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軍紀面前,我不談感情。楊頌也明白這一點,你如何不明白?”
“楊妍變成這樣是因爲你,也是因爲我。倘若沒有她,今天躺在地上的人應該是我……”
李燁厲聲打斷她,“不,不可能,我絕不會讓你變成這樣。”
泠九香怒極反笑,下意識伸出右手要打人,又牽動傷口,倒吸一口涼氣。他忙上前去看,被她冷冷推開。
“她代替我受的傷還不夠多嗎?你怎麼能對她和楊頌這麼殘忍?他們是我們的同伴!”
李燁默默不語,而此時田虎一聲尖銳的口哨吸引二人的注意。
他們徐徐轉頭,中環島山頭上,倭撅的國旗被一個海盜一刀斬斷,紅色旗幟隨風而去,飄飄悠悠數百米,最後沉進海底。
霎時間,成百上千艘戰船爆發出響亮的喝彩聲和掌聲。
田虎高聲大呼,隨同衆人一齊喝彩。李燁彷彿全然忘了方纔的不愉快,一手攬着泠九香,一手指着遠處高高的山巔,激動地大喊:“阿九,你看見了嗎,看見了嗎阿九!”
泠九香緊鎖眉頭,不言不語。
“我們勝利了,戰爭結束了,我們勝利了!”
他緊緊抱住她,渾身出了一層薄汗。她不忍心拂他臉面,頭埋進他懷裡,擡起完好無損的左手虛虛攬着他。
他樂得暢快淋漓,身體微微顫抖,她撫着他並不寬厚的肩背,微微嘆氣。
他們勝利了嗎?可是太陽爲何還沒有升起來呢?她望着幽幽月色,陷入沉思。
翌日清晨,泠九香從榻上起身。李燁昨天夜裡陪她走下威武號,換了一艘永離號休息。永離號上只有兩個舵手、一個瞭望手以及一個小廝。泠九香早早睡了,李燁爲她換過紗布也睡了。
她再次夢見前世,夢裡的她在一個陌生的海岸邊,遙遙望去便是乾洋,身後是一間木屋。
她從夢裡驚醒,起身去找李燁。他在甲板上望着海面,她走過去,想擁抱他的心情頃刻間消散了。
他轉頭把她攬着,低聲說:“回家了。”
“我還不能回去。”泠九香看他一眼說,“我答應白蹁,要親手找到皇家秘寶,否則他恐怕會丟了官職。”
“你知道皇家秘寶在哪兒?”
“我想從川安先找,那句口訣前半句說的就是川安。”
李燁微微蹙眉,點了點頭。
“我陪你去。”
他轉身走向舵手,對他吩咐了幾句。泠九香深深看着他,跌入自己的情緒裡。
“怎麼了?”他低聲問。
“你對他們,都是怎麼想的?”她認真地問。
李燁似乎並不想跟她聊起這個話題,只淡然地說:“戰友。”
“那楊頌和楊妍呢?”
話題又繞回這兩個人身上,李燁強忍着翻白眼的衝動,扭過頭去。
她苦笑一聲,“你又瞞着我什麼了?”
“阿九,有些事現在還不方便告訴你。”
“戰爭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可我的戰爭沒有結束,”李燁扶着她的肩,一字一句道,“阿九,再等等我,我很快就結束這一切,到時候我什麼都告訴……”
泠九香甩開他,頭也不回地走進船艙裡。
她對着舷窗自言自語:“李燁,我對你太失望了。”
半個時辰後,永離號着陸。李燁本欲扶泠九香下船,後者沒有把手交給他,自顧自跳下去,四處張望着。
李燁吩咐海盜們留在船上,旋即扭頭對泠九香說:“從這裡往深處走,便是川安縣。”
“正好,我想去你家鄉看看。”
“好。”
他主動拉着她的手,走過綠影之下一條條長道。她恍惚生出一種錯覺,寧願時光停留在此刻,她和他一直這麼平靜下去。
或許,她自己也察覺到即將爆發的驚濤駭浪。
二人來到一座被焚燒過的木屋前,李燁看着它,久久不語。泠九香握緊他的手,他虛浮地笑了笑說:“過去了。”
他鬆開她,兀自走進去。他白色的身影融進一片烏黑灰燼裡,黑白分明的色調刺進她眼裡。
她轉身望向木屋面對着的大海,恍惚間回想起自己的夢。她抱着頭蹲下,夢中碎裂的一幅幅畫面忽然間拼湊起來。李燁瞧她情形不對,連忙走過去察看她傷勢。
保護它……歃血爲盟……紅蝶……川安……還有……還有什麼來着?
