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這麼喜歡玉露糕嗎?”任安尋問道。
程希苦笑着,“我說了我不似你一般博愛。”
任安尋回敬道,“我也說過我不喜歡分享。”兩人回想當初在瀚國酒席間的對話,不禁大笑起來。任安尋頓了頓,又問道,“爲什麼讓給我?”
“你真心的愛她。”
“你難道不愛她?”
程希苦笑道,“你可以給她幸福。”
“她答應嫁給我了。”任安尋突然說道。
程希突然愣住,過了一會兒,他說道,“那就再也不要讓她流淚。”
“我會的。”任安尋說道,“從此你再也沒有機會。”
程希站在城樓上,看着遠處的夕陽,“她願意就好。”
任安尋轉身離去,程希在他身後說道,“而天下,我不會再讓。”
任安尋站立原地,“未央是我的,天下也是我的。”
程希聽完,又看着遠處的夕陽,眼神透出一種哀傷。夕陽照在他的臉上,拉出他長長的身影。他彷彿渾身鍍上了金色,像是孤獨的佛像,在城樓的一角,獨自散發着光芒。
三月初六的瀚國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熱鬧非凡。
迎親的隊伍華麗壯大,穿着紅衣的下女隨從兩兩一排,一眼望去,竟看不到頭。迎親隊打頭的是一匹白色駿馬,馬上坐着的是一位玉樹臨風的翩翩公子。他身着喜服,挺拔高大。眼睛望着前方,透着無言的幸福。此人正是瀚國國公任安尋,而他要迎娶的正是未央。
玉庭街兩邊圍滿了圍觀的人羣,大家伸長脖子想要看個究竟。
“聽說是新娘子只是個普通人家的姑娘,長的倒是標緻,琴棋書畫也樣樣精通。”
“她是越國公的女兒。越國國破時被匆匆送出去的。”
“真的假的?”
“不是越國公主,是魏國公主。”
“真是郎才女貌啊。”
人羣中人聲嘈雜,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着這場曠世婚禮。
隨着迎親隊伍的前進,一隻八擡大轎落入眼簾。轎身是盤龍雕琢絲楠木,外表被漆上了貴氣的大紅漆,在陽光照耀下,彷彿能映出人影來,高貴華美。轎身外層是紅色帳簾,內層是白色帳簾。帳簾內是一串串紅玉珠做成的掛簾。簾子隨着風微微飄動,似平添了幾分神秘。這份神秘像是春水面上的微風,撩撥的圍觀的人羣更加騷動。
未央坐在轎內,身着紅色喜服,喜服上用金線繡着盤鳳圖案,雍容華貴。鳳冠霞帔下,是一張精緻秀美的臉龐。兩頰微紅,高鼻朱脣,喜慶的妝容更添幾分嬌嫩。只是那雙靈動的雙眼似乎有着莫名的憂傷。在她身旁,熱鬧聲鑼鼓聲彷彿都停滯了,她從骨子裡透着一股清麗的寂寞。
瀚國熱鬧非凡,而在寧國大殿內,一湖池水像死一般,竟沒有一點波紋。
程希站在湖旁假山上的白玉柱涼亭內。他眼神空無,望着遠方。手中拿着碧色長簫,正吹着“梅花三弄”。程洛衣走到他的身後,看了一眼他,也靜靜地望着遠方。
程洛衣問道:“後悔嗎?”
