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你包就包，別把我當糉子裹行嗎？”
車上的兩人仍在爭吵中。
“什麼糉子啊，你現在還有功夫嫌棄我的手藝嗎？”
“可是真的很痛啊！”
“哦, 你還知道痛哦！那當初幹嘛死也要叫我帶你來啊！”
“喂, 你別搞錯重點, 現在明明就是你在謀殺我……”
“我謀殺你？我謀殺你就不會讓自己冒着被血弄髒的危險在幫你包紮！！”說完, 黛安娜狠狠地瞪了紀南風一眼, “叫你不要來你偏要來，現在好了吧，弄成這樣, 舒服了吧？”
“你在碎碎念什麼？”
“我哪有在碎碎念！”
“越來越像老太婆了，當心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不是還有你在嗎？反正五歲那年咱倆就訂婚了……”
“見鬼！誰要娶你啊, 話這麼多, 手又這麼笨！”
“完蛋了啦, 血又冒出來！拜託啦，不要再動來動去的好不好！人家都包不起來了啦, 嗚嗚嗚……”
說實話，每次看到黛安娜被氣得哇哇亂叫的樣子，心情就會變好，這大概，就是友情的力量吧。
“好啦, 我不亂動了, 你慢慢包吧。”紀南風微笑了一下, 把頭扭向了窗外, 不再去理會黛安娜那明明是在努力卻還是避免不了越弄越糟的動作。
只是, 天已經這麼黑了，楚凝還沒回來嗎？對着那間燈火通明的店鋪, 他的心，反而像一艘孤伶伶的船，在這迷茫的夜色中，不安地飄蕩了起來。
終於，黛安娜搞定了，她丟下剩下的紗布，癱倒在車座上，“喂，紀南風，我餓了，我想去吃飯……”
就在這時，紀南風的眼睛亮了起來。
楚凝！楚凝從店裡跑出來了！他頓時一臉興奮的握住車門把手，準備從車上跳下來，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又令他駐足不前。
只見楚凝站在門前的馬路上，從她的身體左側正緩步走來一個高個男人，當楚凝看見他時，立即不等他近身上前，就主動跑過去擁抱了他。那一刻，紀南風清脆地聽見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與此同時，黛安娜也看見了楚凝站在街頭與另一個男人相擁的畫面，但以她的脾氣，她是非發作不可的，她一下就從車座上跳起來，“這是怎麼個情況？姦夫淫婦嗎？紀南風，你怎麼還愣着啊，快下車收拾他們去啊！”
但紀南風反而砰的一聲，把車門關了起來。
“不是說肚子餓了嗎？咱們吃飯去。”說罷，他就發動了車子。
*
整個晚上，紀南風都在反覆的嘔吐和胃痛中度過，黛安娜非常擔心他，但他卻叫黛安娜早點去睡。
“我沒事，過一會兒會好的。”他安慰她。
但黛安娜不肯離去。
“不行，我要陪着你，我一定要陪着你！”說完，她就緊緊地抱住他，兩隻眼睛也變得通紅了起來。
夜漸漸地深了，勞累了一天的黛安娜終於俯在他的牀側沉沉睡去，而他呢，卻對着窗外的月光久久無法入眠。
翌日清晨，他趁黛安娜還未醒來，匆匆洗漱，然後留下一張簡短的字條，離開了酒店。
他開車前往楚凝的成衣店，但到達時，天色依然很早，她的店門沒開，於是他留在車裡等待。
早晨氣溫很低，他調高車內的暖氣，並裹緊了外套，但還是感覺很冷。他半閉了眼睛，靠在車座上，但眼前，還是很快就出現了他昨晚所見到的那一幕。
實在是無法置信，楚凝竟然，又和杜亮森在一起了。杜亮森！爲什麼偏偏是他呢！楚凝啊楚凝，就算你再怎麼寂寞，你也不應該和杜亮森在一起啊，那是個大混蛋啊，難道你是腦殼壞掉了嗎？一定是吧，你這個大傻瓜，總是無條件地原諒任何人對你犯下的錯誤的大傻瓜，你可真是傻透了！