泠九香狠狠咬着脣,徐徐擡頭,站起身說:“李燁,我知道了。”
“什麼?”他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中心數百,縱橫萬千。不是別的地方,正是乾洋!”泠九香滿面震驚,指着大海說,“不是乾洋,真正做到縱橫萬里千里的地方,只有一處,那就是乾洋的中心點——川海。所以我的兄長王淼纔會在走投無路之際跳海,所以我纔會做這些夢。”
她轉頭對李燁說:“李燁,秘寶就在川海,就在我們的腳底下!”
李燁震驚不小,久久沒能回神,直到一隻信鴿翻山越嶺飛過來,落到李燁的腳邊,咕咕亂叫。
泠九香從鴿子腳邊的小筒裡拿出字條,看了看,遞給李燁。
“皇帝要親自……來川海接見趙競舟?”李燁擡眸,細忖道,“他如今在白絡,沒幾日便能抵達川海了。”
“我們要即刻回去,馬上告訴趙競舟,秘寶的所在地!”
“你能確定嗎?”李燁拉住泠九香,“倘若皇帝已經得知這個秘密,所以才親自前往川海,那豈不是……”
“你馬上飛鴿傳書告訴大王!”李燁點點頭,用小刀割下袖子一片,咬破手指在上面書寫着什麼,隨後把它捲起來塞進鴿子綁在腳上的小筒裡,輕拍兩下鴿子的屁股。
鴿子馬上飛出去,不見蹤影。
泠九香說:“咱們得馬上趕回川海。”
李燁點點頭,拉着她快步離去。他沒有告訴過她,她也不知道,那隻信鴿非常有靈性,拍一下會飛向趙競舟,拍兩下則是飛向田虎。
二人走上船,吩咐舵手開船前進趕回川海。永離號上,泠九香睜着憂鬱的雙眼,時不時嘆氣。
“還在怨我?”李燁無奈地問。
“我在想,趙競舟會做出什麼選擇。”她看着波瀾起伏的海潮,又仰頭望天,許久後才道,“他會選擇朝廷,那我們這些人又該何去何從?”
“他很自私不是嗎?”李燁輕笑,“爲了滿足自己的私慾讓我們整個乾洋的海盜都爲他賣命。”
泠九香掃他一眼,“你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抗擊倭撅不止是爲了得到朝廷詔安,更是爲了保衛家園。況且我也覺得倭撅做得太過,我們和中原脣亡齒寒。”
“趙競舟絕不會放棄這種得到詔安的大好機會,他並不想稱王稱霸,他只想坐個將士,安分度日。他能走到現在,多半是因爲我和田虎一再勸阻。”
“那以後……”
李燁看着她,斬釘截鐵道:“阿九,跟着他,不會有以後。”
泠九香驚訝於他的改變,數月前他還當着趙競舟的面說出那番誓死相隨的誓言,如今卻一本正經地說起趙競舟的壞話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泠九香皺着眉問。
“你不必信任他,只需要信任我。”李燁冰冷的手指劃過她臉頰,她打了一個寒戰,恍惚間感覺那是一尾細長的蛇繞上自己的臉頰。
永離號是一艘裝備完善的戰船,但在乾洋上千艘戰船中,它的航速處於中下地位,經過十日的航行,二人才抵達川海。
那是泠九香第二次看見川海的繁華盛況。許是因爲戰鬥勝利,士氣高漲,連帶乾洋上下的島民一齊歡呼。川海主島以及左右兩座島嶼上的民衆都聚在海岸邊載歌載舞,好不歡暢熱鬧。
永離號從側翼靠近主島,停船後,泠九香和李燁急急下船,卻在主島的正對面看見一艘極爲龐大的黃金戰船,船頭一條巨龍盤旋,戰船的旗幟上亦是一尾金龍。
泠九香不由得驚道:“中原皇帝已經來了?”