程希的簫聲突然停止,他遲疑了片刻,依然看着遠方說:“她願意就好。”說完又吹起了簫。程洛衣看着他蕭瑟的身影,搖搖頭,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他站在涼亭內,像是一尊塑像。只是不知何時,塑像的眼睛溼潤了。
瀚國的婚禮還在繼續。
門外歡天喜地,賓客滿棚。任安尋忙着在外接受各種慶賀。“琴瑟和鳴”、“舉案齊眉”,這樣的恭祝聲不絕於耳。
門內未央一人坐在牀邊,頭上還蓋着喜帕。牀邊點着一對喜燭,燭火灼灼,絲絲燭光都映在未央的心上。她和任安尋拜過了天地,此身她就是瀚國媳婦了。可此時的她,心中卻是百轉千回。
門外的熱鬧似乎更映襯了未央心中的孤寂。只不過一扇門,就隔出了兩片天地。
她坐在牀邊,不時地咳嗽幾聲。近來她身體越來越不好了,經常會突然暈過去,一暈就是幾天。任安尋請來藥師瞧,吃了藥,也不見有起色。
夜已深,門外的熱鬧聲漸漸稀落,賓客漸漸離去。月明星稀,夜晚只剩下無聲的安靜。這安靜像是要把人吞噬,讓人忍不住的想要掙脫出來。
只聽“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任安尋走了進來。未央看到任安尋的腳站在門口,轉而聽到房門關閉的聲音,接着腳步在門口停留了稍許,就朝自己走來。
任安尋緊張而又激動,他的心願達成。可他不知道未央心中有沒有他。他想,哪怕未央有那麼一點點喜歡他,他也就滿足了。不過他也倒不是十分在意,因爲他想着還有一輩子的時間,能讓這個女人愛上自己。即使她曾經是那麼愛着程希,可他相信有一天在她的心裡,會只有他一人,不再有程希。
他如此堅信,就好像這件事是註定會發生一樣。他不知道這件事什麼時候會來臨,又會以什麼樣的形式發生,但他知道這件事勢不可擋,總有一天會發生。他決定不着急不急躁地等下去,即使等到地老天荒,即使等到生命的最後一天。
他小心地挑開喜帕,眼前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未央。他含情脈脈的看着未央,覺得她今日甚美。可一時卻語塞,不知該說些什麼。他轉身拿起桌子上的合巹酒,斟滿了兩酒杯,遞給未央。
未央接過酒,看着任安尋。任安尋道:“大喜之日,總該共飲一杯酒。”說完他獨自喝下,未央見此,也緩緩喝下。任安尋走到未央身邊坐下,他盯着未央美麗的雙眸出神。如今未央是他的妻子,只屬於他一人。他親親吻住了未央的眼睛,感覺到未央身體有一絲顫抖。他湊在未央的耳邊,輕輕說道:“別怕,我不會勉強你。”他看着未央,溫柔地笑笑,用手摸了摸未央的臉,轉身出了房間。
未央顫抖的身體終於平靜下來,她生命的另一段旅程,拉開了序幕。
自她嫁給任安尋後,任安尋所有的妻妾都對她尊敬有加。她雖然不是任安尋的正妻,卻勝似正妻。任安尋不管每天多麼的繁忙,都會抽空來看她,陪她吃頓飯。
那天,她收到千叔的信,千叔說要回夏州去,再也不回來了。千叔還說現在未央已經嫁人了,他也放心了,可以回故鄉養老了。
千叔走的匆忙,未央都沒來得及去跟他道別,這讓未央的心裡感覺十分的遺憾。任安尋請來秘術師,讓未央去了千叔的夢裡,和他道別。任安尋總是這樣體貼未央。任安尋對她的好成爲了她生命裡的一抹陽光,溫暖了她的生命。
很難想象有人能像未央一樣,這麼快地就適應了瀚國的生活。儘管瀚國時常陰雨綿綿,但她總是儘量在這種陰雨中尋找生活的樂趣,學會了如何去愛這種生活。她不是不知道任安尋後宮的那衆多的姐妹。如果女人相互爭風吃醋是常態的話,可在未央這裡,這種常態卻變成了幾乎不會出現的狀態。所有的人都對她尊重有加,寫意也把她當成自己的妹妹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着。
她不是瀚國夫人,但卻勝似瀚國夫人。
任安尋時常來看她,她也會在書房陪伴着任安尋。每次,她只是坐在那靜靜地看書,靜靜地陪着他。偶爾擡頭,觸碰上任安尋的目光,她也回敬一個微笑。時光悠悠,他們就像是一對老夫妻,安靜地坐着自己的事,卻給了對方最美的陪伴。每個傍晚,任安尋都喜歡在園中散步。那時,他總是拉着未央的手,慢慢地走路,慢慢地賞花賞草,就像是在慢慢地走着他們共同的人生路。相敬如賓,陪伴左右,也許這就是人生最美的狀態吧。
此外,他們之間還留下了幾段不可磨滅的記憶。未央彈着箏,任安尋給她作畫;未央生病時,任安尋一口一口地喂她喝藥。但在這衆多的記憶中,有一件是任安尋沒法和未央分享的。
那天,任安尋設宴,和衆多妻妾一起飲酒作樂。未央卻在那夜喝醉了,醉的不省人事。任安尋抱着未央回到了房間。在將未央放在牀上的那一刻,從未央的衣袖中掉出了冰火石。任安尋認識那冰火石,那是程家祖傳的冰火石。雖然他已經娶了未央,可程希還是在不經意間出現在他和未央之間。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也許這一生都沒有機會得到未央的愛,完完整整的愛。他將冰火石放在了未央的枕邊,看着因醉酒而面色微紅的未央,他伸出手摸了摸未央的臉,說道:“還在想着他嗎?”他在她額頭種下深深的一吻,然後給她蓋好被子,出了房間,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