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一響,陳凱不等鬆哥發話,立刻衝出教室。他跑向語文組老師的辦公室,想去送一送蔣老師,他一邊跑,一邊還唸叨:“蔣老師你可要等着我啊。”鬆哥果然沒有講完卷子,看着陳凱跑出去,他順手一揮說,“好吧,你們要去的也去吧。”不少和蔣老師關係好的同學也跟着陳凱去了。
陳默沒有去,他翻開筆記本,看着蔣老師寫給他的八個字:積累,閱讀,感悟,書寫。謝梓琳看着陳默的背影,還幻想着他告白,等了五分鐘,“前方的木頭”卻沒有任何動靜。她又開始失落,又開始生悶氣,隨後踢了他的椅子,他回過頭來。
謝梓琳高擡頭,用鼻孔對着陳默,抱着肘說:“你上節課要說的話,還說嗎?”
陳默一怔,明知道謝梓琳說的是告白的事,他卻裝傻,“上節課?上節課不是在送蔣老師嗎?說什麼?”
謝梓琳的失落全變成了氣憤,心想:“膽小鬼,一點也不負責任。”她咬咬嘴脣,看向一邊,“好吧,沒事。”
穆子輝恰好經過,看見謝梓琳忿忿的樣子,笑着說:“喲,小兩口吵架了?”
謝梓琳斜視了穆子輝一眼,“滾,別惹老孃。”
穆子輝看看陳默,一邊說:“陳默好好管管她。”一邊往後走。謝梓琳頓時怒了,朝着穆子輝的屁股就是響亮的一巴掌。謝梓琳平時大大咧咧,經常和男生們打打鬧鬧,同學們也都習慣了,把她當個假小子,但這次似乎有點過頭了,竟然直接用手拍在了男生的屁股上。穆子輝帶着笑罵道:“你個女流氓,敢打我屁股!”
穆子蘭聽見了,頓時心生醋意,馬上從座位上跑過來,一聲不吭地把穆子輝拉走了。陳默心裡也打翻了醋罈了,平時他就不願意看到謝梓琳和別的男生動手動腳,這次居然……但謝梓琳又不是他的女朋友,他也沒有資格管她,於是,他又後悔自己沒有告白了。
陳默壓住心中的妒火,強笑着說:“你怎麼可以打男生的屁股?”
“我想打就打,關你屁事?”謝梓琳又抱着肘,高傲地說。
“你是女生誒,平時和男生打打鬧鬧也就算了,這次居然……”
“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你憑什麼管我。”
“行,我不管,我纔沒心思管你。”陳默狠狠轉過頭。
看到陳默的反應後,謝梓琳突然有一種勝利的感覺:陳默在吃醋,陳默還是喜歡自己。她默唸道:“讓你不告白,活該,現在知道難受了吧。哼,看我不好好報復你,不酸掉你幾顆牙我就不姓謝。”
陳凱等人來到辦公室,幸好蔣老師還在,陳凱喊了聲“蔣老師”,然後勇敢地走了進去,其他同學只是圍在門口。蔣老師正和一位女老師說話,看見陳凱來了,便笑着說:“陳凱,來得正好,看看你們新的語文老師。”
那個女老師戴着紫框眼鏡,中等身材,說瘦不瘦、說胖也不胖。陳凱看見她,興奮地說:“龍老師。”門邊的鐘七七也喊:“麗麗姐。”女老師名叫龍坤麗,二十六、七歲,是高一上期陳凱和鍾七七的語文老師。看見新老師就是以前的老師,他倆都很高興。
過了一年,龍老師已經不太記得鍾七七了,但對陳凱倒是印象深刻,因爲鬆哥當時經常提到他。龍老師笑着對陳凱說:“陳凱,你小子不錯噢,數學那麼糟,居然考到實驗班了!”陳凱仰天大笑,“哈哈,我數學雖然不行,但是其他科很好啊。”鍾七七也走進辦公室,提了一兩件和龍老師有關的事,龍老師也想起她來。
老師很容易忘記學生,而學生很難忘記老師。
第二天的語文課,同學們都精神飽滿,等着新老師進教室。昨天聽鍾七七說了新老師就是龍老師後,以前9班的同學都特別開心,還在班上給龍老師打起了廣告,說龍老師怎麼好、怎麼好,和藹可親,從不發脾氣,還讓大家叫她“麗麗姐”。
龍老師剛到門口,教室裡掌聲雷動,同學們齊聲說:“歡迎麗麗姐。”龍老師驚喜地走進來,臉上笑開了花。她站在講臺上,深情地朗誦道:“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刻,爲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它讓我們結一段塵緣。”教室裡又響起一陣掌聲,鍾七七大聲喊:“麗麗姐。”
龍老師看向鍾七七,突然,她有些激動,徑直走向鍾七七,手還指着某個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同學們都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鍾七七也有些吃驚,心想:“不是指的我吧。”龍老師在鍾七七前面的座位停下,指着王昊,激動地說:“啊啊!甄子丹!”