風從車窗的縫隙裡鑽進來，紀南風把臉縮在毛衣的領子裡小心地咳嗽着，但縱是如此，還是牽動了腹部的傷口，一陣陣鑽心的刺痛，讓人厭倦。
時間慢慢地過去了，路上的行人開始多了起來，附近的早餐店前漸漸排起了長龍，道路上行駛的車輛也開始有了快要擁堵的畫面。
沉睡了一整夜的城市，終於要甦醒了。
楚凝比自己預想的要早到一些，她駕駛一輛白色的國產車，身穿一件黑色的棒球外套和淺藍色牛仔褲，當她腳踩球鞋從車裡跳下來時，正在路面上找食的一隻麻雀被她驚擾得飛上了半空。
她邊走邊同路旁店鋪裡的那些與她相熟的老闆們打招呼，陽光下，她膚白勝雪，笑容也很美麗。
紀南風拿手扣住車把手，因爲過度用力，他的指節泛白，如果仔細聆聽，甚至還能聽到那上面關節磨擦的聲音。
楚凝從包包裡拿出鑰匙，準備開店門。
紀南風終於壓下了把手，跳下車。
楚凝拉開鐵門，走進店裡。
紀南風穿過馬路，陽光在他的背後留下了他與頭頂的樹葉所交織出的細碎斑駁的陰影。
楚凝同平時一樣，進店後，先放下包包去泡咖啡，但與平時所不同的是，她今天到的比較早，她想趁員工們還沒到時，一個人靜靜地工作，把昨晚所想到的創意付諸行動，因此，她在泡咖啡的同時，仍在腦中不停補充着內心的想法，所以，對於身後被人盯梢的事，她一點都沒有察覺，直到，她泡好咖啡，準備往辦公室裡走時，她才被一道似乎有人正在推門的聲音驚醒。
當她迴轉頭，看見紀南風出現在她面前時，她手裡的咖啡杯應聲而落，而她本人，也因爲過度的驚嚇，差一點癱倒在地。
紀南風站在門口的陰影裡，一言不發。
楚凝看着他，過了好久好久，她才找回了神智，她低下頭，又擡起頭，而這時，她明顯已經調整了狀態，她用盡量平穩的聲線向紀南風問好，“南風，你怎麼會在這裡？”
紀南風依舊看着她，不動，也不說話。
她微微苦笑，“南風啊，爲什麼你不說話？”
紀南風的身影，終於在陰影裡動了一下。
“你想要我說什麼？”他似乎聳了聳肩，然後，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你問我爲什麼會在這裡嗎，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是啊，我只是隨便在這附近走走，無意間發現這家店的衣服還蠻特別的，所以就想進來看看……”
“但是，現在還沒到開店的時間……”
“這個有關係嗎？”紀南風忽然冷冷地擡起頭問，“你想用還沒開店的這個理由把我從這裡趕出去嗎？”
“當然，當然不會！”只是，我只是在懷疑，紀南風，你說的這些話都是真的嗎？
紀南風開始在店裡四處逛了起來。
“這些衣服都是你設計的嗎？”
“誒，是的。”
“我有個朋友，嗯，當然，她是個漂亮的女孩子！”紀南風回頭笑了一下，“因爲她的着裝品味一向很獨特，所以我有些頭痛，不知該挑選怎樣的衣服送給她，啊，我忘了說，她的生日快到了。”
“哦，是生日禮物嗎？”
“是的。”
“所以——”
“所以，你要不要幫我推薦一下？”
楚凝愣住了。
她望着紀南風的眼睛，始終不知道他所說的話，是真是假，他說要買禮物送給他的朋友，啊，或許是女朋友，可是，他竟然從那麼遠的地方，趕到這裡來買。
“怎麼？不願意？”見到楚凝的遲疑，紀南風不禁皺起眉頭問。
“不！怎麼會不願意！我這就幫你去選。”
楚凝走去衣架處，“不知道你的這位朋友身材怎麼樣的呢，是高還是矮，是胖還是瘦……”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和你一樣。”
“和我一樣？”楚凝轉過身來。
紀南風凝視着她。
“對，和你一樣，但沒你那麼朝三暮四，沒你那麼冷血無情。”
*
楚凝藏起滴血的心，繼續假裝從容地挑選了起來，但紀南風對她精心挑出的所有衣服都表示不滿意。
