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身體狀況雖說不能恢復到以前那麼好了, 但是相較於剛出事那會兒,實在是好的太多了。
此時外婆躺在病牀上,愧疚地看着正在忙碌着的孩子們:“唉, 都怪我。不是我, 你們一定能過一個好年的, 哪裡需要來照顧我這麼一個老人。”
秦琴正在削蘋果, 突然聽到這麼一句話, 搖搖頭:“媽。照顧您是應該的。來,吃蘋果,別想太多。”
“不過, 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我覺得我這身體已經沒什麼問題了。”
“您啊!再多呆幾天。別老想着這些有的沒的。”
許令一恰好帶了些打包飯菜走進了病房,招呼着家裡人吃午飯。
飯後, 她斟酌着開口:“外婆, 我可能明天就要回家了。快開學了, 我得回去收拾東西。”
外婆聽到這話,似有些急了, 操着一把蒼老的嗓音:“那你趕緊回去啊,學習要緊。”
許令一點點頭,略有些苦澀地笑了一笑。
她總是有千般理由不陪在外婆身邊。
而外婆從來沒有埋怨過她。
*
街道邊。
小姑娘垂頭走着,一整張臉快要埋到寬大的杏色羽絨服裡了,又戴着一頂毛線帽子, 帽子上綴着一個毛茸茸的小球, 搖搖晃晃的, 分外可愛。
陸珩看到了小姑娘的樣子, 竟沒由來地覺得有趣, 便沒出聲喊她,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直到小姑娘走着走着, 快要撞到她面前的樹的時候,他才快步上前,一把拉過她:“走路也不知道好好走。”
“我不是故意的。”聽到陸珩兇巴巴的聲音,小姑娘委屈地看着他,一雙眼睛裡好像沁着水光,“我就是有些難過。”
陸珩的心彷彿揪了一下,暗地裡責備自己,剛剛他的語氣怎麼就那麼生硬呢?
“我沒怪你。”
他聽着小姑娘弱弱的話語,抱了她一下才放開她。
她知道她在難過什麼,卻沒有戳破,只是摸了摸她的頭髮:“別難過。哥哥帶你去個好地方。上車。”
許令一不禁眨了眨眼睛。
車,自然是摩托。
許令一有些恍惚,看着這曾經坐過的摩托,不禁低低地笑了一聲,一腳跨過去,眉眼彎彎:“好啊!”
只是她沒有想到陸珩所說的好地方是——
江小。
許令一下了摩托車,看着面前的江小,腳步卻遲遲沒動。
陸珩見她久久未動:“怎麼,不進去看看?上一次的時候,你不是很開心嗎?”
她收回視線,轉而看向身邊的人。
男人瘦削的臉逆着光,脣角勾出了一抹笑來。
這陣子忙於照顧外婆,一直沒注意到他的頭髮,如今仔細一看,明顯又剪短了幾分,卻顯得更加乾淨利落,而眼中映的也是她。
她沒作聲。
心道:這一次,身邊站着的當真是她年幼時最不捨的人了。
卻總覺得不真實。
這次不像上次,反而是陸珩牽着她的手同保安室裡的叔叔說了一聲,走進了校內。
冬季的校園,沒有什麼太好看的地方,樹枝都是光禿禿的,唯有那些常青樹依舊鮮豔地矗立着。
“你要帶我去哪?”
許令一雖說是被牽着,但她發現陸珩走的路線似乎不像是隨便逛逛的。
“你看到那個樹了嗎?”陸珩問。
許令一睜大眼睛看過去,是一棵枝葉仍呈綠色的桂花樹。
“看到了,怎麼了?”
“你還記得當時你轉學的那天嗎?那天,你就坐在這棵樹下面。”
許令一目瞪口呆地瞧了他一眼:“你,你怎麼知道?”
若不是他提起,她都快要忘了。
可當初她走的時候,明明是悄悄地走的,理當誰也不知道呀。
*
秋季,落葉紛飛。
言珩正坐在課桌前,安安靜靜地寫着數學作業。
經過了上一回的事情,以陳駿爲首的那幾個人自然是不太敢再來欺負他了。
但即便是不欺負,卻也沒有給他好臉色看。
對着他的時候,不是翻白眼,就是豎中指。
不過,還好。
儘管如此,在這裡,還是有讓他感覺到溫暖的存在的。
想到這裡,鮮少露出笑容的言珩竟沒由來地揚了一下嘴角,但是很快便收斂住了。
因爲——
有人一手拍在了他的數學作業上。
言珩一掀眼簾,看到的就是正對着他嗤笑的陳駿。
他幾乎是瞬間垂下了眼眸,擡手拽了一下自己的作業。
只是這次陳駿竟然沒有因爲他這個舉動而對他嘲諷,反而放開了他的作業。
以往的時候,要是他這個樣子,陳駿指不定就說一句:呵。就你個慫樣,還敢跟我剛?
