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生穿着粉色的上衣,長長的頭髮用髮夾盤了起來,額前覆着劉海,劉海下面是一雙美麗的眼睛,樣子十分可愛。美中不足的是鼻子和嘴脣之間有一道小小的疤痕,如果沒有這道疤,她也算是天生麗質了。
那女生的同桌推了推她,她才知道自己正被人盯着。她和陳默對視了幾秒,臉開始泛起紅暈,微微低下頭去,微笑時左邊臉上還有一個顯眼的酒窩。她突然站了起來,使勁拍了一下桌子,大聲說道:“看什麼看,老孃就是這麼漂亮,不許啊?”
周圍的同學聽到那女生的話,都笑着看了過來。陳默沒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低頭笑了笑,轉過身繼續整理書本。
丘離對那個女生說:“好不容易來個男生,你能不能淑女一點,別把人嚇壞了。”
“老孃就是這個性格,改不了。”那女生伸手去拉陳默的胳膊,又對陳默說:“說清楚,剛纔看我幹嘛?”
看熱鬧的同學越來越多,陳默見她拉着自己,一時也很尷尬。
“謝梓琳,你對我同桌溫柔點,人家是文弱書生,經不起你這個潑婦折騰。”丘離也站了起來。
“抱歉啊,剛纔聽到你那句詩,想起一個老朋友。”陳默慢慢說道。
“噢,原來是因爲那句詩,還以爲你覺得我漂亮呢。”謝梓琳坐了下來,做出失望的樣子。
“你聽聽丘離的話吧,現在身邊有個男生,言談舉止要有個女生的樣子。”謝梓琳的同桌對她說。
“餘倩,你別管她,她這人沒救了。”丘離說。
“對了,你剛纔那句詩,是從哪兒看到的。”陳默問道。
“前不久看《紅樓夢》看到的,裡面有一句‘莫怨東風當自嗟’,讀起來覺得很有味道,我就去查了查,是元代高明寫的,上一句就是‘紅顏自古多薄命’。”謝梓琳說。
“我的老天爺,居然還看起名著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文雅了?”丘離笑着說。
“你懂什麼?明明可以靠臉吃飯,我偏要靠才華。”
“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長那麼醜。”
謝梓琳又站了起來,朝着丘離的胸口就是一拳,嘴裡還說道:“老孃只是小時候調皮,才落下了一道疤,不然老孃絕對是絕世美女。”
丘離沒有防備,不僅胸口被打疼了,後背也撞在桌沿上,她揚起手要去打謝梓琳,“就算你是美女,也沒有男生會喜歡你這個女流氓。”謝梓琳早就料到丘離要還手,看到丘離揚手後,她立刻就離開了座位,還對丘離做鬼臉。丘離沒打着她,自然也不甘心,她叫陳默起身。謝梓琳看見丘離要出來,立馬轉身跑出教室,丘離也追了出去。
陳默和餘倩看着兩人跑出了教室,餘倩笑着說:“謝梓琳就這個樣子,習慣了就好。”陳默也笑着點了點頭,轉過身繼續整理課桌。張雪峰和陶炎來到了陳默的座位,笑嘻嘻地問剛纔發生的事。陳默也忍不住笑,卻只擺了擺手,什麼也不說。張雪峰和陶炎也知無趣,便一起去教室外面透氣了。
一會兒,丘離從前門進來,卻不見謝梓琳。餘倩便問:“那個潑婦呢?”
