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我剛纔跟丁總監說的那些會不會很傻？”在坐上應培然的車, 連安全帶都沒系的時候，辛語菲的表情帶着不確定地開口：“她會不會覺得我的這些提議實在太幼稚也太異想天開了？”
不知不覺就在應培然的辦公室裡跟丁勝男聊了很久，當時她只覺得這位丁總監是個既和善也善於納諫的公司主管, 而且她似乎還挺欣賞自己的想法和創意, 所以她們也聊得頗爲愉快。
可是當離開了那位丁總監重新理智回顧的時候, 辛語菲忽然感覺有些不太有信心了。她畢竟以前從沒有幹過廣告這門行業, 而這個行業是非常注重經驗還有天賦的。
她似乎哪一樣都不具備。
應培然的神情跟她截然不同, 他一邊爲她繫上安全帶一邊朝她輕鬆地笑，彷彿對她之前的表現十分滿意。
“如果丁總監覺得你的提議真的不好，你認爲她還會花那麼多時間聽你說嗎？”應培然脣角微彎, 還忍不住伸手在她的鼻尖上輕颳了一下。
辛語菲跟丁勝男商談的結果，不僅超過他的預期, 他想很可能也完全超過了丁勝男自己的預期。
他沒想到辛語菲會對他們瑞格的這次陵城馬拉松廣告如此重視, 甚至爲了這次跟丁勝男的約談還特意做了一番文字和數據的準備, 完全不輸給那些專業人士。這點讓他大爲感動，也愈發欣賞和心悅於她身上的那些優點。
他的女朋友不是那種會時時張揚顯擺, 也不會太爲自己牟利的人，有時候她甚至還會顯得有些普通平凡，但越是接觸瞭解她，他發現其實她這個人身上還有無數的寶藏。
她的美好，正等着有心人去挖掘, 去珍惜, 而他無比慶幸那個人剛好是他。
應培然的話似乎安撫了原本還有些不安的辛語菲, 她眨了眨眼, 臉上不加掩飾地流露出一抹欣喜的笑。
“是哦, 我們剛纔聊了那麼久……”如果不是應培然提出他們該吃飯了，丁勝男只怕還會興致盎然地跟她繼續談下去。
不過一想到吃飯的事, 辛語菲像意識到什麼似地，眉頭立刻蹙了起來。“完了，我跟店裡的人員說了只會遲來一兩個小時，結果這一上午都過去了……”
她是美森便利店的店長，雖然有支配員工上班時間的權限，但這並不意味着她可以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而且身爲店長，她更有以身作則、給員工做好榜樣的責任。
應培然倒不覺得這算什麼大事，對於辛語菲的未來前途，他早有了自己的預謀和判斷。不過在事情明確下來之前，他聰明地一言不發。
“先趕緊送我去店裡吧，”辛語菲不回去看看總有些心頭不安，“我還有些事要跟他們交代。”
他聳聳肩，按她所說地直接就將她送到了美森便利店的大門外。
辛語菲一下車就匆匆忙忙進了店，還沒來得及開口，正站在收銀臺前忙着掃碼收費的王敏薇一眼就瞄到了她，眼白一翻，語氣陰陽怪氣地譏諷道：“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爲你今天不來上班了呢？”
辛語菲也不去計較她的態度，細細巡視着整個店面，見沒出什麼狀況，這才面無表情地問她：“今天公司裡的人打電話來了嗎？或者有沒有人過來？”
自從她寫的那封給美森的建議書發送過去以後，她就一直沒收到公司那邊的回饋。在她看來，不管公司對她提出的建議有什麼看法，願不願意接受她的觀點和提議，也總該有個表示吧？
所以她才一來便利店就問出了這個問題。
王敏薇莫名其妙地打量了她好幾眼，她倒是想說公司那邊的人打電話或者來過了，而且還因爲她的“曠工”對她很不滿，但這種謊話幾乎一戳就破，她也懶得回答辛語菲了，只絮絮地抱怨她工作不負責，做事也不着調。
簡而言之，還是老調重彈地“暗示”她不配做這個美森便利店的店長。
辛語菲早已習慣了她的這種反應，也沒說什麼，只想了想，便進了員工休息室給陳莎打了一通電話。
“喂，陳姐，”她在手機接通的那一瞬心情稍稍有點緊張，腦海中也有點混亂，但一想起自己跟人家廣告公司的總監都談過話了，還有什麼好緊張的？頓時整個人便冷靜清醒了下來。“我是辛語菲，現在沒打擾到你吧？”
陳莎對於她的來電並沒有太多驚訝，也早已想好了對策。
“哦，語菲啊！”她的語氣聽起來跟以往沒有任何差別，彷彿只是在接一通普通員工打來的普通電話：“有事嗎？”
辛語菲愣住了，她完全沒料到陳莎會是這種反應，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怎麼會是這樣呢？她明明幾天前纔將那封精心寫好的公司建議書通過電郵發給了她，她再怎麼工作繁忙，現在也該看完了吧？
“那個，陳姐……”她大腦裡有片刻的錯愕，怔了一下才找回自己該說的話：“我給你發了一封郵件，你看到了嗎？”
以前她跟陳莎之間有什麼事需要溝通，基本都是通過電郵微信等通訊方式完成的，一般都很順暢，陳莎對她的態度也一直挺和藹，所以她對陳莎也比較信任和倚賴。
“郵件？”聽到她的問話，陳莎驚訝的語氣幾乎通過一道無形的線路清晰地傳過來，辛語菲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臉上的表情。“什麼郵件？你給我傳郵件了嗎？什麼時候……”
