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善音見昭君默默不語,知她觸景傷情,感懷自身。忙勸解道:“昭君,王先生上次不是說過,皇后已答應他會放歸宮女,我看準是因爲匈奴呼韓邪單于要來和親的事耽擱了,說不定和親之後就會辦理放歸之事,你且耐心等待,不用着急。”“是嗎?希望如此吧。”昭君勉強笑了笑,其實她心中已隱隱覺得出宮之事希望渺茫。雖然蕭姑姑所提的大司馬王莽是皇后親侄,對自己也很是愛護關切,但是,他與自己身份懸殊,就算有心也無法插手宮女的去留。
是夜,在未央宮的昭陽殿中,也有一位女子在暗暗犯愁,她雖沒有傾國之姿,也不失端莊凝重,原來正是漢元帝皇后王政君。她正爲如何選擇匈奴單于和親的人選而煩惱,元帝把這個燙手的山芋甩給了她,說是無比的信任,其實是讓她去做這個惡人。誰不知那匈奴遠在千里之外,語言不通,習俗迥異,思鄉之苦且不論,就是那生活條件的艱苦也足以讓那些皇室宗親的女子們花容失色。京城中的皇室們聽說和親紛紛推委,不是說女兒早以許嫁他人,就是說女兒天生殘疾,無法遠行。一時間偌大的長安竟沒有一個合適的人選。看來只好到各在封地的劉姓王爺那兒打打主意。政君皇后思慮中,一面起身在屋中跺了幾步,她深知此事必須辦好,一來好在皇上面前邀功,二來也可以讓太后面上有光。
王皇后正自思忖,忽聽殿外太監傳喚:“皇上駕到!”她趕緊來到殿門接駕,見過禮後,伺候皇上換了便服,夫妻倆對面坐下,元帝含笑道;“皇后,咱們同意和親的國書已送抵匈奴了,邊關回報,呼韓邪不日即將動身,親往長安迎親。我們大漢自開國以來,一直和匈奴戰爭不斷,他還是第一位到長安朝見的匈奴單于,朕務必特別禮待,讓四夷都看看我不漢的大國風範,這和親人選可馬虎不得,”王皇后忙點頭道:“陛下說得極是,只是這和親之人嘛,我仔細查了皇族名錄,在京的公主郡主沒有一個合適的,不是已經出嫁,就是死了丈夫的,就有兩個未嫁的,竟都身有殘疾。”“堂堂的天朝,竟沒有一個可嫁的公主?”元帝皺眉道。
王皇后見狀忙笑道:“陛下別急,在京的雖然不行,但在封地的王爺們膝下可有不少郡主,我詳查了一下,從年紀上來看,江都王的永陵郡主和河間王的平都郡主都是待字閨中,年方十八,正合適。”元帝見皇后辦事居然這麼妥當,心中大喜,忙問道:“那這二位郡主誰的容貌更勝一籌呢?”王皇后略一思索答道:“永陵郡主據說頗有文采,而平都郡主容貌則更娟秀。”
元帝認真想了想道:“那呼韓邪一個夷狄之主,懂什麼文采,還是要挑容貌出衆的,就選平都吧,傳旨讓河間王即刻攜女進京,晉封平都爲公主。這件事你就全權辦理吧,爲朕分憂,還得靠皇后呀!”皇后聽得元帝說得這麼情真意切,真是喜上眉梢。兩人又閒話了一會,才攜手進入內殿安歇。
一連幾天,元帝下朝後都到昭陽殿和皇后討論和親的具體事宜,夫妻倆談談笑笑,真彷彿又回到初婚時光。這一天,太監又來報皇上隨後就到,王皇后忙命隨身侍女珠兒去御膳房爲皇上準備晚膳。
珠兒領命,出了昭陽殿,穿廊過院,正經過御花園的騎牆,猛聽到一陣悅耳的琴聲,似斷似續,若有若無。心中犯疑:“那皇上身邊的太監都傳得沸沸洋洋,說什麼皇上在御花園碰到過會彈琴的月中仙子,莫非竟是真的不成?”待要細聽,卻不防從偏廊裡走出一個人,正是掖庭女官蕭善音,因知她在宮中頗有資歷,珠兒急忙施了個禮,轉身往御膳房去了。
蕭善音原是來尋找昭君的,她循着琴聲,往御花園深處走去。只聽那琴聲如泣如訴,亦真亦幻,高昂時如珠滾玉盤,悲憤激揚;低沉時如水逝湘江,纏綿悽切;只聽得人心潮澎湃,蕩氣迴腸,把平生失意之事一一想起。蕭善音默聽片刻,繞過一片山石,但見一位女子懷抱琵琶,輕攏慢撥,神態飄逸,氣質出塵。不由得她心生無限憐惜之情,輕喚一聲:“昭君!”昭君聽喚,琴聲嘎然而止。
昭君見是蕭善音,忙起身見禮:“蕭姑姑,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蕭善音笑道:“這天下除了你,還能有人彈得出這麼動人的琴聲嗎?”昭君淺笑:“姑姑太誇獎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自然還有人比我強。”蕭善音聞言嘆了一口氣:“你雖有如此才貌,卻困在這深宮裡,何時纔能有出頭之日?昭君,如今婉兒已有了好姻緣,你有沒有想過將來終身靠誰?”