“鬼知道她死哪兒去了,我追不上她。”丘離回到座位,又說道:“快上課了,我就守株待兔。”
一分鐘不到,謝梓琳果然也回來了,走的後門。丘離似乎能聞到謝梓琳的氣味,也向後門看去,正好就看見她走在過道里。謝梓琳停下,臉上很神氣,頭擡得很高,故意做給丘離看。丘離心中卻很不爽,恨不得跑過去打謝梓琳一個屁滾尿流,她轉念一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臉上露出了笑容。
謝梓琳看見丘離滿臉笑容,單純地以爲沒什麼事了,便安心地回到了座位上,還向丘離道了歉。丘離依舊微笑,不打她、也不罵她,只說了句“沒關係”,然後回頭準備上課了。謝梓琳暗自慶幸逃過一劫,卻不知丘離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寬宏大量了,她心想:“因爲來了個男生同桌,阿丘要留下一個好印象。”
丘離上晚自習頗不認真,一直在想如何報復謝梓琳,上課十分鐘了卻還沒有想出辦法。當看到教室角落的飲水器,又想起新同桌陳默,丘離靈機一動,頓時有了主意,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陳默也摸不着頭腦,因爲是上課時間又不方便問,只好繼續寫作業,殊不知自己已經成了丘離報復計劃的一部分。
下課了,丘離拿起桌上的水杯,將杯子裡的水一口氣喝完了,然後把杯子遞給陳默,讓他幫忙接一杯熱水。陳默想也沒想,拿起水杯就向教室角落的飲水器走了過去,接好了水又往回走。丘離估計了一下時間,便回頭對謝梓琳說:“謝梓琳,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是答出來了,我就不和你計較剛纔的事了。”
“好啊,丘爺真是大人有大量,什麼問題?”謝梓琳說。
“從前有兩個人,一個叫‘我喜歡你’,一個叫‘我不喜歡你’。一天,他們去爬山,‘我不喜歡你’掉下懸崖摔死了,那麼,剩下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這麼簡單,剩下的那個人叫‘我喜歡你’啊。”
餘倩聽見了這個答案,心裡一下子就警覺起來,再看看丘離得意的樣子,便猜測這多半是一個陷阱。
“剩下的人叫什麼?”丘離假裝沒聽見,又問了一遍。
“‘我喜歡你’啊。”謝梓琳又回答了一遍,音量比剛纔大了一點。
餘倩又聽見了這一句,更加確定這是丘離的報復計劃,但她也想看看結果是怎麼樣的,便沒有戳破。
“還是沒聽見。”丘離把耳朵湊了過來。
“‘我喜歡你’,你還聽不見嗎?”謝梓琳拍了一下桌子,站起來大聲地說。
恰恰這個時候,陳默也回到了座位旁邊,手裡的水杯剛剛放下,便聽到了謝梓琳的這一句,頓時尷尬萬分。周圍的同學也都聽見了,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那一句“我喜歡你”卻聽得是真真切切,再加上陳默和謝梓琳都站在那裡,同學們自然而然地以爲是告白,便開始拍桌起鬨。其他同學剛開始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便一個問另一個,很快就加入到了“起鬨”的陣營,張雪峰他們嚷嚷得最大聲,教室裡頓時炸開了鍋。
謝梓琳開始看着陳默,陳默也看着她。丘離拍桌狂笑,嘴裡還不停地說:“聽見啦,陳默都聽見啦,陳默都聽見啦。”餘倩也捂住嘴笑了。謝梓琳這才明白過來,這全是丘離的陰謀,全是爲了報復。聽着全班同學起鬨,看着面前的陳默,謝梓琳的臉紅得像西紅柿一樣,她立刻坐下來,趴在桌子上把臉藏着,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看見謝梓琳這樣,陳默也臉紅了。謝梓琳的那一句“我喜歡你”,明明是對着丘離說的,但他恰恰出現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卻被同學們認爲是理所當然了。細細一想,陳默也知道自己是被丘離利用了,若不是丘離叫他接水,這件事就不會發生。
謝梓琳一直趴着,直到快上課了,起鬨聲漸漸平息,她才稍稍剋制住了通紅的臉。丘離剛開始笑得停不下來,但看到陳默安安靜靜地坐着,心知自己做得過分了,慢慢地也止住笑容。丘離向陳默說:“實在不好意思,把你拖下水了。”