陳莎喋喋不休地追問了她很多，到最後差點讓辛語菲誤以爲是她自己記錯了，她並沒有發過郵件給她。
但她打開了自己的工作電腦，那上面顯示的發送信息又非常清晰地告訴她——她沒有記錯。
她是真的發了電郵給陳莎，而且還投遞成功了。
但是陳莎一口咬定她確實沒有收到來自她的電子郵件，她甚至還表示將自己的電腦信息拍過來給她看。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辛語菲還能說什麼呢？
她總不能指責陳莎，更無法明火執仗地懷疑她在說謊。電子郵件在投遞接收的過程中出現問題是完全有可能的，儘管這次的問題出現得那麼湊巧。
陳莎還態度溫和地安慰她：“是很重要的郵件嗎？要不你再發一次給我，或者通過微信也可以。”
雖然直覺裡那股難以言喻的懷疑和憤懣越來越濃，但辛語菲還是努力控制住了自己差點外溢的情緒。
那麼重要的建議書啊！換來的居然是這樣的結果？
辛語菲不是一個毫無脾氣的人，更不是一個沒有知覺也沒有下限的人，過去她一直覺得這個社會雖然複雜，但只要自己行得端坐得正，那些齷齪會離她遠一點。
但她此刻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這個社會和這個職場的黑暗與複雜。
“那個，我……我再檢查一下吧，也許是我自己搞錯了也不一定。”只沉吟了稍許，辛語菲下意識地吐出這樣的話。她本能地覺得自己不能再毫無保留地相信陳莎了，哪怕她找不到一絲這個人的破綻。
陳莎又溫言細語地安慰囑咐了她幾句，然後滿含笑容地掛掉了手機。
對於辛語菲這樣的職場菜鳥，陳莎早就有了應付她的對策，而事情也果然如她預料的那樣。
要麼爲他人背鍋，要麼爲他人做嫁，這似乎是職場新人躲不開的關卡。
陳莎得意地笑了，但是被視作“爲他人做嫁”的辛語菲卻鬱悶了整整一下午。
直到下班應培然來接她的時候，她還是一副悶悶不樂愁眉不展的模樣。
“怎麼了？”應培然挑起眉，有點意外她會是這樣的表情，“工作上出什麼事了嗎？還是有誰欺負你了？”
他原本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她居然垂着嘴角大力點頭：“嗯，我公司的主管‘欺負’我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他一聽“欺負”這兩個字，頓時眼神一厲，連語氣也不自覺的鄭重審慎起來。“誰欺負你了？他做了什麼事？”居然還有人敢欺負他的女朋友？是不是活膩了！要是被他知道……
她絲毫不知道他心裡所想，只一邊習慣性地坐進他的副駕駛座一邊委委屈屈地將跟陳莎之間發生的前因後果都一一跟他說了，末了她還滿臉沮喪地望着他問：“我是不是被她給騙了？其實她收到了我的建議書，但就是因爲某些原因不肯承認？”
一聽是這樣的事，應培然的神色不經意地微微一鬆，然後似笑非笑地回了她一句——“那你覺得會是什麼原因？”這種事在職場上實在太常見不過了，雖然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友遇到這種事，但有些問題卻不是以人的意志爲轉移的。
與其將她完全保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讓她經受一點風雨，不如更好地讓她學習，學習如何更好地保護自己。
當然，如果有機會的話，讓她去一個更好更開闊的空間無疑是更好的選擇。
“原因……”辛語菲思考了半晌，才語氣有些遲疑地開口：“她想貪功，或是不願爲我承擔責任？”那份建議書既有對美森目前現狀的分析，也有她自己的設想和意見，誰也不能保證說他們公司的領導就樂見這樣的建議。
反過來說，如果這份建議書恰好被領導欣賞和接納了，那麼……
她忽然完全明白了陳莎的那番姿態和作爲。
遇到這種主管上級，真不知道該說是她的幸還是不幸？
應培然比她更清楚這事情背後的貓膩，但他並不想多談她的公司和她現在面臨的處境，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讓她高興。
“今天我們去吃陵城新開不久的米其林餐廳吧？”他始終堅信沒有什麼問題是美食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加一頓。“聽說那裡的東西很特別也很好吃。”
“……”她哭笑不得地睇着他，她還在爲公司的事煩心呢！他就畫風一變想着去吃什麼了，就好像什麼問題都沒發生過一樣！
不過仔細想想，她遇到的問題又算什麼問題呢？只要自己有心有能力，總能在職場上獲得自己的一席之地，不是嗎？
“好，去吃！”她笑着揮舞着拳頭，臉上的喪氣瞬間消失無蹤了，“我要吃很多很多的東西……”
應培然駕着車，眼神湛亮，脣邊的笑意也愈發加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