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班教室裡,同學們都在看新發下的《五色筆》,互相推薦文筆好的文章。大部分人都在討論陳默那首詩,畢竟是同班同學的作品,支持一下也是理所當然,不過,他們討論的焦點並不是詩的文筆,而是詩中的人。不少人過來問陳默:“詩裡的美人是誰?”陳默笑着應付兩句,只說是虛構的人物、虛構的故事,坐在旁邊的任傑卻會心一笑。
鍾天藍一直拉着任傑的衣服,催着他說出陳默詩中的人,任傑卻一直傻笑,時而看看陳默徵求意見,陳默只是搖頭。此時,楊紫怡卻一言不發,她安安靜靜地坐着,兩手放在課桌上,面前是那本《五色筆》,翻在《牡丹亭少女》那一頁。
第一次讀這首詩時,楊紫怡就打心底喜歡上了它,對陳默的崇拜也一發不可收拾,可她當時沒有想那麼多,只是很欣賞陳默的才華。現在,當大家談到陳默詩裡的人時,楊紫怡突然發現,她很害怕,害怕詩裡的那個人真的存在,害怕陳默是專門爲了那個人寫的詩。當看到陳默的表現後,她確認了她的猜測,心莫名其妙地疼了起來。
鍾天藍拉了拉楊紫怡的手,“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讓他們倆開口?”
楊紫怡冷冷地說:“人家不說,我能有什麼辦法?”
陳默發現楊紫怡有點不對勁,正要問是怎麼回事時,鈴聲卻響了。教室裡逐漸安靜下來,陳默和任傑轉身坐下,拿出課本準備上課。楊紫怡把那一頁折了一個角,合上《五色筆》放在一旁,整節課她都無法集中精神,心裡總是想着陳默詩裡的那個人,老師叫她回答問題,還需要鍾天藍的提醒。
一下課,陳默又跑出教室。楊紫怡看在眼裡,又想起以前陳默和任傑的事,再加上今天的這首詩,她頓時全明白了。她不由自主地起身,一句話也不說,出了教室跟着陳默去了。
陳默本想去24班找蔣紅怡,跑到藝術走廊時,卻發現蔣紅怡就坐在那裡。他放慢了速度,開心地走過去,對蔣紅怡說:“今天輪到你等我啦?”
“誰等你了,我在這兒吹吹風。”
“噢,那你吹風吧,我就先回去了啊。”陳默做出往回走的樣子。
蔣紅怡拉住他的胳膊,“今晚上有兩個崇拜你的女生來找你。”
“什麼意思啊?我怎麼不知道?”
“我班上的,她們很喜歡你的詩,趙欣彤說我認識你,她們就問我你在哪個班,我告訴她們了。”
“噢,這有什麼,找我就找我唄,”陳默靠近她,“你該不會是吃醋了吧?”
“纔沒有,”蔣紅怡看向一邊,抿抿嘴說:“咱們是朋友,我爲什麼要吃醋啊!”
“還嘴硬,沒吃醋哪來一股酸味。好啦,你放心,”陳默湊到她耳邊,“我只喜歡你。”
蔣紅怡臉頰緋紅,“早知道會有女生崇拜你,我就不該讓你進文學社。”
“我纔不會聽你的話,”陳默俏皮地說,“你只是我朋友。”
蔣紅怡重重擰了陳默一下,“你這個壞人。”
陳默抓住她的手,“好啦,跟你開玩笑呢,我不會喜歡別人的。”
“嗯,我相信你!”
他們的動作和對話,被躲在柱子後的楊紫怡看在眼裡、聽在心裡。原來楊紫怡走出教室後,跟着陳默來到了藝術走廊,她看見陳默挨着一個女生坐下後,便躲在柱子後面。她看到了蔣紅怡,看到了陳默詩中的那個人,也知道了陳默一下課就消失不見的原因。
楊紫怡的心就像被針紮了一般,他們越開心,她的心就越痛。看了兩分鐘後,她把頭扭向一邊,不敢再看着他們。楊紫怡靠着柱子,用手捂住嘴巴,眼睛不知不覺就紅了,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微微閃爍,她自言自語道:“我爲什麼要傷心?我這是怎麼了?”
