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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吃飯與撒嬌之二

第三章:吃飯與撒嬌之二

(3)本與末

不知辛安有沒有爲我的事兒作檢查?反正後來他沒有打我。我被司於勰領去大學,原來的西用大學又改名了,叫青年學院,專門爲各鎮培養和儲備政事人才,她就在那裡混飯吃。我問司於勰:“你學問很深嗎?教什麼的?”她笑笑:“教大學語文。一會我去上課,你別亂跑。”我點點頭。我喜歡學校,有許多美女,年輕人,書香氣。可我坐不住,出去溜達到一板報前,上面什麼寫着講座名:“傳統文化精講,主講人:湯空勺”,後面是他好多串嚇人的頭銜。我高興地溜進去,講的果然是孔學,而且是孔學最大的學問《中庸》,聽他慢條斯理道:“中庸主要講的是處世之道,實際上就是鄉愿,具有明顯的時代侷限性,我們一定要批判其中錯誤的封建思想,旗幟鮮明地堅持正確的東西。”

我感覺有些不解,聽旁邊學生竊竊私語:“他爹就是湯一碗,名儒宿老,來頭極大,他自己現在也是我們寬州府的孔學旗幟,文化名人。真是老子英雄兒好漢,一個講座三小時,要五萬塊錢呢。”這時聽那空勺又道:“比如下面這句:‘德者本也,財者末也,外本內末,爭民施奪。’我們認爲物質是第一位的,應該是財者本也,大家都富裕了,纔會民不施奪。夫子之所以把德捧的很高,有爲當時的統治者辯護、粉飾之意。”

我覺得他應該講‘我認爲’,而不是‘我們認爲’,而且,看似有些道理,卻明顯誤會了夫子的本意,便忍不住插嘴道:“末的意思有兩層,第一它並非可有可無,而是必須的,第二纔是它在位次上的居後。那句話的意思是人是有德之人、是役財之人,人不是財迷,不是爭財之物。做事待物,當然得客觀,財是基礎,正因爲是基礎所以是末;但說到做人處世,那還得精神先行,故德才是根本。”

湯空勺沒看清我,誤以爲是哪個學生,略一沉思道:“物、財是基礎是前提,所以是第一位的,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沒有腦袋的人會思想嗎?”我較真起來,站高處道:“是呀,不思不想,沒有精神和意識,財還是你眼裡的財、物還是你眼裡的物嗎?想了還爭,爭了財之後爲物所役,這是沒想清楚;有腦袋且有德行的人不是不想,是想清楚了,所以不去爭,不爲所役。人之爲人,其區別特徵就是人有精神有思想,存在的根據是末,存在的區別特徵是本,否則人不再是人,更無所謂本末了。”

一旁陪坐的主持人不滿道:“誰啊?咋好像還人身攻擊了呢?注意我們的傳統文化素養!和我們當代大學生的基本素質!”湯空勺很智慧很寬容地笑道:“沒那麼嚴重,探討嘛。不有一首歌裡也唱了嗎?道義放兩旁,把利字擺中間?”我生氣道:“那還講啥?都把利字擺中間了,就乾脆拿利講利唄,還把道義擺設在兩邊幹什麼?顯得假惺惺的!”主持人終於看清我,態度堅定利落地平聲道:“那是誰家的孩子啊?搗什麼亂嘛。讓他出去!”湯空勺又幽默道:“嘿嘿,他那樣一說,我們再這麼做,感覺兩個大人倒像是小人了!好,言歸正傳,小人這個詞其實也是封建思想殘餘的表現,人以等分……”

一學生過來拍拍我肩膀,輕聲笑道:“小夥子,走,大哥給你買糖吃。”他叫鍾毅庸,真給我買了糖:“你呀,這下估計學院額外申請的經費沒戲了。聽說他脾氣大着呢。”“幹嘛找他要錢?”“因爲沒錢啊?他是整個寬州府文化協會的會長,申請經費當然得通過他。”我安慰道:“不說都理性了嗎?你們想想辦法讓他理性起來,他會答應的。”“呵呵,沒看出來你老道的很哩!”

