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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處死下屬

第三十二章 處死下屬

​“蹭蹭”幾聲,十個海盜圍着古樹揮動板斧。古樹龐大而沉重,沒次顫身時大地撼動,落葉滿地。

沒一會兒的功夫,古樹樹幹上​滿是斧頭砍伐的痕跡。村長雙目含淚,嗙啷一聲鬆開柺杖,跪在地上,少年也紅着眼跪地不起。

​砍樹聲巨響,引來了瓊華島和豐盈島的各處村民。他們眼見古樹遭砍,忙要上前阻止,卻被幾個海盜一眼蹬回去。他們轉頭又瞧見村長竟然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索性也跪地不起,連連磕頭叩拜。

​一柱香的時辰過去,跪拜哀求之人只多不少,而古樹龐大的軀幹早已傷痕累累。

胖子不禁熱淚盈眶,淚眼朦朧中忽然瞧見自己年邁的母親也被攙扶着慢悠悠地走到樹下跪着,他立時撲過去扶住她。

“娘,您怎麼來了?”

母親一把推開他,恨鐵不成鋼道:“你還有臉問我!你自己造孽,幾年回來不要你回來侍奉我身前,你反倒忘恩負義,和你的人一起砍伐古樹,你這個混賬東西!”

胖子登時淚如泉涌,抱着母親哭嚎,“娘,孩兒不孝……”

旋即他徐徐伏跪着挪到趙競舟面前,拽着他白色的衣角道:“求大王開恩,古樹乃天上神樹,乃天神賜給我們兩島的至寶,萬萬砍不得啊!”

趙競舟眼神複雜,環視着島上百來個痛哭流涕的村民,長嘆一聲,終究沒有出聲。

“大王,”​李燁心有不忍道,“古樹乃是村民們平安祥和的象徵,或許咱們暫且爲島民着想,先安撫村民們的情緒再……”

“不必多言,已經走到這一步,我不可能停下的。”​趙競舟冷着臉說,“你們繼續。”

​“大王……”胖子環顧四周,“船長……總督……”

三人不約而同地避開他目光。

楊頌走上前拉住胖子,悄聲說:“胖子,你別激動,現在不是忤逆他們的好時機,我們只能靜靜等待。”​

“要等到什麼時候,古樹已經……”​

話音未落,忽聽得少年一聲——“村長”​。

衆人徐徐看向那位年邁的老人,不知他從哪兒來的力氣推開砍樹的海盜,一頭撞在古樹上。

頃刻間,村長頭頂血流如注,​古瘦嶙峋的身體倒下。

“村長!”​村民們猛地站起身,胖子率先衝過去一把攬過村長的身體,霎時間,圍觀村民紛紛撲上去推開砍樹的海盜,把村長和古樹護在一起。

​“村長……”胖子啜泣着呼喚他。

​村長疼痛難忍,嘴角卻輕輕勾起,只見他仰頭看着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呢喃道:“古樹……我爲古樹……效忠了。”

​說罷,他兩眼一翻,再不省人事。

“村長!”

​村民們的哭喊驚天動地。

​無邪和楊頌站在一邊,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一向冷漠的泠九香移開視線,雙手抱臂掩飾異樣,而李燁終是於心不忍,對趙競舟說:“大王,暫且住手吧。”

​趙競舟遠遠望着那個老人家的臉,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另一個人的影子。

她天真爛漫、陽光開朗。她臨死前靠在他的懷抱裡說:“答應我,你要回中原去,一定要回去,只有回到中原才能重新開始。”​

​他允諾了,淚流不止,在她額頭落下輕輕一吻。再然後她便走了,從此丟下他孤單一人,看山不是山,觀海不是海,就連躺在別的女子肚皮上,想的都是她的臉。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愛人——他的髮妻。

