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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情爲何物

(十四)情爲何物

天色已暮,夕陽收起最後一抹色彩,彷彿與天空做依依不捨的告別。月牙兒在樹梢露出迷人的剪影,各家的燈火次第亮起,長安的柔媚在春夜的風中悄悄綻放。

在王宅的偏廳裡,昭君輕輕點起一根紅燭,放在案几上,與王莽對面坐下,探問道:“先生說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說,到底是什麼事呢?”

王莽沉吟片刻道:“昭君小姐,我在宮裡聽說你自請去匈奴隨嫁,可是真的嗎?”昭君已猜到他必是爲此事而來。點點頭,平靜地說:“是,先生久知我不喜歡宮中閉塞的生活。這次皇后恩旨,凡隨嫁宮女都可在十年後回還,我願意用十年的時間換個能離“我就知道你是這麼想的,小姐之心王莽可以理解”王莽頓了頓,溫言勸道:“可是你想過沒有,十年何等漫長,你在塞外會遇到多少艱險,且不說塞外生活艱苦,聽說匈奴沒有文字,更無典籍書卷,語言不通,習俗迥異,小姐這般靈秀聰慧,受得了嗎?”

昭君起身走到窗前,眼望那一彎殘月,緩緩答道:“先生,這些困難我心中已想了千萬遍,雖然我也有過擔心害怕,但我不後悔這麼做,人生如白駒過隙,匆匆數年,我願意爲心裡的一個夢想去忍受任何艱苦的生活!”

王莽望着她柔弱而美麗的背影,心潮起伏,勇敢的昭君,你雖是女子卻有多少鬚眉也沒有的勇氣和決心;天真的昭君,你雖懷十年歸鄉的夢想,但驚人的美貌註定你會成爲那些匈奴貴族垂涎的獵物,又或者單于本人他就會把你納爲他的姬妾。但他不會對昭君說出他心底的擔憂,因爲無論怎樣,他都不忍心打破昭君心頭最後的幻想。

王莽似乎下定了決心,他要幫助心愛的昭君逃離這未知的命運,他深情望着昭君,第一次小心地吐露愛意:“昭君小姐,其實你不想留在宮裡,也不一定要去匈奴,我,我可以親自去向皇上皇后請求,請他們同意爲你我賜婚,這樣你就可以離開宮廷回到家裡去了。我其實一直都深深愛慕小姐,只是未知小姐心意,不敢唐突,今天情勢緊急,王莽就大膽做這一請求了。”

昭君乍聞此言,面色頓如三月桃花,一片緋紅,她素日雖能隱隱感到王莽的情意,但卻沒想到他會做這樣直白的表露,一時間手足無措,只羞得低頭久久不語。王莽見她如此,心中憐惜不已,真切地說道:“昭君小姐,你不必馬上答覆我,無論你怎樣決定,我對你的心意始終如一。即使小姐不許婚於我,王莽也當爲你竭力奔走,使你能免去離鄉悲井之痛,能與家人團聚。”昭君聞言,大爲感動,對王莽深深一拜,由衷地說:“多謝先生高義,昭君與你一見如故,惺惺相惜,只願能永遠保有這份高山流水般的情誼,如能迴歸家園是昭君之幸,即使我遠去匈奴,請先生也不必爲我掛懷,爲了你們這些知己摯友,我一定會好好保護自己!

王莽聽她說到“知己摯友”,不由心中一痛,暗暗嘆道:我今生怕是和她沒有姻緣之分了,也不知她將來能不能遇到一個真正懂得她,珍惜她的人?再深深望了昭君一眼,起身告別道:“小姐靜等我的消息吧,但願王莽不負所托!”

王莽離去,昭君眼看那搖曳的燭光,默默回想:王先生真是一位世上少有的至誠君子,如能和他相伴,應該也會是很幸福的吧,他對我一片真情,但是我卻不能回報他同樣的情意,昭君啊昭君,你心裡究竟期待一個怎樣的人呢?這世上又到底有沒有你期待的那個人呢?

轉念間又想到自己已非自由之身,將來還不知落得怎樣的結果?心中千愁萬緒,浮想連翩,想着想着,竟趴在案几上昏昏睡去,朦艨朧朧的,好象聽見一個溫柔的聲音說道:“姑娘,你沒事吧”“可惜這個燈籠已經破了!”。遠遠的又象走來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彎弓搭箭,嗖的一聲,箭去如風。待轉身一看,是他,那叫人無法忘懷的眼神,含情又痛楚,昭君一驚坐起,難道真的是他,怪不得似曾相識!再看那案上紅燭,燭淚斑斑,已似燃到了盡頭。

在長安城的另一端,匈奴驛館內,單于也正對着紅燭默默傷神,他拿起桌上那個殘破的燈籠反覆細看,朵朵蓮花好似她初見時飄逸脫俗,片片荷葉又似她再見時清新動人,燈籠雖破,卻彷彿留有她的氣息,被她如水秋眸深深瞧過,被她纖纖玉手輕輕提過。

單于的心顫動不已,昭君!昭君!他心中呼喚了千萬遍,每喚一聲似乎心痛更深一分,昭君,我萬里而來,只盼能向你表露真心,即使爲你所拒,我亦無怨無悔,但今日見你身邊少年公子,與你年貌相當,對你呵護關懷,我還怎麼能再把那些深情的話說出口?

單于想到此處,心痛更如波濤洶涌,無可抑制,只把那蓮花燈籠緊緊握住,彷彿握住了生命中全部的渴望和追求,這燈籠也許就是昭君留給我唯一的紀念,也是此後漫漫人生中唯一的安慰了吧?

月光溫柔注視,晚風低吟歎息,窗外春夜將盡,眼前紅燭已殘,照不亮單于傷痛的心,憔悴的臉,和鬢間一絲華髮。昭君啊昭君,當初我尚能策馬遠離,心存想念;今日我卻已情根深種,無法釋懷。他思緒如潮,不禁輕輕拿起那蓮花燈,細細修補。這雙手曾經指點江山,這雙手曾經統馭三軍,如今卻如此小心,靈巧,如捧至寶。若遺憾已無法彌補,也許只能把回憶永遠珍藏。

此時,更漏聲聲,夢魂渺渺,好一個輾轉難捱的漫漫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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