回去辦公室,見司於勰正打聽我的去向,有人找她道:“會長請你去呢。”“你們去個人得了,我還得找兒子呢。”“會長指名道姓,我去男扮女裝啊?欸?那不是你兒子?”我走過來道:“我跟你去,看那傢伙什麼意思,也好保護你!”司於勰看着那人:“這樣不合適,還是另去個人好些,免得站住惹麻煩。”那人揮揮手:“一塊去吧,記着我們還找他申請經費呢,話說好聽點!”

湯空勺倒是穿戴整齊,請司於勰坐了道:“我看過你寫的詩,底子不錯嘛。”“哪裡,豈敢在會長面前耍大斧?”“不用謙虛,你的詩我是看過的,難道我還看錯了不成?只是沒想到你這麼年輕。”“年輕啥呀,孩子都這大了,煩心事多着呢,這不正準備給他換個學校。老呆那些地兒不傻也會變傻。”“嗨,生活嘛,倒是聽陳院長說起過你兒子的事,要堅信陽光總在風雨後。你古文學底子這麼好,不如去我那裡做幾年專職秘書,這邊工資照發,既照顧了自己的興趣愛好,又增加些小收入,填補日常家用。”司於勰再次謝絕,我看那湯空勺臉色微變:“我是很愛才的。真理嘛,越辯越明。今兒我講《中庸》,就對其中的糟粕做了進一步剔除。不過中庸有中庸的道理,人嘛,凡事不好走極端的。”

我想,難道他就是傳說中拿政事正確套一切文藝理論、思想藝術、歷史哲學及其他文化現象的大神?而且,他那話裡似有威脅,或者說威脅嚴重了,是有威嚴的規勸。非得讓司於勰當他的專職秘書?我着急了,不能讓她跟去學壞了,更對這個湯空勺口中的“糟粕”、“殘餘”之類很反感,便氣哼哼道:“那些糟粕既然兩千多年來一直毒害着你先人,你咋還這頑強地出現在這世上了?!那中庸上承天道生物,下曉物理格致,中行人德仁愛,怎麼就成鄉愿、糟粕了?述而不作、處中而用、誠敬貫通,如何倒成庸俗不知進取的折中主義了?”司於勰驚叫一聲,使勁拽了我一下,一個勁的向湯空勺道歉,一邊拉着我走出屋子。我輕蔑地回頭瞟他一眼,發現那傢伙不僅沒有氣急敗壞,嘴角竟然露出一絲深不可測的笑意!我脊背發涼:他爲什麼不去做政治家呢,玩文化幹嘛?

(4)道德左傾

我被換到正常學校,但不只“偏科”嚴重,也很討厭語文,那些個標準答案弄得我頭疼不已,老師的紅叉叉,活像是一個個血淋淋的勾決,我自己又如同一隻挖空了殼的肉雞,被亂七八糟的東西不停歇地填啊充啊,神經的伸縮度受到嚴峻挑戰。很快,我開始逃學。其實我也是乖孩子,只不過有時候耽於幻想,不像別的孩子那樣追求和依賴大人們的誇獎。

逃學後的目的地自然便是大學,雖然沒有了那種古色古香的文人氣息,但好賴像個大花園。最主要的是人,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有着優雅的夢想與追求,沉浸在並汲取着人世間的各種營養,忐忑而果決地要去開拓一片未知。而且,這所大學有我一個說得來話的朋友,鍾毅庸。我親切地叫他豬欄哥,因爲那天他給我買糖後,打了一個有意思的比方:他說把利字擺中間,就像是讓人們在裝修豪華的豬欄裡同享動物的狂喜。我當即贊同,利雅堅府就是這樣把人養成豬的,他們以極端的物理爲指導,守着實用理性,把成功看得比天還高、比德還厚,把最基本的人權、人道吹的神乎其神,還因此洋洋得意地標榜自己多人文,其實壓根就幾個識字之人,在文化的鏡子前搔首弄姿,惺惺作態。

