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國公戰死沙場的消息傳回大宇,大宇天子以國禮下葬瀚國公,並追封瀚國公爲民族誌士。消息也傳到了寧國,程希手握小柔用綰昑絲傳來的信,對着東亭道:“派人好好照顧任公主,讓她別太傷心。”然後又對管修道:“管大夫之計,立竿見影。”
而此時的瀚國,舉國哀悼,瀚國大殿一片悲傷。他們甚至沒有瀚國公的屍骨,就舉辦了殉葬儀式。而任安尋也理所當然地成爲新一代的瀚國公。
那夜,月亮和星星都黯淡無光,天空彷彿蒙上了一層灰,像蒙上灰塵的人心,渾濁的讓人透不過氣來。任安尋伴着黯淡的月色和點點星光,獨自喝着悶酒。他的白色長衣在黯淡的光線下,也彷彿蒙上了一層灰,像是一身灰色長衣,托起他放浪形骸的身軀。
寫意輕輕走到他的身邊,“大王,別喝了,別喝了。”
任安尋甩開寫意的手,“走開。”
寫意看着任安尋,慢慢坐在他的身邊,“大王,父王的在天之靈一定不希望看着大王這樣消沉。大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任安尋冷笑道:“更重要的事情?你說,什麼是更重要的事情?”
寫意看着任安尋,“成就霸業,爲父王報仇。”
“霸業?”他大笑起來,“霸業已經成了,結果呢?”
寫意看着任安尋,心疼地說道:“不管怎麼樣,大王都要愛惜自己的身子。”任安尋又將酒灌入口中,然後忍不住要嘔吐出來。寫意慌忙扶着任安尋,輕拍他的後背。任安尋什麼都沒吐出來,卻哭了出來。他的淚像是無聲的細雨,滴落在寫意的心間,她扶着任安尋,“大王,去休息吧。”
任安尋轉頭看着寫意,恍惚間,他彷彿看見了未央站在他的面前,露着燦爛的笑容。任安尋抱住寫意,肆意地吻着她,嘴裡卻喃喃地喊着“未央,未央。”寫意掙扎着,任安尋卻像一頭猛獸,緊緊地抓住自己的獵物。
許久,他才緩緩鬆開,卻見眼前的人不是未央,是眼中還含着淚的寫意。他一把將寫意推倒在地,寫意摔到手臂,發出一聲悶哼。他看着摔到手臂的寫意,心裡閃過一絲想要扶起她的念頭,卻始終沒有化成行動。他冷漠地看了一眼寫意,拿起地上的酒壺,搖搖晃晃地朝遠處走去。
翌日,任安尋駕馬前往藍樹林。此後的一連數月,他撇下朝政,在藍樹林裡和一羣妾室尋歡作樂。他像泡在酒缸裡的人一樣,前一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白天又一醉不醒。寫意看着任安尋放縱的樣子,心裡十分不是滋味。無奈她根本沒有辦法勸動任安尋,也許,另一個人可以。她想起了未央。
她急匆匆趕往羊村,卻見未央正在庭院中看書。未央瞧見寫意前來,驚訝不已:“夫人?夫人怎麼來了?”
寫意看着未央憔悴的臉龐,“許久不見姑娘,姑娘最近消瘦了不少,還好嗎?”
未央點點頭,“夫人是不是有什麼事?”寫意低頭猶豫,不知如何開口。未央又說道:“夫人有話直說便是。”
寫意握住未央的手:“想請姑娘前去開導開導大王,自從父王戰死沙場,大王他就一蹶不振,天天借酒澆愁。大臣們都拿他沒有辦法,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纔來拜託未央姑娘。”
未央鬆開寫意的手,言辭閃爍:“那我去,會有用嗎?”
