的輪椅過於扎眼,送嫁的僕人們不由得目光一暗,只覺可惜。
可惜了這麼一位,若他四肢健全,就算是質子,怕也會有不少大家姑娘想要爭着嫁與他。
金府門口的石階上早已鋪了木板,福泰推着輪椅緩緩來到花轎面前。
新郎官拿出了一個繡着囍字的大紅荷包,荷包沉甸甸,鼓囊囊的,他將荷包遞給送親的喜娘,道了一聲謝。
這是接花轎的頭一道規矩,喜娘和轎伕他們一路辛勞,新郎官得有所表示纔對。
喜娘接過荷包,樂呵呵的揚聲道“新郎踢轎門嘍!”
轎伕得令,穩穩的放下了花轎,福泰推着輪椅來到轎門,金濟恆擡起腳輕輕的在轎門上踢了一腳。
這一腳就沾一沾轎門,輕的幾乎連聲音都沒有。
新郎官踢轎門,代表着自身威嚴,而新娘子也要在轎中嬌羞的踢一踢轎門,表示你不懼內,我也不示弱。
這一規矩說白了就是新婚夫妻之間的小情趣而已。
但金濟恆踢完轎門口,轎子裡卻沒有任何動靜,安靜的好似裡面沒人一樣。
金濟恆疑惑的看着喜娘,喜娘也惑了一下,但她畢竟是個有經驗的老人,很快就反應過來,興許是新郎官這一腳踢得太輕了,新娘子沒有察覺,於是她不慌不亂的揚聲笑道“新娘子要回禮嘍!”
話音剛落,只聽咚的一聲悶響,華麗貴氣的花轎在衆人面前竟然顫了顫。
在金濟恆踢轎門時,吹打班子就已經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花轎和新郎官身上,整條街安靜的都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這突然出現的悶響,好似天雷滾來一般,讓人心中驟然一驚。
離花轎最近的金濟恆和喜娘更是被這響動給嚇了一跳,兩人同時一激靈,像是被這響動給波及到了似的。
這哪是踢腳門,分明是踹門!
金濟恆心中暗中慶幸,得虧這花轎是宮裡打造的,結實!不然新娘子這一腳怕是要把整個轎門給踹飛了。
福泰悄聲說道“公子,您再回踢一腳,使點勁!”
“爲什麼?”
福泰道“我聽老人說,若是新娘子踢轎門的動靜高過新郎官,日後一定會將新郎官拿捏的死死的,您再踢一下,鎮住她!”
金濟恆覺得他說的頗有道理,便擡眸看向喜娘“那個,我還能再踢一腳嗎?”
他娶孫姑娘本就心不甘情不願的,若是這女子再是個不消停的,他自是無法忍受。
福泰的聲音雖是小,但周圍過於安靜,喜娘又離他們比較近,將他倆方纔說的話聽的是一清二楚。
“可以.........”
於是金濟恆牟足了勁狠踹了那花轎一腳,這一腳踹的力氣有些大,花轎竟然被他踹的後退了一步。
而花轎中人不知道是聽到了福泰的話,還是被金濟恆這一腳踹惱了,竟然在轎內狠狠的回踹一腳。
只一腳,花轎便向前一滑,迴歸了原位。
福泰在旁挑唆“公子你再來一腳!我扶你,使勁!”
金濟恆照做,險些一腳把那轎門踹出個窟窿來,而轎內的新娘子竟然也給予更加猛烈的迴應。
喜娘“.............”
衆人“..............”
衆目睽睽之下,兩人越踢越猛烈,動靜也越來越大,大紅花轎一會前滑,一會後退,像是兩軍對壘,誰也不肯先低頭認輸。
若不是金濟恆腿腳不便而轎中人似乎也沒想着出來,兩人怕是要在這大喜的日子當街毆打起來。
終於在轎門傳來啪的一聲木板破裂聲後,喜娘慌忙攔住了正在蓄力要踹轎門的金濟恆。
明晃晃的燈光下,喜娘一眼就看到轎門上那道嶄新又很扎眼的裂紋。
完了!
這可是宮裡的轎子,若是太后問起來,她要怎麼解釋!
一見金濟恆還想踹,喜娘慌忙扯出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笑臉,揚聲道:
“新......新娘下轎!”
喜娘見金濟恆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光在那拿眼睛看,忙上前提醒“新郎官,你該掀轎簾,親自請新娘子下轎了!”
金濟恆哦了一聲,示意福泰推他過去,輪椅停在了轎門前,金濟恆看着轎簾上繡着的龍鳳呈祥,眸中微微一黯,一瞬後,他恢復如初,伸手去掀轎簾。
轎內靜靜的坐着一位蓋着大紅蓋頭的新娘子。
金濟恆瞧着那身影多少有些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自己何時見過這位孫小姐。
“新郎官快請新娘子下轎呀!”
喜娘有些急了,再這麼磨蹭下去吉時怕是真的要誤了!
金濟恆回過神來,向那新娘子伸出了手“孫小姐請下轎!”
新娘子頓了頓,伸出了手放在金濟恆的手中。
嗯?
金濟恆眨了眨眼睛,突然摸了一把新娘子的手,這一摸似乎惹到了新娘子,用力一攥,指甲深掐在金濟恆手中,突如其來的痛意讓他臉色一變,倒吸了一口氣。
“新郎官你怎麼了?”
金濟恆強扯出一抹笑來,對喜娘道“我........我興奮.........”
喜娘“.............”
成婚興奮的人她見多了,但是興奮的臉色發青,面目痛苦扭曲的還是頭一回見。
金濟恆一張臉扭曲的有些變形,他忍着手心裡的痛意,磕磕巴巴的說道“孫........孫小姐請下轎..........”
當真不是他好色摸人家的小手,新娘子的手雖是修長白皙,但是骨骼略寬,不大像是女子柔荑,反倒像是男子的手。
新娘子施施然下了轎,不知道是不是他坐輪椅的關係,總感覺新娘子特別的高挑,而且從他的角度來看,新娘子身上有一絲莫名的熟悉。
“一拜天地!”
福泰扶着金濟恆從輪椅上站了起來,兩人對着門外拜了一下。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空蕩蕩,只有金濟恆從金國帶來的一份照身貼,還有新娘子帶來的一塊缺了角的玉牌。
喜娘說因皇上下令不許圍觀,所以新娘的父母也沒有來,新娘帶來的玉牌是她父親之物,勉強能代表自己的父母了。
“夫妻對拜!”
福泰扶着金濟恆與新娘子面對面,這時金濟恆才發現新娘子不但高挑,看着似乎比他還要高上一些,新娘子雖是蓋着蓋頭,但這站姿和氣質讓他覺得越發的熟悉..............
“新郎官對拜了!”
在喜娘的提醒下金濟恆反應過來,與新娘子對拜。
“禮成!送入洞房!”
因皇上下了不許圍觀的聖旨,所以當金濟恆禮成之後前來金府打點的宮人便一一退下,就連喜娘也告辭了,貼滿了囍字的金府一時間就冷了下來。
“呦!我來晚了!”
金濟恆轉眸去看,只見楮墨正抱着胳膊倚在門框上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