學生食堂的二樓設着很多雅間,有一次,我又遇見了湯空勺,領着個利雅堅府的學者上了樓,我趕緊扒完飯,拉着鍾毅庸去偷聽。利雅堅府人的客套話都很少,也還坦誠,說起文化,搖搖頭道:“我們也迷失。我們趕跑了神,卻玩知喪志,迷失在科學理性中。神在人羣中不知去向,人在一邊不知所以。”湯空勺態度謙和:“要說我們孔學算是古老了,但沒有進步性,其實照我看它早已過時了,得靠我們這些後人一輩輩地去鑑別、批判。我想,不要說孔學,就是一個其他東西,如果大家都去註釋,一直不停歇地註釋,一代又一代的擦拭、挖掘,不成經典也難呢。”我又氣憤起來:什麼意思?是說孔學是宣傳出來的經典嗎?那也需有個前提,就是它厚實,挖不空,耐用,經得起時間的風化,有好東西,能刨出閃光點來!

鍾毅庸亦有同感,見一服務員來送菜,要過盤子走進去道:“是啊,還是你們利雅堅府人品質好。我學的不好,但就書本上得來的感覺,你們是貴族意識、啓蒙思想、進取精神結合而來的碩果,特別是建國之初那一代人,堅守住了自己的信仰與操守,形成好傳統,至今使你們受益。不像我們寬州府,祖宗英雄兒孬種,讀不懂不說,還老喊着要打倒它,好像打倒最厲害的那個,自己就成了最厲害的,名利自然是滾滾而來,說不準還做着不朽的大夢呢!”

湯空勺乾咳一聲:“是啊,利雅堅府人就是有道德,寬州府人就是詭詐。小鐘的這個觀點我還是很贊同的,你們的人普遍地實誠,品種優良,中間沒有專制啊、暴政啊、造反啊什麼的,文明一步到位。所以可以肯定的是,你們將繼續先進下去。”“我倒覺得你們孔學是很伸縮很厚重很瀰漫很覆蓋的東西,思維品質上比我們有優勢。”湯空勺輕笑道:“思維品質?是啊,我們歷史上發生過一些個過激,不過在對待傳統文化方面,現在毋庸置疑,是完全客觀的、理性的、揚棄的態度。”

鍾毅庸可能是激動了,不依不饒道:“揚棄?用物質決定論去揚棄?如果是個一直活着的神仙,覺着自己幾千年前說過的話過時了,那還可以改改,可對那些已經作古的人,卻沒有自己去改的機會。這本是文化發展進步的自然之理,卻有人揪住辮子,覺得聖人不如自己的地方也很多呢。”湯空勺忍無可忍,拍了桌子喊道:“陳院長?這咋回事?貴校的學生想出名都靠的這種辦法?!你們的禮儀呢?你們的忠恕呢?你們的子曰詩云、彬彬有禮呢?!”

還是利雅堅府人幽默,用那平直的音調笑着勸道:“哦,沒必要這樣子,說話無罪、學術無罪、名利也無罪,你看湯菜都撒出來了,咦?這是肉菜嗎?怎麼中間還是空的?”湯空勺氣哼哼道:“是虎鞭!哦,不不不,這什麼菜?服務員呢!”他爲自己的失態後悔,一個大四的毛頭小子懂什麼?大可不必,大可不必!我說他聽不懂的,看他還怎麼插嘴。

只見湯空勺略一思索道:“佛雲‘自他不二’,自力與他力構成真智慧,這些佛學中內涵現代科學思想的卓識,在《中庸》中是絕難找到的,不過現在的大學生應該多少會懂點。”鍾毅庸道:“孔學中的這些思想不少呢。‘天地之道,爲物不二’,必因其才而篤焉,‘不息則久,久則徵’,萬物成焉,所謂‘思之思之,鬼神通之’。”湯空勺略微一怔,旋即不屑道:“倘若不懂了就把鬼神擡出來搪塞,那真是沒一點科學精神,可悲堪哀啊。”鍾毅庸道:“《中庸》中內涵的格致之道有二,一是關係中確定,此爲格物,二是自身中反向極端,此爲致知。格物類似於物的經緯度,致知即‘兩端持中’,兩端之外爲他物,兩端之中爲物之性。”