但是並沒有。
言珩藏下他心中跳出的那絲疑惑,繼續看着面前的數學題目,筆卻遲遲動不了。
陳駿還沒走。
就在他身邊看着他,終於陳駿開口了:“我真是奇怪,許令一那麼個天使一樣的人物,怎麼就偏偏對你這麼好?我站這,看你半天也沒看出來個什麼玩意兒。”
聽到這話,言珩手中的筆戳到了作業紙上,洇出一團黑。
“不過,好在她以後也不會再護着你了,因爲她走了……”
陳駿的話還沒有說完,言珩登時把筆一甩,頭也不回地出了教室,腦袋猶如傳來轟鳴聲——
她走了。
難怪,今天她的位置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她要去哪裡?
他的溫暖要去哪裡?
言珩漫無目的地在學校裡晃悠着,眼睛掃視着學校所有的地方。
漸漸的,他停下了腳步。
桂花的香味撲鼻而來,而桂花樹下坐着他熟悉的人。
女孩兒扎着高馬尾安安靜靜,穿着一身白色的運動服,抱着腿坐在樹下,看着遠處怔怔出神兒,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言珩想,她大概是真的要走了。
他卻不敢上前,問她爲什麼要走。
因爲他沒有資格。
這個時候,他唯一慶幸的是,陸洵還算偏愛他,給他買了一臺可攝像的手機。
*
許令一聽他說着這些,眨了眨眼睛:“阿珩。你不會那個時候就看上我了吧。太早熟了!”
陸珩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那個時候,他當她是唯一的溫暖,便一直在心裡記掛着,然後記掛着,記掛着,就成了永恆了。
“不過,你說,你拍了我一張照片,在哪啊?”
陸珩回過神兒來,垂眸看不出情緒:“你已經看過了。”
“嗯?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許令一這下越來越好奇了,巴不得讓陸珩趕緊給她瞧一瞧纔是。
“你還記得你當時加我微信的時候,你問我什麼嗎?”
問他了什麼。
許令一陡然想起,那張頭像以及他的暱稱:os/manthus fragrans。
然後她問:這個頭像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嗎?
一瞬間,她知道了,那個頭像上的人原來是她。
只是圖片太久遠,那個時候拍出來的效果模糊得要命,就連她自己也沒認得出她自己來。
……
陸珩原本打算把許令一送回外婆家就走,沒想到有人卻將他留下了。
秦琴站在門口,看着兩個人攜手的樣子,挑了挑眉毛。
許令一一瞬間就鬆開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陸珩:“你先回去吧。”
秦琴:“不了,來都來了,家裡只有我,讓人家進家裡吃個晚飯再走也來得及。”
許令一滿臉生無可戀:“……”
倒是陸珩反而跟沒事人一樣:“那好,謝謝阿姨。”
家裡的確是只有秦琴一個人。
鍋裡煮的白粥散發出米香,秦琴給兩個人一人舀了一碗白粥:“外婆家比較節儉,家裡最近事情多,沒有買別的,桌上有鹹菜,可以拌着吃。”
許令一一聲不吭地喝粥,連頭也不敢擡。
既不敢看自個兒媽媽,也不敢看陸珩。
太羞恥了。
打個不恰當的比喻,真是有一種捉姦在牀的感覺。
關鍵吧,這兩個人倒是悠閒得很,好像只有她一個人被捉姦了一樣。
越想越氣。
陸珩先喝完了粥,輕放下筷子之後,對着喝粥的許令一輕笑一聲:“我和你媽媽說一會兒話。”
原本還打算不想理陸珩的小姑娘登時擡起了頭,不可思議地看着他:“你——”
“乖,慢慢喝。”
於是,許令一眼睜睜地看着陸珩走進了廚房,心跳卻如擂鼓。
……
秦琴在廚房裡收拾鍋碗瓢盆,忽然之間聽到了廚房門打開的聲音,轉頭一看,陸珩走了進來。
“阿姨,我想跟您聊一會兒。”
秦琴有些詫異,卻也心知肚明他想跟她聊什麼,便也不想打幌子,直接問:“你是不是和一一在一起了?”
陸珩也不遮掩:“如你所見。”
“你們倆纔多大?”秦琴看着面前的小夥子,有些鬱悶。
她其實對這小夥子感覺挺好的,果斷利落。
但是吧,她一手養大的女兒就這麼跟人走了,她還真有些不太高興。
“兩個人都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呢!太早了。”
聽着秦琴的話,陸珩垂眸,長長的睫毛在他眼瞼上留下一層陰影:“可是她在我心底,已經住了七年了。”
“阿姨,不早了。”
真的不早了。
秦琴怔怔地看着他,好像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剛想開口,陸珩卻又沉沉說了一句——
“而未來,她會住在我心裡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