昭君聽言黯然:“我已不是自由之身,豈敢癡望姻緣?”“昭君,你有沒有想過,象別的宮女那樣,給畫師送些錢財,只需他們真實地畫出你的容貌,我相信皇上一定會寵幸你,將來封個昭儀美人,也算有個結果。”蕭善音真切地說。昭君思慮片刻,搖搖頭道;“姑姑,昭君非貪戀富貴的人,也不願失去氣節,絕不會做那行賄之事。再說,即使能貴爲天眷又如何,無情最是帝王家,豈不聞長門之事?(武帝皇后陳阿嬌被廢一事)若被始亂終棄,還不如讓我在掖庭做個白頭宮女吧!”
蕭善音見昭君態度堅決,暗暗讚歎她的不同俗流,拉着她的手,認真地說道:“昭君,現在情勢不同了,只怕你想在掖庭做個白頭宮女也不成了,你知道今天掖庭令找我去什麼事嗎?”“什麼事?”昭君驚問。
“匈奴呼韓邪單于馬上就要來長安和親,和親的人選已定了河間王之女平都公主,公主一去,必然要陪嫁大批宮女。掖庭令已奉皇后之命開始選拔了。皇后擔心匈奴生活艱苦,沒人願意去,已特別恩准凡去的宮女都可在十年後恢復自由身,可以返回家鄉。就是這樣,宮中也人人自危,生怕被選上。你想想,你容貌出衆,早爲人所妒,只怕這次很可能會被選上,我正是爲這件事急着找你呢?”蕭善音言道。
昭君聽到“十年之後可獲自由之身,返回家鄉”幾個字,心中一動,起身走了幾步,只望着那空中月輪,半晌不語,心中卻象翻江倒海,轉了幾百個念頭。蕭善音看她心事重重,寬慰道:“昭君,你也不用急,其實也還有辦法可想,或許可以找一找王先生,他一向待你很好,一定會幫你。”誰知昭君卻忽然抓住她的手,一字一頓地說道:“姑姑,我想好了,我要上表請行,自願到匈奴去。”
“什麼?昭君,你要自請去匈奴,爲什麼?”蕭善音大驚失色。昭君坦然道:“姑姑,我在宮裡已經心如枯木,了無生趣,雖然和家人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見。還不如讓我遠去匈奴吧,聽說那兒是個自由的天地,至少還可以看到真實的藍天和白雲。也許十年後,我還能回到家鄉來,博一個自由之身。”蕭善音讚許地點點頭,但又不無擔心:“但是昭君,十年茫茫,世事難料,萬一,萬一以後漢匈再起戰端,你可能就永遠也回不了家鄉了。”昭君默然片刻,堅決地說:“姑姑,我願意用我的一生來換取自由,不管結果如何,都不後悔,”
蕭善音望昭君那在月光下絕美的臉,只覺得她柔弱的身軀裡真有着驚人的勇氣和決心,心中祝禱上天:賜給昭君幸福吧,她應該得到真正的幸福。
兩天後,昭君請行匈奴的表章遞到掖庭令處,他暗暗稱奇,連忙上呈王皇后,皇后一聽有人願去自然高興,馬上下旨,所有選定去匈奴的宮女可即刻離宮省親,與家人團聚,只待到和親前三天再接回宮中。恩旨一下,宮女們紛紛請歸,昭君也灑淚辭別蕭姑姑,返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