楊紫怡又轉過頭,偷偷地看着蔣紅怡,心想:“那女生真美,也只有她才配得上陳默吧。”她又看了陳默一眼,擦了擦眼睛,向教室方向走去,走到後門時,她又停下來,兩隻手將臉頰輕輕往上託,讓自己露出微笑後再走進教室。回到座位時,楊紫怡的眼睛依舊紅紅的。鍾天藍看見了,便問她是怎麼回事,她揉了揉眼睛,只說是眼裡進了沙子。一會兒,陳默也回來了,楊紫怡看見他,立刻低下頭。
晚上,24班的那兩個女生果然去找陳默了。蔣紅怡看見那兩個同學一起出去,走到了藝術走廊,心知她們是要去找陳默,頓時焦急萬分。她一會兒坐着,一會兒站着,一會兒跑到門外看看4班的方向,一會兒又回到教室。還總是問趙欣彤怎麼辦。趙欣彤剛開始還取笑她,久了也覺得心煩,最後實在受不了了,便叫她親自去4班“視察”。蔣紅怡不敢一個人去,便叫趙欣彤陪她,趙欣彤不耐煩地說:“不敢去就好好等着,別老在我眼前晃悠。”
那兩個女生穿過藝術走廊,來到了4班教室外面。陳默正在寫作業,窗戶邊的同學突然喊了一聲,“陳默,有人找你。”看到是兩個女生來找陳默,班上同學都開始起鬨,時不時發出奇怪的聲音。陳默也臉紅了,急忙走出教室。
鍾天藍異常興奮,看見那兩個女生便問任傑,“哪一個是陳默的女朋友?”
楊紫怡淺笑,淡定地說,“都不是。”
“對,都不是,”任傑說,“還是楊同學聰明。”
“你的意思是我笨了。”鍾天藍輕打了任傑一下。
兩個女生看見陳默,立刻迎了過來。三人都先做了自我介紹,然後開始交談起來。二人狠狠地誇了陳默一番,他卻只擺擺手,說自己沒有她們想象的那麼厲害,她們卻不依不饒,非說他有才華。陳默靈機一動,拿出鄭海作了擋箭牌,開始吹捧起他來。那兩個女生捂着嘴笑了,還說陳默傻得可愛。陳默卻是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傻在哪裡。
談話最後,終究還是逃不過詩裡那個人的話題。其實,剛開始寫這首詩的時候,陳默並沒有想那麼多,他只是想寫一首詩,這樣就能進入文學社,至於寫的是不是他和蔣紅怡,他也說不清楚。然而,這的的確確是一首愛情詩,詩中的男子文武雙全,女子傾國傾城,最後還是大團圓結局,讀者很容易就聯想到這首詩是作者爲他的心上人寫的。到了現在,陳默也越來越覺得,詩中女子的原型就是蔣紅怡了。
當二人問詩中的人是不是陳默的心上人時,他毫不猶豫地答了“是”;當二人問那人是不是蔣紅怡時,陳默也沒有猶豫,腦海裡已經給出了“是”的答案,但他沒有說出來,生怕會影響到蔣紅怡。畢竟他們有約定,要以朋友的名義在一起,如果太多人知道了他們的事,恐怕會生出什麼變故。
那兩個女生反覆問了幾次,陳默卻堅持他和蔣紅怡只是朋友,回答時還鎮定自若。二人見陳默面不改色,也不像是騙人的樣子,便不再追問了。她們和陳默告了別,還承諾以後會繼續支持他,陳默微笑着說了句謝謝,頭也不回地走進教室。
蔣紅怡見那兩個女生回來了,心裡安穩了一些,急忙求趙欣彤去打探情況,趙欣彤拗不過她,只得去找那兩個女生。蔣紅怡看着她們說話,心裡又變得急躁起來,她多想跑過去聽,卻沒有那個勇氣。蔣紅怡看見趙欣彤往回走了,立刻就跑了上去,小聲地問:“聊了些什麼?”趙欣彤摸了摸她的頭,親切地說:“放心吧,人家只當你的朋友,不會被搶走。”蔣紅怡很開心,這是她和陳默的約定。
晚自習下課後,陳默和任傑先回了寢室,其他同學也陸續走了,教室裡只剩下鍾天藍和楊紫怡。楊紫怡又拿出《五色筆》,一下子就翻到《牡丹亭少女》,然後小聲地讀了起來。讀完後說:“寫的真的好棒!”
鍾天藍拿過《五色筆》,也開始讀這首詩,楊紫怡閉上眼睛聽着,讀完後,鍾天藍笑着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他的?”