李燁站在永離號投下的一片陰影中,輕聲笑了笑,“來得正好。”
“我們快去找趙競舟!”泠九香拽着李燁往正殿裡跑,沒想到看守正殿的一排侍衛齊刷刷把刀尖指向他們。
“你們幹什麼?”泠九香喊道,“不認識我也不認識李燁嗎?”
“大王說了,任何人不能進入,”侍衛有些戰戰兢兢地說,“包括總督、提督和將軍。”
李燁和泠九香對視一眼,前者對後者說:“走,去找田虎。”
不等李燁領着泠九香走向田虎的寢殿,後者已經在他們身後說:“你們終於回來了。”
二人回頭,看見田虎滿面滄桑,眼下兩團烏青,嘴角下拉,全無勝仗後的喜悅之情。
“田兄,大王他……”
“王夼來了,大王以最高禮儀接見了他,並且和他在主殿之中議事。此外……”
泠九香環顧四周,瞥見百艘陌生的商船靠岸,每一艘船上都走下來約莫二十人。
“此外王夼還帶來了五萬的民兵,說是贈予乾洋。”
“這……朝廷詔安一事已經是板上釘釘,你也別憂心,往後我們說不定可以接着住在川海……”泠九香說。
“田兄,”李燁急不可耐地打斷泠九香,“我有一計,或許是最後的辦法。”
田虎眼神一凜,“什麼辦法?”
李燁指着他們的戰船說:“永深號戰船上的火炮是楊頌改造的失敗品,威力很小,但是爆炸時的聲響很大,你可以用它來製造混亂。”
泠九香吃驚地看着李燁,久久說不出話來。田虎接着問:“然後呢?”
“我們要讓大王親眼看看,在我們面對危險時朝廷到底是雪中送炭還是趁火打劫。”
田虎面色一沉,緩緩點頭,“我明白了。”
“等等,”泠九香猛拽住他,“你們有病吧?你們瘋了?這是人想出來的主意嗎?”
“這是唯一的辦法,”李燁看着田虎,鄭重其事道,“田兄,你也知道大王一直在被朝廷迷惑。倘若大王心中有我們,有川海,他一定會在最後關頭幡然醒悟。”
“以暴制暴只會適得其反,弟兄們數月征戰,如今好不容易纔換來太平生活,你們怎麼能……”
“我不會對主島開炮,更不會對弟兄們開炮。”田虎啞着嗓子,疲憊道,“我只是想告訴大王,無論如何中原人都不能相信。李兄,你要不要與我同去。”
“我要去找楊妍,如若大王無法醒悟,我便當衆拆穿楊妍的假公主身份。”
田虎眼神愈發亮了,隱隱約約閃着兇光,“楊妍是我們和中原交談的最大籌碼,你的意思是當衆撕破大王和王夼的臉皮?”