湯空勺又有些不屑,惱道:“誰教你的這些個!《中庸》裡不是說德生的物嗎?!”我在外面差點噴鼻,聽鍾毅庸又道:“天地之大德曰生,誰生的?力生的,他力與自力同時出現。怎麼生?久而徵,不見而章,無爲而成。”“是啊,那都是力的功勞,關德什麼事了!還是科學至上,利用至上。”“‘屈信相感而利生焉’,‘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神身以崇德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生而有德,德是大本而不是生物的工具。”

就聽那利雅堅府人一拍大腿道:“精闢呀!佩服,佩服!”湯空勺略微尷尬地岔開話題,忿忿不平道:“說起德,真是人心不古。我一個學生,前段時間做了個很有意思的試驗,故意把銀行卡放自動取款機旁,就見不少大學生拿了卡在那裡反覆試錯密碼,那個醜態啊,真是令人痛心疾首!青年啊,我們寬州府的未來啊!說到這裡,我真是飯也吃不下啊!”鍾毅庸爲他夾了一大筷子虎鞭,他禮貌地謝謝一聲,一邊直搖頭,一邊優雅地扒進嘴裡。

那利雅堅府的貴客也搖搖頭,表示不解,湯空勺又感慨道:“看看你們多實誠吧!難道你就沒想過他們試密碼時那種卑微、猥瑣、貪婪、無恥的盜賊心態?”“是不是想拿到裡面的錢?”“肯定是啊,那可是盜竊啊,還聖人的學生呢!”“我覺得是這樣呵,”那利雅堅府人略一思索道:“我覺得那說明不了什麼。你可以說無私多麼好,也可以宣傳某人多麼無私,但你不能要求別人無私。”鍾毅庸聽說,直點頭:“您雖然不是寬州府人,但對孔學真的是很有感覺,夫子認爲仁好義好,而沒有認爲無私多好,相反,他認爲私必不可少,只是排在了義的後面。該取私利時取,不該取時纔不取,必要時不只不取,守仁護義、不惜犧牲自己。”洋教授點點頭:“是啊,無私會產生一種很奇怪的造反和破壞心裡,和平時期更沒有什麼建設性,固執地秉持這種激進偏激的思想,是道德左傾。私是文明的濫觴,不能沒有它的。”鍾毅庸接道:“其實道德標杆多少都帶點左傾,但不能這樣左。我去過仁字塔,塔內有私,私有萬私,公只一公,不過那公穿私而過,很是魁偉。”

湯空勺緊張地擺擺手:“這公私的事我們就不討論了。不過拿人銀行卡試錯密碼,也絕不是什麼義舉啊。”洋教授笑笑:“這個本末倒置的試驗設計得有些扯淡,好像測試不出來有多少人是道德楷模,事實上卻成了測試有多少人有做賊的潛質?極不道德,卻很有趣,我也很想知道試驗結果。”湯空勺拿出手機:“剛好我這學生想去你們州府考察,我叫他做個詳細的彙報,順便介紹你認識一下。他叫賈生範,雖剛到而立之年,卻已經是正七品實職了,儘管目前沒被放在重要崗位,但級別上去了,資歷也混到了,而且上面有人,前途不可限量啊。屆時還請你多關照些。”

我等不到鍾毅庸,溜下來在校園裡四處漫遊看美女,跟着一條細長腿來到一自動取款機前,見那裡果然放着一張卡,剛拿起來看,後面氣喘吁吁跑來一女生,一把搶了過去,我不滿道:“怎麼也不謝謝一聲?”她不屑地一回頭:“哼!小偷!”我無言以對,忽然看見鍾毅庸的身影,忙喊:“豬欄哥,咋不陪大學者們吃飯了?”“湯教授開始拉關係、講官場了,實在是聽不懂。”“試驗結果如何你聽了嗎?”“呵呵,這你也關心?”“剛被人叫小偷,想知道我是哪一類。”“嗨,別在意,吃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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