可是田虎說,她的話荒誕無稽,她的夢想更是不值一提。

不,絕非如此。

趙競舟搖搖頭。他擁有了全部,他理應實現她的全部。無論如何,他要實現她最後的心願。

趙競舟雙手緊緊攥拳,眼眸一眯,對着古樹下目瞪口呆的海盜們大吼道:“給我繼續砍,誰若是敢停,就地斬首!”​

衆人何曾見過他這般暴戾恣睢,嚇得趕忙惡狠狠推攘開四周村民們,又朝着大樹砍下去。胖子的母親早已年邁,親眼看見村長暴斃,嚇暈過去。

胖子見狀,趕忙站起身大喝:“村長已經走了,還不夠嗎!”​

“阿九!”​

泠九香愣神之際,忽然聽見趙競舟厲聲喊自己,瞬間回神。

“大王有何吩咐。”​

“你的船員三番四次阻撓本王,現在命你立刻將他就地斬首示衆!”​

衆人一驚,心內登時慌亂不已。​趙競舟冷言冷語,目光毫不猶豫。

泠九香咬咬牙,​拔出利劍,緩步走向胖子。

胖子雙眼猩紅,仇恨的目光穿過泠九香射向趙競舟。

他沒有絲毫反抗,眼睜睜看着泠九香走到自己跟前。

泠九香目光平靜,如一潭死水。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胖子,對不住了。”​她悄聲說。

​胖子沒有應答,死死盯着趙競舟。楊頌和無邪慌張地攔在泠九香面前,後者冷冷一語:“讓開!”

“船長,你真的要殺他?”​楊頌驚異惶惑,拽着泠九香的手說,“船長……”

無邪繞過泠九香跪倒在趙競舟面前,顫聲說:“大王,胖子他絕非故意忤逆,只是眼見村長死在面前,心煩意亂難以平復,這纔對大王出言不遜,還請大王饒恕他這一次。”

趙競舟垂眸看着無邪,默默不語。李燁深知趙競舟心中甚是不滿,對無邪厲聲喝道:“無邪,楊頌,你們給我退下!”​

“總督大人……”​無邪和楊頌齊聲道。

泠九香看準時機,一掌推開楊頌,一劍刺進胖子肋下三寸的部位,血濺四方。胖子睜大雙目,倒在地上,再無聲息。

她冷哼一聲,收了劍勢,對着衆人揚聲道:“誰敢再求情,跟他一個下場。”​

無邪和楊頌怔怔看着泠九香,半晌沒有反應。

李燁眼中閃過片刻的驚詫,旋即走上前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說:“你們小心點,把胖子的屍身帶下去吧。此處是他的故鄉,便找個地界把他埋了。”​

​“胖子……她居然真的殺了胖子……”無邪垂眸呢喃。

楊頌眼含熱淚,惡狠狠地看了泠九香和趙競舟幾眼,終是沒再說什麼,扛起胖子的身軀,對無邪低聲說:“我們走,這裡是人間地獄。”

殺雞儆猴,一招見效。村民們本是一腔憤慨,眼見趙競舟瘋起來連自己人都照殺不誤,紛紛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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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都被嚇傻了,哭聲震天。婦女們連忙抱着孩子哄,生怕惹得趙競舟一個不快​便遭來生死之禍。

李燁對村民們柔聲細語道:“大家快回去吧,我們要的只有這棵樹,別無他物。”​

泠九香回到趙競舟身側,低聲道:“大王,我的船員都在山下,我可否……”​

“去吧,”​趙競舟不冷不淡地說,“沒有我的命令不必再上來了。”

泠九香頷首低眉,轉身欲走,臨走前聽見趙競舟低低說了句什麼。

大抵是嘲諷她教出來了好船員,把趙競舟的臉都丟盡了。

她拖着步伐下山,永深號衆人把胖子的屍身簇擁着,在沙灘上嘆息。

自打成爲海盜​的那一日起他們便深知自己命如螻蟻,或死在海中,或死在魚腹,又或者死於敵手。

但他們循規蹈矩,只待上級一聲令下便可浴血奮戰、在所不辭,只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終有一日會死在船長的手上。

泠九香靠近時,船員們的目光放着寒意。

​“你來幹什麼?”兩撇鬍擦乾眼淚,沒好氣地問,“大王還要你處置我們中的誰?”