“沒錯,事不宜遲,我們馬上行動。”
田虎和李燁轉頭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泠九香被晾在一邊,馬上跟上李燁,攔住他說:“如果你這麼做,趙競舟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們,更遑論任用你們爲他執掌天下。”
李燁沒有與她多言,眸中透着深深的疲憊。
他繞過她,隻身往前走。泠九香何曾受過他這般冷待,一時惱怒,衝上去要揍他,不料李燁竟然回身從袖中灑了一把白粉。泠九香嗅到白粉,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李燁……你……”
李燁沒有說一句話,快步走向泠九香的住處。楊頌本該帶着楊妍藏在永深號,但是船上設備不足,二人無法養傷。李燁料想楊頌會把楊妍藏在泠九香的寢殿,只因楊頌深知泠九香會幫他一把。
他隻身走入寢殿,果然看見楊妍坐在榻上,楊頌守在楊妍身邊,見到他殺氣騰騰地走進來,楊頌下意識擋在楊妍身前。
緊接着,泠九香也跑進來,但她只在他身後定定站着,沒有說話。
“總督,您這是……”楊頌說。
不等李燁說什麼,楊妍輕輕推開楊頌站起身,嘴裡又吐出一口鮮血。
“結束了。”李燁冷漠地看着她,“你自己了斷吧。”
楊妍苦笑一聲,深深看着他,那雙眼裡充斥着愛恨交織的複雜情緒。
“皇帝已經知道了你的假公主身份,趙競舟若是得知,也不會留你。這天底下再也沒人能護得住你,也再沒有你的容身之處。”
楊頌慌亂地看着李燁,而楊妍則是冷笑一聲,淡然地說:“李燁,你贏了,我真沒想到,我處心積慮佈下的所有天羅地網都收不住你。”
楊妍扭頭,淒涼地看着楊頌。
“哥哥,我實在抱歉,你的舊友和你的妹妹,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什麼?”楊頌傻愣愣地看着兩人,“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楊妍掃一眼大驚失色的泠九香,看着李燁,笑了笑說:“知道你們爲什麼會在小島上相遇嗎?那兩個身上綁着炸藥的小男孩是我安排的,我告訴他們,遇見李燁就自爆,就算李燁命大,也會因爲船體受損不得不找最近的島嶼着陸。”
楊妍看着楊頌說:“然後哥哥你就會爲了我對他痛下殺手,哪成想你居然被他勸來了川海。”
她扭頭看向李燁,憤憤不平道:“爲什麼要帶他來?光我一個還不夠,你還要我哥哥的命嗎?”
“我從沒打算傷害你們,只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觸碰我的底線。楊妍,你敢說你對得起我嗎?”
“分明是你對不起我!”楊妍吼道,“我愛過你啊,可是哥哥離開以後,你卻把我當成一枚棋子送給趙競舟,我該怎麼相信你?”
“所以你三番四次要置我於死地,就是因爲這個?”
“我可以忍受你對我沒有半分情義,可是我不明白你怎麼能半點不講情面,你看着我長大,你卻可以爲了你的大計把我帶來川海,帶來這個海盜窩裡。你口口聲聲說是爲了我好,難道不是爲了把我安插在趙競舟身邊替你保駕護航嗎?”
李燁默不作聲,楊妍接着道:“你薄情寡義,自私虛僞,我發誓,絕地不會讓你得逞,可我萬萬沒想到你一個海盜竟然會跟朝廷勾結在一起,我通知魏真延殺了你,沒想到你跟他是一夥的,事到如今我才明白,所有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我無論如何都奈何不了你。”
此話一出,泠九香登時如五雷轟頂般震住。
泠九香徐徐看向李燁,不可置信地搖着頭。
楊妍瞥見泠九香困惑迷茫的雙眼,愈發變本加厲。她走到李燁面前,指着他對泠九香說:“阿九,你聽見了嗎?這個男人一直是朝廷的臥底。他對任何人都沒有真心,半分都沒有。”
“住口!”李燁一掌扇過去,楊妍生生挨下這一掌,嘴角溢血。
楊頌和泠九香如癡呆一般看着,好半晌沒說話。
楊妍冷笑一聲,拿起匕首,抵在自己喉間,“不用你動手,我親自了斷自己。我知道你給我下的毒,無藥可救。”
直到此刻,楊頌的眼中才逐漸恢復光亮。楊妍淒涼地笑了笑,抓頭對楊頌說:“哥哥,往日種種是楊妍對不起你,原諒我,我只是恨他,直到現在,我仍然恨他。”
她冰冷而美麗的雙眸直勾勾盯着李燁,“你真的以爲任何事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嗎?”
她刻意壓低嗓音,一字一句道:“你會輸的,會輸掉你唯一想要的。”