她沒有氣餒，只是遺憾地對他說，“看來，這裡沒有能讓你滿意的衣服……”
坐在沙發裡的紀南風一臉戲謔地看着她，“這真是太糟糕了，怎麼說呢，我並不是在指責你的設計，而是——”
“我知道，”楚凝苦笑，“只是我們沒有緣份吧，不管是衣服，還是人……”
楚凝眼裡的傷痛，被紀南風盡收眼底，當他剛想繼續說點兒什麼時，店門被人推開了。
上班時間到了，店員們陸續走進店裡，當大家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帥氣得驚天動地的紀南風，以及站在紀南風面前的、垂頭喪氣的楚凝時，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躲到了一旁，在暗中默默地關注着他們。
紀南風站起身來。
真該死，他還沒把他想說的話說完呢，所以——
他走上去，一把抓住楚凝的手腕，同時將她另一隻手上的衣服通通拋到一邊。
“南風？”
“走吧！我肚子餓了！請我吃飯去！！”
*
霧氣繚繞的早餐店。
門外大擺長龍，店內更是人滿爲患。
楚凝沉默地牽着紀南風的手，帶他穿過人羣。
這還是紀南風有史以來第一次到這麼“平民化”的餐館吃東西，不消說，店裡惡劣的環境讓他很不習慣。
在他第n次被人撞到後，他終於忍不住抱怨，“就不能找一間人少一點的地方吃嗎？”
楚凝裝沒聽到，在看到前方剛好有人吃完站起來空出了位子，她立即拉着紀南風坐了過去。
“你先坐，我去點，你要吃什麼？”
“可是這裡好髒！”紀南風一臉嫌棄地指着桌上前面的人留下的垃圾。
楚凝二話不說，把東西理進托盤裡放到一邊，又從桌上的紙巾盒裡抽出兩張紙巾，把桌子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
“好了，這樣總行了吧。”說完，她看着紀南風，又問了一遍他想吃什麼。
“隨便啦！”紀南風沒好氣地嚷。
楚凝轉身去點餐。
她擡頭看着店裡張貼的菜牌，要了兩個包子，素餡的，一杯豆漿，原味的，然後，小米粥也要來一碗，比較養胃，最後，她考慮了一下還要不要再加個雞蛋，因爲以紀南風平常的食量，估計是吃不下的，不過，還是點吧，萬一他不喜歡吃前面的那些呢。
點了餐，付了賬，楚凝拿着小票去排隊領餐。
楚凝走了半天沒回來，獨自就座的紀南風抱着雙臂，臉色越來越難看。
前面就說了，他從未試過在這種地方吃東西，所以對這種餐館的規矩自然也就不熟悉。
他看到楚凝一會兒端着包子上來，一會兒又端着豆漿上來，抓着托盤，在狹窄不堪的店裡鑽來擠去的，難道這裡就沒有服務員可以幫她一把嗎！
“喂！你到底在搞什麼東西？你是這裡的服務員嗎？”紀南風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把坐他對面的一個小朋友都給嚇哭了，楚凝見狀，連忙蹲下身去哄那位小朋友，直到對方的母親對她說沒關係時，她才站起來，轉向紀南風，“南風，你別生氣，這裡的東西本來就是要自己去取的，現在好了，已經全部都拿過來了，我們坐下來吃吧。”
什麼啊！這世上，居然還有這麼奇葩的店！明明是想少顧些員工，少發些薪水吧！紀南風漲紅着臉，氣嘟嘟地坐下了。
半晌，見楚凝還站着，他又發火：“你幹什麼？你也快點給我坐下啊！”
“哦，知道了。”楚凝終於反應過來，放下了托盤，唯唯諾諾地坐下了，她看到粥還很燙，就說要幫他攪涼，而她自己，卻沒有動筷。
“你呢，你不吃嗎？”
“我？我已經吃過了，所以你吃吧。”她笑了一下，然後就繼續認認真真地攪起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