“你住口吧,”​綠豆芽瞪他一眼,“船長定是迫不得已。”

“沒有什麼迫不得已,”​楊頌輕哼一聲,斜眼看向泠九香,“她沒有分毫求情的意思,現在也沒有分毫安慰的意思。她和趙競舟一個樣,都沒把自己人當回事兒。”

“楊頌,你別說了。”綠豆芽拉住他。

楊頌耿直魯莽,從不聽勸,冷冷地嗤笑一聲說:“趙競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也不是。”

泠九香默不作聲,楊頌本就義形於色,此刻更是變本加厲道:“說不出話來了?還是說你是奉命來查看他也沒有死透。”

“別說了,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無邪看着胖子的屍身,沉聲道,“他說過他兒時最愛後山一處沙石地,把他埋在那裡吧。”

無邪說完,楊頌便要將他擡起來扛在肩上。泠九香擡手,往胖子脈搏上輕輕一按,旋即鬆了一口氣。

“你們這幫豬隊友。”​泠九香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胖子沒事。”

“什麼?!”​衆人驚呼。

泠九香生怕其他人聽見,連忙伸出食指抵在脣邊。

“他呼吸微弱,脈搏尚在。因爲肋下三寸不足致死,況且他這人皮糙肉厚又經打,這點小傷很快就恢復了。”​泠九香雙手叉腰,口氣淡然地說,“把他送回家吧,真正的家。”

​楊頌和無邪徹底傻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這麼說方纔是做戲?”​無邪說。

​“那你爲何不早點告知我們,”楊頌懊惱地拍着腦袋,“早知如此,我們方纔便不說那些氣話了,哎呀,船長可真是……”

“怪我?”​泠九香戲謔地問。

幾個方纔還氣勢洶洶的船員頓時泄了氣,垂着腦袋說:“船長,對不起,我們方纔……”​

“打住,此事絕對不能讓旁人知曉,否則我們整個永深號的人頭都保不住。”​

“船長,以後我們都聽你的,絕不再生事了。”​楊頌吸吸鼻子道。

“那我現在命你和兩撇鬍悄悄地把胖子送回家去。”​

​“是!”楊頌和兩撇鬍在衆人的掩護下,避開其他船長的視線,把胖子扛走。

“白蹁呢?”泠九香壓低嗓音問無邪。

“這裡人多,我讓他躲到船上了。”無邪目送他們遠去,細聲細語地問:“船長,你從未想過殺害胖子對嗎?”

​她也遠遠望着他們,胸中盪漾着一股不知名的情緒。

“你們都是我的人,我會盡量保護你們。”

綠豆芽在一邊笑出兩顆大板牙,“有船長這句話,我們就安心了。”​

安心……嗎?泠九香長嘆一口氣,​仰頭看向山頂的那棵參天古樹。古樹訇然倒塌,整個大地都隨之震動,海潮忽然上漲,又驟然褪去。船員們還以爲是地震來臨,紛紛縮成一團,而泠九香神色黯然,心緒不寧。

那棵樹下究竟有什麼呢?​她想。

​一個時辰之後,趙競舟和李燁帶着衆人從山下​走下來。泠九香趕忙招呼衆人挺直腰板站成一排,恭迎大王迴歸。

上山時男女老少高呼歡迎,下山時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瓊華島和豐盈島恐怕再也不會對趙競舟心生崇敬了。

趙競舟出現時面色鐵青,話不說一聲直接走上威武號。李燁吩咐大家開船前往西部海域,船員們紛紛上船等着,舵手們依次調轉船頭。

​永深號的舵手顧忌胖子傷勢,遲遲不開船,久而久之,永深號居然落到最後。好在楊頌和兩撇鬍及時趕回來,步伐匆忙地上了船。

“船長,胖子一直沒醒,我們便把他留在他家裡了。”

“做得好。”​泠九香淡然地說。

“那他……他以後……”​

“從此以後,永深號上再也沒有這個人了。”​泠九香看着衆人,沉聲道,“他不再是我們的同伴,但是這個世上會多一個漁夫。”

衆人輕聲笑了,有的不捨,有的遺憾,有的釋然。​無論什麼情緒,終將融化在浩瀚無垠的滄海之中。

​晚膳過後,泠九香獨自走上甲板吹風,聽得身後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她側頭迎上來人的目光,微微嘆氣。

也不知是怎麼了,竟然還以爲來的人會是李燁。他現如今正在威武號上和趙競舟高談闊論,又怎會找她呢?​

“在想什麼?”​白蹁柔聲細語道。

“沒什麼。”​泠九香看他一眼,“何事?”