王昊一臉懵,其他人也沒有反應過來,都在交頭接耳。龍老師後退了一步,仔細觀察王昊,王昊有點害羞了。龍老師又笑着說:“真的挺像甄子丹的。”大家又看着王昊,這才明白,王昊長了一張明星臉。穆子輝說:“你還別說,還真有些神似,以前怎麼沒發現呢?”同學們都笑了起來,王昊卻是滿臉的尷尬。
龍老師帶着笑走上講臺,拿出一張試卷,問道:“蔣老師講完試卷了嗎?”同學們說:“講完了。”龍老師便把試卷放在一邊,又說:“那把後面的電視機打開,今天我們看話劇,《雷雨》。”月考後應該上新的單元,第一課就是《雷雨》,爲了方便同學們學習,看看《雷雨》的視頻是很有必要的。
那時候,教室裡還沒有多媒體,只有一臺電視機,擺在教室後面高高的架子上。一中雖然是市裡最好的學校,但這裡的“最好”指的是教學質量最好,自然環境最好。而在教學設備方面,一中就不怎麼樣了,和城北中學相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上。校長經常說:“要發揚艱苦奮鬥的精神,我們雖然沒有多媒體,但年年高考的優生率都是第一啊。”
同學們雖然都明白校長的意思,但還是會抱怨一中條件差,還開玩笑說:“當初去城北就好了”。學生時代總覺得自己的學校差,別人的學校好。幸好,每個教室還有一臺電視機,也算多了份安慰。電視機連着教務處的總機,每當要使用視頻素材,教務處便在總機上播放,然後各個分機上就可以觀看了。除了上課看教學視頻,讀報時間之前還可以看會娛樂節目,其餘時間那電視機就是一個擺設了。
聽說要看視頻,同學們都興奮起來,立刻將椅子換了方向,面對着電視機坐下。有些同學視力不好,還把椅子搬進了過道。任博迅速走到電視機下,矯捷地一躍,就打開了電視機的開關。《雷雨》已經播了一會兒了,想是上課鈴一響教務處就開始播了,大家便和龍老師一起看這部話劇。
同學們剛開始都坐着,安安分分地看話劇。過了一會兒,一些人站了起來,一些人跪在椅子上,還有的人竟然拿出零食來吃,總之各種姿勢、各種動作都有。每當前面的人擋住了後面的視線,後面的人就會左搖一搖、右搖一搖找角度看,實在看不見就要抱怨一番。如果前面是男生,後面是脾氣大的女生,那麼男生就得捱罵了。龍老師任由他們吃零食、打打鬧鬧,她知道,這是學生們在學校裡難得的樂趣,想管也管不了。
電視里正演到侍萍的戲,侍萍剛說完那句詞:“我這口氣憋了二十多年了。”突然,教室裡噗的一聲,緊接着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無法言說的氣味,同學們和龍老師頓時大笑起來,江淇卻低下頭,臉比猴屁股還要紅。
崔小詩大笑道:“江淇,你好惡心。”
“你這口氣也憋了二十多年啊。”沈靜蘭扇了扇面前的空氣。
龍老師也大笑道:“是誰?”