楊紫怡大驚,原來鍾天藍已經看穿了她的心思,她看着鍾天藍,鍾天藍也看着她。楊紫怡說:“我也不確定了,也許是知道他會寫詩時,也許是讀到《牡丹亭少女》時,也許是看到詩中的那個人時。”
“你看到詩裡的那個人了?”鍾天藍拉着她的手。
“嗯,看到了。我現在才明白,原來他以前每次一下課就跑出教室,就是爲了去見那個人。”
“那個人怎麼樣?”
“她很漂亮,才子佳人,他們很般配。”楊紫怡哽咽道。
鍾天藍伸手想給楊紫怡一個擁抱,楊紫怡卻一下子撲進她懷裡大哭起來。鍾天藍撫摸着楊紫怡的頭,她知道現在最好的方法,就是什麼都不說,讓她好好地哭一場。
鍾天藍說:“你以後要怎麼辦?”
楊紫怡坐直了身,擦了擦眼淚,“還能怎樣,把他當好朋友。”
“傻孩子,這樣對你不公平呀。”
“這種事哪有公平和不公平,”楊紫怡說,“你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我答應你。”
“嗯,這是我們倆的秘密。”
“嗯,放心。”
楊紫怡拿出一把小剪刀,將《牡丹亭少女》剪下來,然後拿出膠棒和一個新的記事本,把那首詩貼在了本子上。二人手拉着手回到了寢室,洗漱後,鍾天藍給楊紫怡道了晚安,叮囑她早點休息,楊紫怡微笑着點點頭,鍾天藍便先睡了。
寢室熄燈了,楊紫怡還坐在牀上,小心翼翼地打開摺疊小桌和小檯燈,將她的記事本擺在桌上,在貼着陳默那首詩的那一頁背面,寫下了一段話:“今天你寫的詩發表了,我本應該和你一起高興,然而,我做不到。當我知道這首詩是你寫給她的時,當我看到你和她坐在一起有說有笑時,我的心就像刀扎一樣的難受。我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對你的感覺漸漸變了,變得不再是普通同學的感覺,我想我是喜歡上你了,這一切都來得這麼突然,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但,你已經有她了,你是才子,她是佳人,真的好般配。你放心,我不是一個不懂事的女孩,我會盡力剋制對你的感情,不打擾你跟她的生活,但我不敢向你保證,如果我做得過分了,請不要怪我,因爲愛情,不是我能左右的。陳默,你是我的秘密,我最珍貴的秘密。我會把這個秘密埋在心裡,以朋友的名義,好好地和你相處。”
楊紫怡的眼眶早就溼潤了,她又看了一遍那首詩,再看了看自己寫的那段話,最後合上了記事本,藏進了牀頭櫃裡。她拉過被子,筆直地躺在牀上,勉強微笑着閉上眼睛,眼角還泛着淚。
第二天早晨,鍾天藍六點半就起牀了,她洗臉刷牙後,走到楊紫怡的牀鋪邊。楊紫怡睡得很香,眼睛有些紅腫。鍾天藍自言自語說:“這傻孩子,也不知道昨晚哭了多久。”她看了看時間,走出了寢室,關上了門,讓楊紫怡繼續睡。
過了半小時,楊紫怡也醒了,她坐在牀上,揉了揉紅紅的眼睛。她看了看鐘天藍的牀鋪,牀上沒有人,又看了看洗漱間,也沒有人,寢室裡只剩下她一個人。楊紫怡有點失落,慢慢地起牀,穿好衣服去洗臉刷牙。寢室門突然開了,進來的是鍾天藍,手裡提着一個小塑料袋,鍾天藍朝着洗漱間說,“你醒啦!”
楊紫怡正在洗臉,她放下毛巾:“嗯,你怎麼回來了?”
“剛纔看你睡得那麼香,就沒有叫你起牀。我去食堂吃飯了,順便把你的早餐也帶回來了,你看,小籠包還熱着呢。”鍾天藍擡高了手,塑料袋裡還冒着熱氣。
“真的啊!你真好,我以爲你……”
“以爲我不管你啦?快過來吃吧,吃了一起去上早自習。”
“好。”楊紫怡跑過來,接過鍾天藍手裡的袋子,“餓死我了。”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楊紫怡吃完早餐後,便和鍾天藍一起來到教室,同學們都已經在朗讀英語課文。任傑聽到了她們的聲音,便回頭問:“今天怎麼來這麼晚啊?差點就遲到了。”
鍾天藍說:“這個嘛……”
楊紫怡搶過話說:“怪我啦,我睡過頭了。”
陳默也轉過頭來,看見楊紫怡紅紅的眼睛,他說:“你眼睛怎麼了?昨晚沒睡好吧?”
“我……”楊紫怡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