陳默吹着口哨不作回答,拿出了新一期的《五色筆》,翻到了詩歌板塊,找到了陳凱發表的第一首詩,詩的名字叫做《流浪的貓》:
“我疲倦的行走
踩着低沉的雲
陰冷潮溼的空氣
壓得我快要窒息
巫婆執起儀式
墳墓一樣安靜的夜
滑落的液體
侵蝕了我的夢
流浪的貓
對着我咆哮
嘲笑被淋透的我
他也在雨中奔跑”
陳默只是讀詩,讀到有韻味的句子還用筆做了記號,完全忽略了丘離的存在。丘離見陳默不接受道歉,心裡也着急起來,突然,她靈光一閃,想到了從謝梓琳那裡打破僵局,於是回頭對謝梓琳說:“都怪你,剛纔不要那麼粗魯,我也就不會這樣對我新同桌了。”
“什麼?怪我?我打了你,你打回來就是了,誰讓你這麼陰險,這種事都做得出來。我沒心沒肺倒是不在乎,你也不爲陳默想想。”謝梓琳大大咧咧地說。
“女大不中留啊,剛剛表白就替人家說話了。”餘倩插嘴說。
謝梓琳的臉又紅了,忙翻開一本書,低頭看了起來。陳默收好了《五色筆》,淺笑着說:“好啦,別取笑我們了,要上課了。”
“你不生氣了吧?”丘離問道。
“人家女生都沒有生氣,我是男生,有什麼好生氣的。”陳默說。
“那就好。”丘離笑嘻嘻地寫作業了。
晚自習下課後,謝梓琳迅速整理好了書包,只和餘倩說了聲再見,立刻就跑了出去。陳默聽見了聲音,回頭看時,謝梓琳已經跑出後門了。丘離還笑着說:“表面上是個潑婦,其實就是個小女生,看她害羞那樣。”陳默問道:“她不住學校嗎?”丘離便開始講起謝梓琳來。
謝梓琳是走讀生,不在學校住宿。她的家離學校不遠,每天早自習上課之前來,晚自習下課後回去,三餐基本都在學校,有時從家裡帶盒飯,有時去食堂吃。就像丘離說的那樣,謝梓琳表面上大大咧咧,說話不經大腦,大多時候的言談舉止都沒有個女生的樣子,被丘離她們稱爲潑婦,但是,謝梓琳其實很細膩,心裡住着的是一個小女生,從剛纔害羞和逃跑的樣子就可以看出來。至於她臉上那一道疤,是小時候被鏡子割傷的。
謝梓琳來到車棚,找到了她的自行車,騎上車便往校門去。謝梓琳一邊騎車,一邊回想剛纔發生的事,嘴裡還說着:“死丘離,就欺負老孃單純。”她又想起陳默和她自己當時的樣子,頓時又羞澀起來,忙搖了搖頭說:“不,老孃纔不會喜歡他。”說完使勁蹬起了踏板,自行車也跑得越來越快。
回到寢室後,室友們都圍着陳默,吵着鬧着要聽故事。陳默卻很坦然,只說是誤會,便把真相告訴了他們,七個人將信將疑。張雪峰說:“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但全班同學現在可不那麼認爲。”
“是啊,大家都以爲謝梓琳給你表白了,而且還是你剛剛換了座位的時候。”董陽說。
“懶得管他們,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陳默在牀上躺了下來。
尹亮說:“這可由不得你,你是不知道輿論的力量有多大。”
“對,一旦同學們都起鬨了,你也身不由己。”陳凱附和道。
“到時候你想拒絕都難啊。”江淇也說。
“我纔不信呢,難不成被你們吼着吼着我就喜歡上她了?”陳默說。
“那我們就等着瞧,”陶炎說,“你遲早會淪陷的。”
“其實想想也好啊,這是老天爺對你的補償。”程巍取笑道。
陳默也不聽了,拉過被子蓋住了頭,任他們說些有的沒的。七個人見陳默煩了,也都各自上牀睡覺。陳默見外面沒了聲音,便推了推被子,露出了頭。室友的話一直在陳默耳邊迴響,以前他也聽說過輿論的力量很強大,只是從來沒有發生在他自己身上,這一次,終究是輪到他接受考驗了。
陳默對自己還比較有信心,畢竟他剛剛失去了蔣紅怡,還失去一個楊紫怡,他堅信自己是不可能那麼輕易就淪陷的。但一想到晚自習發生的事,同學們的起鬨,陳默竟有點心虛,他又用被子蓋住了頭,努力地睡去。
謝梓琳回到家,從進門到上牀睡覺,甚至從教室出來,腦子裡想的全是晚自習那件事。媽媽問她今天過得怎麼樣,她也回答得心不在焉,只是敷衍了幾句,媽媽以爲她累了,便叫她早點休息。
謝梓琳躺在牀上,心裡頗不寧靜,翻來覆去睡不着覺。媽媽進來關了燈,給謝梓琳道了晚安,還說道:“明天早點起牀啊。”她也說了句:“嗯,晚安。”媽媽關上了門,她拉過被子蓋住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