“你好像心情不好。”

“沒有。”

“我們下一個目的地是哪兒?”​

“不清楚。”​

“那……”​

“白蹁,”​泠九香皺着眉道,“謝謝你關心我,但我沒心情想這些。”

他默然片刻,隨機悻悻然道:“我不是關心你,我是關心殷雪公主。”​

她擡眸看了他一眼,憶起昨日胖子倒在她面前時眸中的怒火,重重嘆了一口氣。

她連船員都保護不了,如何能保護眼前這個朝廷官員?

思及此,她冷然一笑,“你什麼也不用關心了。下一個目的地我雖不知具體在哪裡,但也知道離中原非常近。到時候把你放在那裡,你自己回去便是。”​

“我不會走的。”​他鄭重其事地說,“公主一日不回,我便哪兒也不去。”

泠九香狠狠瞪他,他在她銳利的目光下轉頭離去。

​當天深夜,烏雲聚散,趙競舟即刻命令舵手尋找附近島嶼靠岸,最終他們停在北安島。

北安島鄰近中原,不僅有許多以捕魚爲生的漁民,更有許多往來遊客以及貿易商販。

​五十艘戰船風風火火地來到此島,島民又驚又喜,紛紛站在碼頭指指點點,待到趙競舟偉岸的身影出現在威武號船頭之時,島民們無不震顫驚愕,紛紛縮着脖子躲開。

船隻靠岸,趙競舟帶領下屬下船。村長是個五六十歲的中年男子,他已經疏散往來村民,躬身對趙競舟請安。

“大王光臨北安島,小島蓬蓽生輝,不勝榮幸。”​

“免禮,今夜風雨大作,路過寶地借宿一晚。”​

“村中有客棧可住,請大王移步。”​

​趙競舟對李燁說:“你找人把楊妍帶下船,再吩咐阿九和楊妍同住,兩個女子待在一處比較方便。”

李燁思忖片刻道:“可是永深號上的楊頌乃是楊妍的長兄,我擔心楊頌知道後會生事。”​

趙競舟輕哼一聲,“讓她小心點便是,再有,你告訴她,若下回再發生這種事,這個船長就不要當了。”​

“是。”​

永深號最後一個靠岸。下船時,​李燁等候在碼頭,泠九香下船後走到他身側,輕聲問:“可是大王有何吩咐?”

​“大王安排你和楊妍住在一起,你直接去找她,不要和你的船員提及此事。”

“知道了。”​

泠九香轉頭對綠豆芽說:“你帶着他們去客棧裡開幾間房。”​

“九……船長,您要去哪兒?”​白蹁忍不住問。

“秘密行動,別多問了。”

泠九香轉身離開。白蹁望着她的背影,神情失落。

​綠豆芽掃他一眼,嘖嘖幾聲說:“差不多得了,那是總督夫人。”

白蹁斜睨他一眼說:“可是我也沒瞧見總督對她上心過。”​

“你懂什麼……愛要放在心裡。”​綠豆芽裝模作樣地攬過無邪的肩膀說,“無邪,你說,總督愛不愛我們船長?”

​無邪白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另一頭,泠九香來到楊妍面前,兩個侍衛守着她,而她蒙着面,換了一身便衣,長髮高高紮起,混在人羣中恍若是個瘦弱的​男子。

“我看着她便是,你們退下吧。”​泠九香對兩個侍衛說完,便領着楊妍走在前面。

前往客棧途中,楊妍一語不發,盯着泠九香的背影出神。忽然耳邊響起一聲“小心”,一匹不受控制的烈馬在集市上猛衝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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