寫意道:“姑娘知道大王的心意,請姑娘去見見大王吧。”寫意見未央猶猶豫豫,沒有回答,起身下跪道:“寫意求求姑娘了。”
未央見寫意突然跪下,慌忙起身扶起寫意,“快起來,你快起來,我去便是。”
未央跟着寫意來到藍樹林,走至任安尋的廳廊門口,寫意停下腳步,“大王就在裡面,一切拜託姑娘了。”寫意說完便離去。
未央站在門口,側耳傾聽,只聽見門裡面傳來一片嘈雜聲。聽着像是十幾個女人的笑聲和說話聲,還有許多酒杯相碰的聲音。衆多的聲音中,夾雜着一個低沉的男聲在大笑。
未央定定心,走了進去。剛邁進門口,一個蘋果就朝自己扔來。未央一個閃躲,蘋果打在門上,摔爛在地。未央定睛一瞧,十幾個女子圍坐在任安尋的周圍喝着酒。她們你一杯我一杯地濫飲無度,任安尋躺在女人堆裡,大笑個不停。
未央緩緩走上前,輕輕說道:“我說,那個……”她的聲音小的像蚊子哼哼,根本沒有人聽見。她又放大聲音說道:“喂,我說你們。”這下她的聲音有了點效果,衆人突然都安靜下來看着她。她剛欲說些什麼,任安尋和那羣妾室又嗡嗡地鬧開,根本無視她的存在。未央這下用盡力氣大聲嘶喊道:“你們給我安靜下來。”她的這聲喊叫像是一道符咒,頓時整個大廳都安靜下來,彷彿只聽到她的回聲在遊蕩。
任安尋和妾室們愣愣地盯着未央看,妾室們竊竊私語着:“她誰啊?”“不知道啊,她哪裡來的。”“沒見過啊。”
任安尋收起笑容,盯着未央看,突然又大笑起來,“你們給我把她拉過來,灌酒!”妾室們一躍而上,把未央拉到任安尋的面前,朝她嘴中灌酒。未央掙扎着,卻被幾個妾室緊緊拉住,她被迫喝下了幾杯酒。任安尋只顧在一旁看着她大笑。未央突然用力甩開拉住她的妾室,站起身,大吼道:“你們全都給我下去!”
這句話石破天驚,像一支箭,劃過整個房屋。衆人又安靜下來,看着未央和任安尋,似乎在等待他們發號施令。
未央用手抹去滿臉的酒,又吼道:“全都給我下去!下去!下去!”她一連喊了好幾聲,漲得滿臉通紅,她怒氣衝衝地看着任安尋。任安尋似乎也驚訝於未央的氣勢,他揮揮手,身邊的妾室就全部都退下了。
未央看見妾室全部退下後,她拿起桌上的一壺酒,看着任安尋道:“你要喝酒,好啊,我陪你喝!”她仰着頭,酒順着她的嗓子,伴着咕咚咕咚的聲音,全部流進了她的身體。任安尋只是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未央,一言不發。
未央喝完一壺,又拿起一壺酒繼續一口氣地喝下,喝完將酒壺往地上一摔,說道:“現在滿意了?”未央看着任安尋,“你說話啊,你怎麼不說話,剛纔不是笑得很大聲嗎?”說完又拿起一壺酒,要灌下肚。任安尋終於看不下去,起身奪下未央手中的酒壺,說道:“別喝了。”
未央看着任安尋說道:“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你的父王戰死沙場,這擱誰身上,誰都難受。我也剛失去了最親近的人,他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像哥哥一樣。但是誰都會有離開的一天,如果你的父王知道你這樣糟蹋自己,那他就白白犧牲了。他的死,是爲了國家,爲了民族大義,也爲了你。而你呢?不僅沒有好好珍惜生活,反而這樣作踐自己,他白白死了。你的驕傲你的自尊哪裡去了?”
未央看着任安尋悲傷的神色,語氣緩和下來:“不是隻有你有親人,我也有。但是我從來沒見過我的爹孃,我一生下來,他們就死了。但他們生了我不是爲了讓我在這世間蹉跎歲月的。我每天活得很充實很快樂,我想只要我過的好了,他們在天上也能看見。你不是你自己一個人,你是一個國家的國公,你是寫意的夫君。有萬千瀚國的子民在等着你治理他們的國家,讓他們過上國泰民安的日子。你的大臣,相信你,才願意跟隨着你,希望能爲國家出一份力。你的妻妾,愛你,關心你,還等着她們的夫君能成爲可依靠的人。那麼多人在等着你,你不僅要對自己負責,還要對萬千百姓、大臣和妻妾負責。你是個明君,你是霸主,你是仁德賢明的瀚國公。”
未央說完,奪過任安尋手中的酒,全部喝完,“回來吧,你的子民還在等你。”她將空酒壺塞到任安尋的手中,轉身出了門。
任安尋拿着空酒壺,站在原地。未央的話還遊蕩在他的耳邊,他突然笑笑,心裡突然感覺到一陣明亮和舒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