同學們都看着江淇,江淇無奈地舉起手,慢吞吞地說:“那個,上午吃了一包豆子。”
教室裡又爆發出一陣笑聲,沒有人再去看話劇。謝梓琳對江淇說:“啊,你憋了二十多年的屁啊。”龍老師也笑個不停,過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忍住笑說:“好了好了,大家繼續看電視。”說完她又笑了。同學們一直在笑,江淇真恨不得挖個坑鑽進去。
多虧了江淇,讓龍老師在2班有了一個快樂的開始。這是龍老師給2班的第一節課,是陳默他們高中過得最快樂的幾節課之一。這節課後,同學們怎麼也不肯放過江淇,無論何時何地,只要遇見他,都會大笑着對他說出《雷雨》裡那句詞:“我這口氣憋了二十多年了啊。”特別是在語文課上,只要他說話,同學們就會嘲笑他。江淇原本在所有課上都表現得最爲活躍,特別愛和老師交流,但從這次以後,他基本不在語文課上發言了。
龍老師熱情開朗,她的課堂比蔣老師的還要活躍,除了怕被嘲笑的江淇,其他同學都很愛發言,有時陳默還會和龍老師鬥鬥嘴,而龍老師絕對不會生氣。課下的龍老師也很喜歡和同學們打交道,她很快就融入了2班這個大集體,很多女生剛開始都喊她龍老師,但沒過幾天,就都跟着鍾七七喊她麗麗姐了。
到了星期天,又是換座位的日子。陳默應該搬到第四組最後一排,謝梓琳應該搬到第四組第一排,兩個人第一次面臨分離,一個人在最前,一個人在最後,相隔甚遠。自從謝梓琳打了穆子輝的屁股,陳默說他沒心思管她的那天起,他們就再也沒有說過話,並不是因爲還在生氣,而是因爲誰也不想先開口,先開口就意味着承認自己錯了。
換座位時,陳默聽到後面搬動桌子的聲音,鼓足勇氣回頭說:“我幫你搬吧。”丘離和餘倩鬆了口氣,這幾天陳默和謝梓琳都安靜得可怕,夾在他倆中間真的很難受,現在好了,終於打破了僵局。
謝梓琳聽到陳默的話,心裡非常開心,心想:“哼,我還以爲你能堅持很久呢。”她冷冷地說:“不用,我的事哪敢麻煩你呀。”
丘離對謝梓琳說:“你那小胳膊小腿,就讓他幫你唄。”
陳默低下頭說:“謝姑娘,我錯了。”
“人家都道歉了,還不借坡下驢。”餘倩說。
謝梓琳心想:“一句‘我錯了’就夠了嗎?我纔沒有這麼容易打發,起碼要兩句。”她繼續挪動桌子,說:“他纔沒有錯,沒有錯。”
只要陳默再說一句話,謝梓琳就會和他和好如初,但陳默又沉默了,任由謝梓琳走開。謝梓琳走得很慢,等着陳默叫住她。然而,陳默一直沒有說話,她後悔了,心想:“謝梓琳你又任性了,剛纔原諒他不就沒事了嗎?現在怎麼辦?”
陳默安靜地將課桌移到最後一排,徑直走出教室。謝梓琳回頭,看着他走了,心裡又是一陣失落。丘離看着她說:“死鴨子嘴硬。”謝梓琳繼續挪桌子,費了好大的勁才挪到第一排。以前都是陳默幫她,這次她親自搬了後,才知道這課桌有多重。
謝梓琳搬到第一排後,總想着陳默會來找她,即便不來找她,他打水時總要過來,因爲飲水機就在她座位前面。但兩天過去了,陳默始終沒有來過教室前面,連打水都是丘離幫的忙。星期三上午,大課間時,丘離又拿着兩個杯子過來,謝梓琳知道其中一個是陳默的。丘離說:“看什麼看。人家都道歉了還要鬧脾氣,現在怎麼樣?人家不來找你,心裡不好受吧。”
謝梓琳咬咬嘴脣,不回答丘離的話,低頭假裝看書。
丘離接滿兩個水杯,走之前說:“你可別把他還給蔣紅怡咯。”
謝梓琳心裡一驚,擡頭一看,丘離正微笑地看着她。她明明在乎陳默,卻還要嘴硬:“那是他的事,跟我沒關係。”
丘離搖搖頭離開了,回到座位,將杯子放在陳默桌上。陳默問:“你和她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你們兩個人真是般配。”丘離坐下說。
陳默不懂丘離的話,看着謝梓琳的背影,他擰開水杯,大大地喝了一口。高高的水溫狠狠刺激了他的口腔,他立馬把水吐出來,褲子和書都被打溼了。陳默說:“哇,同桌,你要燙死我啊。”
丘離大笑,“廢話,那是開水啊,你的手感覺不到嗎?”
“我的杯子可不傳熱。你怎麼不提醒我一下?謀殺我啊?燙死我了誰教你做題。”
“豬不怕開水燙。”丘離拿了幾張衛生紙蓋在陳默桌上,又遞給陳默幾張,說:“褲子上的自己擦擦。”
陳默一邊擦一邊說:“真是,差點就斷子絕孫了。”
丘離臉紅了,翻開了英語書預習新課。陳默擦乾褲子,又將桌上吸了水的紙扔到後面的垃圾桶。
代盼盼出現在後門,大聲地喊了句:“陳默,跟我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